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警探在埃尔姆伍德警察局工作了两年,从未见过如此安静而混乱的案子。
安静,是因为没有人报警。橡木街的居民们各自捧着收到的蓝色信件,像捧着一颗没有引爆的手雷,宁愿躲在自己家里舔舐伤口,也不愿让警笛声惊动整个社区。混乱,是因为当他终于介入调查时,发现这条街上几乎每个人都在说谎,而每句谎言下都压着另一桩尚未浮出水面的罪行。
袭击案发生的第三天,他在警察局档案室里支了一块白板。白板中央是萨姆·维克斯的照片——一张从退伍军人证上翻拍的旧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目光坚毅,和如今那个头发花白、被通缉的逃犯判若两人。德雷克用黑色马克笔从萨姆的照片向外辐射,连接了布莱恩·科斯特洛的现场照片、那把刻着SVW的军刀、林间的靴印、以及一份从萨姆妻子玛莎那里获得的证词。
玛莎·维克斯是在袭击案次日从妹妹家回来的。德雷克在小客厅里给她做笔录时,她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僵硬,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她说萨姆收到蓝色信件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车库坐了很久,她听见他在翻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她下楼去看时,车库门锁着。第二天早上,信摊在厨房桌上,萨姆不见踪影,衣柜里少了一件旧军装外套和一双靴子。
“他跟你提过信的内容吗?”德雷克当时问。
玛莎沉默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我以为埋得够深了。’”
德雷克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在旁边标注了“内疚还是恐惧?”。如果是内疚,萨姆或许真的伪造了勋章记录,被揭穿后恼羞成怒攻击了携带新一封信件的科斯特洛。如果是恐惧,那意味着另有人在追踪萨姆的过去,而科斯特洛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或者是精心设计的一环。
但有几个物理证据让他无法忽略。
首先是那把刀。德雷克将刀送往州法医实验室做了紧急鉴定,刀柄上的指纹确实与萨姆·维克斯的指纹吻合,但指纹的位置有问题。指纹在刀柄的尾端和刀鞘上,而不是在正常握刀时会留下的刀柄中段。德雷克在芝加哥警局见过太多持刀案件,一个用刀袭击他人的人,不会只用指尖捏着刀柄末端去挥砍。那不是攻击的姿势,那是放置的姿势。有人戴着手套把萨姆的军刀带到现场,然后摘下手套,让一个已经没有意识或者已经死去的人的手握住了刀柄,留下指纹。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现场就是一个栽赃。但德雷克没有把这个推测公开——在找到萨姆本人之前,任何未证实的信息都可能打草惊蛇。
第二个疑点是科斯特洛身上的蓝色信封。那封信的收件人是卡罗尔·瓦伦丁,但信的内容是一片空白。对,不是没写字,而是整张信纸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按照此前所有匿名信的模式,寄信人从不发空信——每一封都写满了细节。为什么这封信是空的?要么是寄信人还没写完就被打断了,要么是这封信根本不是出自真正的寄信人之手,而是有人试图模仿匿名信风格来制造一个误导性线索。
德雷克在白板上加了一条新的线索箭头,指向一个名字:诺兰。
詹姆斯·诺兰和贝丝·诺兰在科斯特洛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贝丝声称自己在家里看竞选材料,詹姆斯说自己开车去了二十英里外的印刷厂检查传单印刷进度。但印刷厂的夜班经理告诉德雷克,诺兰先生当晚确实来过,但只逗留了不到十五分钟。从印刷厂回到橡木街只需二十分钟车程,而法医确定的袭击时间窗口,詹姆斯·诺兰在那段时间里的空白足足有一个半小时。
更重要的是,布莱恩·科斯特洛在受伤前最后见过的人,正是詹姆斯·诺兰。两人在袭击当天下午曾在诺兰家的书房里有过一次争吵。德雷克从诺兰家的邻居——也就是道森太太——提供的一段录音里听到了这段争吵的片段。录音质量很差,窗外的风声几乎盖过了人声,但有两个词是清晰的。科斯特洛说:“账目”。诺兰说:“闭嘴”。
德雷克决定再去一趟诺兰家。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他到达时是下午两点,开门的不是诺兰夫妇,而是卡尔文牧师。牧师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这次戴了牧师领圈,站在诺兰家门廊上,手里拿一本圣经,表情平静。德雷克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扇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是一场私下的忏悔,也许是一次寻求庇护的会面。
“德雷克警探,”卡尔文点了点头,“诺兰夫妇正在和我讨论一些私人事务。方便的话,半小时后再来?”
“不方便。”德雷克说,“这是刑事调查,牧师。”
卡尔文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眼神温和但立场坚定,像是中世纪教会法下的庇护所守门人。德雷克在芝加哥见过各种各样挡在警察面前的人,有律师,有政客,有持枪的嫌犯,但牧师挡路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他正考虑硬闯时,贝丝·诺兰出现在卡尔文身后。
“让他进来吧,牧师。”她的声音沙哑,“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诺兰家的客厅比克劳法官的家更现代,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台面,墙上挂着竞选海报。詹姆斯·诺兰坐在沙发上,领口敞开,面前摊着一堆财务报表。卡尔文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像是刚结束一段谈话。贝丝站在丈夫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紧。
德雷克开门见山:“诺兰先生,袭击案当晚,你在哪里?”
