鞍的深渊
第二天一早,郤克、国佐和韩厥驱车前往南山疗养院。
那是一座藏在山脚下的私人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成荫。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需要登记。韩厥亮出证件,保安才放行。
“萧镇山,”韩厥看着资料,“萧氏集团的创始人,三十年前把公司交给女儿萧同淑,自己退居幕后。据说身体一直不好,住在疗养院里很少见人。”
“他是投资人?”郤克问。
“对。正业大厦的项目,最初是他拍板的。齐正业的父亲——那个入赘的女婿——只是具体执行人。”
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楼前有个花园,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推着他们慢慢散步,画面安静祥和。
他们走进楼里,前台护士听说要找萧镇山,犹豫了一下。“萧老先生今天身体不太好,不太方便见客。”
韩厥再次亮出证件。“我们是刑警,有重要案件需要向他核实。麻烦通融一下。”
护士打了电话,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
萧镇山的房间在三楼,朝阳,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山景。
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他的头发全白,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肩膀瘦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髅。
“萧老先生,”护士轻声说,“有警察来看您。”
轮椅慢慢转过来。郤克看到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警察?”萧镇山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我犯了什么法?”
韩厥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萧老先生,我们是来调查三十年前正业大厦的事故。您儿子萧同山昨晚已经被捕,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萧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同山?他怎么了?”
“他承认当年采购劣质材料,导致支撑柱开裂,最终引发坍塌事故,造成三人死亡。”
萧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让人脊背发凉。
“采购劣质材料?”他摇头,“你们搞错了。同山只是个跑腿的,他懂什么?”
“您的意思是?”
萧镇山看着韩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当年的事,是我让做的。”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老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是我让采购劣质材料的。”萧镇山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正业大厦那个项目,预算本来就不够。要想赚钱,只能在材料上省。我让同山去办,他照办了。后来出了事,也是我让齐家那小子去摆平的。”
韩厥皱眉。“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萧镇山笑了,“为了赚钱啊。做生意不赚钱,难道做慈善?”
“可是死了三个人!”
萧镇山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死了就死了。做工程哪有不死人的?赔偿金给了,家属闭嘴了,不就完了?”
郤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你说什么?三条人命,就这么完了?”
萧镇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谁?”
“我是周华强的儿子!”郤克吼道,“我爸死在你的工地上,就因为你想省钱!”
萧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周华强的儿子?”他打量着郤克,“你长得倒是不像他。”
“你什么意思?”
萧镇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韩厥。“韩队长,我想跟这孩子单独谈谈。”
韩厥皱眉。“这不合规定。”
“就五分钟。”萧镇山说,“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还能干什么?”
韩厥犹豫了一下,看向郤克。郤克点点头。
——
房间里只剩下郤克和萧镇山。老人示意他把门关上,然后指了指窗边的椅子。
“坐。”
郤克坐下,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萧镇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你妈是谁吗?”
郤克一愣。“萧同淑?”
萧镇山摇头。“不是。萧同淑不是你妈。你妈是李秀英,我知道。”
郤克皱眉。“那你还问什么?”
“我问的是,你知道你爸是谁吗?”
“周华强。”
萧镇山又摇头。“不对。”
郤克愣住了。“什么?”
萧镇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周华强不是你爸。你爸是我儿子。”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说什么?”
萧镇山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听不懂吗?你是我孙子。萧同淑不是你妈,是你姑。周华强只是替你爸养孩子的冤大头。”
郤克浑身发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镇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他,“看看这个。”
郤克接过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男的他没见过,女的他一眼认出——是年轻时的李秀英。
“这男的是谁?”
“我儿子,萧同伟。”萧镇山说,“你亲爸。”
郤克盯着照片上的男人,那眉眼,那轮廓,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在哪儿?”
萧镇山的眼神黯淡下去。“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萧镇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病死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就走了。”
郤克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死之前,托人把李秀英和刚出生的你安排好了。”萧镇山继续说,“李秀英后来嫁给了郤建国,你被周华强收养。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他为什么……为什么不亲自养我?”
“因为他快死了。”萧镇山看着他,“他不想让你看着他死。”
郤克的眼泪流下来。
萧镇山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但不敢。你爸临死前托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有罪。”
郤克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快死了。有些事,不能带进棺材里。”
——
门外,韩厥和国佐焦急地等待着。门终于打开,郤克走出来,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怎么了?”国佐冲上去,“他说什么了?”
郤克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韩厥往屋里看了一眼,萧镇山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郤克,到底怎么回事?”
郤克深吸一口气,说:“萧同伟。”
“什么?”
“我亲爸,叫萧同伟。萧同淑的哥哥。”
国佐愣住了。韩厥也愣住了。
“所以……你也是萧家的人?”
郤克苦笑。“是啊。我恨了半天的萧家,原来是我自己的家。”
——
回城的路上,郤克一言不发。
国佐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韩厥专心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车窗外,山景飞速后退。郤克望着那些绿色,想起周华强,想起郤建国,想起李秀英,想起萧同淑,想起齐正业。
原来这些人,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他不是孤儿,他有很多家人。只是这些家人,有的死了,有的陌生,有的伤害过他。
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郤克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红了。他回复:
“快了。哥马上回去。”
放下手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
回到医院,郤克先去看小雨。小雨正在睡觉,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的乱渐渐平复。
不管怎样,他还有妹妹。
从病房出来,他去了齐正业的病房。
齐正业今天精神好一些,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点点头。
“回来了?”
“嗯。”郤克坐下,看着他。
齐正业被看得发毛。“怎么了?”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亲爸是谁了。”
齐正业愣住了。“谁?”
“萧同伟。萧同淑的哥哥。”
齐正业瞪大了眼睛。“那你……”
“对。我也是萧家的人。”郤克苦笑,“所以咱俩,还真是亲戚。”
齐正业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这也太……”
“太狗血了是吧?”郤克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也觉得。但这就是命。”
齐正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萧同伟,是怎么死的?”
“肺癌。”
齐正业皱眉。“肺癌?他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吧。”
“三十出头得肺癌?”齐正业摇头,“不太对劲。”
郤克转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齐正业想了想,说:“我爸——那个养我的——也死于肺癌。他死的时候,也是三十出头。”
郤克愣住了。
“还有,”齐正业继续说,“逢丑父的遗书里提到,当年销毁证据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帮了他们一把。那个人是谁,他没说。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事。”
郤克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萧同伟,齐正业的养父,都是三十出头死于肺癌。这太巧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韩厥。
“韩队,帮我查两个人:萧同伟和齐正业的养父,他们的死亡证明,还有当年的病历。”
“怎么了?”
“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是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