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同叔子的抉择
正业大厦矗立在夜色中,八十八层,三百二十米,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
楼顶的边缘,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栏杆外,夜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楼下,警车围成一圈,气垫正在紧急铺设。韩厥拿着扩音器,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齐正业!别冲动!有什么事下来谈!”
那个身影没有动。
郤克从车里冲出来,仰头望着楼顶。太高了,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决绝。
韩厥拉住他。“你别上去,太危险。”
“他是我哥。”郤克挣开他的手,冲向大楼入口。
——
电梯在飞速上升,郤克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得像擂鼓。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不能看着齐正业跳下去。
电梯在八十六层停下,剩下的两层需要爬楼梯。他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上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楼顶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齐正业站在栏杆外,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别过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郤克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哥。”
齐正业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哥。”郤克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哥。”
齐正业终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很糟糕,比躺在急救室里还糟糕。
“我不是你哥。”他说,声音沙哑,“我是想杀你的人。”
“但你最后没杀。”郤克又近了一步,“你放了我。”
齐正业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恨了三十年的人,原来是我亲妈。我想杀的人,原来是我亲弟弟。多可笑。”
“所以你就想死?”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齐正业望着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我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我以为我是齐家的儿子,结果是个弃婴。我以为萧同淑是我妈,结果她养我只是因为愧疚。我以为我恨你,结果你是我亲弟弟。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
“那你下来。”郤克说,“下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齐正业摇头,“我干过多少坏事你知道吗?绑架、下毒、买卖器官,哪一件够我蹲一辈子监狱。重新开始?不可能了。”
郤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齐正业说的是事实。可他还是不想让他死。
“那小雨呢?”他开口,“你让人给她下毒,让她病了七年。你不想赎罪吗?”
齐正业愣住了。
“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小雨还在医院里,等着手术。她受了七年的苦,你不想做点什么补偿她吗?”
齐正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对不起。”
“这话你该对她说。”
楼顶的门再次被推开,萧同淑冲了出来。她看到齐正业站在栏杆外,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正业!”
齐正业看到她,眼神复杂。“妈。”
萧同淑要冲过去,被郤克拦住。他压低声音:“别刺激他。”
萧同淑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正业,你下来,妈求你了。不管你做过什么,妈都原谅你。”
“原谅?”齐正业笑了,“你有什么资格原谅我?你又不是我妈。”
萧同淑愣住了。
“我知道了。”齐正业看着她,“我是李秀英的儿子,不是你的。你养我三十年,不过是把我当替身。你亲生的女儿死了,就拿我来填那个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愧疚。”
萧同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齐正业说的是真的。
“可我还是叫你妈。”齐正业的声音低下去,“叫了三十年。叫习惯了。”
萧同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郤克趁这个机会,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齐正业发现了,摇摇头。“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
郤克停下。
楼顶的门又开了,这次是华泉,坐在轮椅上,被周强推着。他脸色很差,呼吸急促,但眼神很坚定。
“齐正业。”他喊。
齐正业看到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告诉你一件事。”华泉让周强把轮椅推到栏杆边,“你生母李秀英,她没走远。”
齐正业愣住了。“什么?”
“她改嫁后去了外地,但没几年就离婚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每年都偷偷回来看你。你上小学那年,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就为了看你一眼。你上大学那年,她托人给你送过一笔钱,匿名。你都不知道。”
齐正业的手在颤抖。
“她一直想认你,但她不敢。她觉得对不起你,没资格做你妈。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现在在哪儿?”齐正业的声音在发抖。
华泉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医院。小雨隔壁的病房。”
郤克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华泉。
“什么?”
“她得了癌症,晚期。”华泉说,“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就想最后再看你一眼。她托人打听到你的消息,但她不敢见你,只能远远地看着。那天在萧山公馆门口,她也在。”
齐正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知道你做了很多错事,但她不怪你。她说,是她没尽到当妈的责任,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长大,才会变成这样。她想见你一面,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齐正业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郤克慢慢走过去,这次他没有阻止。
“哥,”他轻声说,“下去吧。妈在等你。”
齐正业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红肿,满脸泪痕。他不再是那个疯狂、偏执、不可一世的齐正业,只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她会认我吗?”
“会。”郤克伸出手,“走,我带你去。”
齐正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郤克的手。
郤克用力一拉,把他从栏杆外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萧同淑冲过来,抱住他们俩,哭得撕心裂肺。
周强推着华泉过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在夜风中沉默着。
——
楼下,韩厥看到楼顶的人影消失了,松了一口气。他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嫌疑人已被控制,准备收队。”
对讲机里传来欢呼声。
韩厥抬头望着楼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医院里,郤克扶着齐正业走出电梯。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齐正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郤克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齐正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一个瘦削的女人靠在床头,头发花白,脸色蜡黄。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齐正业,愣住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齐正业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床边,他停下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李秀英的眼泪涌出来,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的孩子……”
齐正业跪下来,把头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李秀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一样。
“妈在,妈在这儿……”
走廊里,郤克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哭声,眼眶也红了。
萧同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郤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进去吧。”
萧同淑愣住了。
“她养了你儿子三十年,你不想谢谢她吗?”
萧同淑的眼泪涌出来,点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两个母亲,一个儿子,哭成一团。
郤克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小雨的病房在那边,她还等着他。
他推开门,小雨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他进来,她眼睛一亮。
“哥!”
郤克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哥,你怎么哭了?”
郤克擦擦眼睛,笑了。“没事,风大,迷眼了。”
小雨看着他,不相信,但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手术。怕醒不过来。”
郤克搂紧她。“不会的。哥在这儿陪着你。”
小雨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郤克望着那些灯光,想起齐正业在楼顶说的话:“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
不是的。他想。至少小雨是真的,国佐是真的,那些愿意帮他的人是真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韩厥发来的消息:
“逢五招了,他指认齐正业指使他下毒。还有,逢丑父的遗书找到了,里面有当年事故的详细经过。你爸的案子,可以翻案了。”
郤克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
小雨在他怀里轻轻问:“哥,怎么了?”
郤克放下手机,轻声说:“没事。睡吧。”
小雨嗯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郤克望着窗外,心想:爸,你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