詹姆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印刷厂,然后回了家。”
“印刷厂经理说你只待了十五分钟。从你离开印刷厂到回家之间,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贝丝的手指在他肩上收得更紧了。“我在车里坐了会儿,”詹姆斯说,“在埃尔姆伍德湖边上。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我们的竞选筹款账目。”詹姆斯的声音很疲惫,“那封信揭发的东西——不完全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假的。贝丝负责账目,她犯了一个错误,把一部分捐款划入了私人账户。不是挪用,是记账错误。但科斯特洛认为我们应该公开这件事,他威胁说如果我们不主动披露,他会向选举委员会举报。”
“所以你们在袭击当天下午吵了一架。”
“是的。”詹姆斯承认,“但我们吵完之后他就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是活的,德雷克。我没有跟他去树林,我没有打他。”
德雷克转向贝丝。“诺兰太太,你那晚在哪里?”
贝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卡尔文,又看了一眼詹姆斯。整个房间的气氛突然变了,像是温度骤降了几度。德雷克从警多年,他认识这种表情——这不是恐惧被揭穿的表情,而是恐惧一种从未被公开过的真相即将被说出口。
“我——”贝丝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我那天晚上……不在家。”
詹姆斯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地变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德雷克见过太多次,在审讯室里,在犯罪现场,在目击者指认凶手的那一刻。那是信任在一瞬间瓦解的样子。
“你说你去了哪里?”詹姆斯的声音很低。
“我去见了卡尔文牧师,”贝丝说,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们每周三晚上都在教堂见面,已经持续了半年。”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卡尔文牧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那本圣经,但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德雷克看着卡尔文,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唯一暴露出他内心波动的信号。
“什么性质的见面?”德雷克问,尽管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贝丝没有回答。她用手捂住脸,肩头剧烈地起伏。卡尔文牧师站了起来,放下圣经,动作缓而郑重,像是在放下一个他再也无法背负的身份。
“我与贝丝有不恰当的关系,”卡尔文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这与诺兰先生无关,与她丈夫无关。是我的过失。”
詹姆斯·诺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德雷克预期会看到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卡尔文,像看着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全程没有说话。
德雷克在白板上添加了新的线索。卡尔文牧师和贝丝的婚外情,为匿名信提供了又一个可能的动机——如果寄信人想揭露橡木街上的每一项秘密,卡尔文和贝丝的秘密迟早会被写进下一封信。而詹姆斯·诺兰,在知道真相后,有没有可能将自己的愤怒转移到携带信件的科斯特洛身上?
但更让德雷克困扰的,是贝丝说的一句话:“我们每周三晚上都在教堂见面,已经持续了半年。”如果卡尔文是寄信人,他会写信揭露自己的罪行吗?不会,除非他不是寄信人。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为什么不直接揭发,而是先揭发别人?
德雷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寄信人的顺序不是随机的。每封信都在为下一封信铺垫。这是一种战术。”
他翻阅了所有收到过蓝色信件的人名单,按收信时间排序:克劳、艾琳、卡罗尔、诺兰夫妇、萨姆。然后他注意到一个所有人名单之外的名字——布莱恩·科斯特洛。科斯特洛没有收到过信,但他身边有一封未寄出的空信。而那封信的收件人,恰恰是卡罗尔·瓦伦丁。
卡罗尔·瓦伦丁。她收到的信是所有人中内容最模糊的,只说她的身份有问题,而没有具体指控。其他人都被精准地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克劳的亡妻、艾琳的药瘾、萨姆的勋章、诺兰夫妇的账目。为什么卡罗尔的信息不够具体?要么是寄信人还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要么是寄信人故意拖延她的暴露,因为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着某种其他角色。
德雷克想起了上次和卡罗尔对话时她说的那句话:“冷静是我习惯的处理方式。”那种冷静不属于一个普通的自由插画师。还有她房间里摊开的笔记本,那些密集的字迹,那不是一个插画师该有的工作习惯。
他开车返回橡木街,打算再和卡罗尔谈一次。但当他开到街角时,他看见卡罗尔·瓦伦丁正从自己家门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方向明确地朝着道森太太的17号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测量距离。德雷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卡罗尔按响道森太太的门铃,看着门打开,看着她走进去。
道森太太的狗在屋里吠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窗帘拉得很紧,里面发生的事无法被看见。
德雷克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调查的,不只是几封匿名信和一桩袭击案。他正在揭开一个社区里每个成员互相监视、互相威胁、互相伤害的生态系统。而在这个系统中,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凶手。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动的是刀,有些人动的是笔,有些人动的只是藏在风衣口袋里的一台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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