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丑父的遗书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郤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小雨的手。小雨醒过来,看着他,轻轻抽出手,给他披上被子。
门被轻轻推开,国佐探进头来。看到郤克睡着,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在小雨耳边低声说:“韩队长来了,在楼下等着。”
小雨点点头。国佐又看看郤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醒了他。
郤克猛地抬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韩厥来了,说有事找你。”
郤克揉揉眼睛,站起来。小雨拉着他的手:“哥,你去吧,我没事。”
郤克点点头,跟着国佐出去。
——
楼下休息区,韩厥坐在角落,面前放着几份文件。看到郤克,他招招手。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郤克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有消息了?”
韩厥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逢丑父的遗书找到了。周强昨晚带人去他老家,在旧屋的墙缝里找到的。”
郤克接过文件,翻开。那是一份手写的遗书,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我逢丑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郤建国和周华强。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夜,正业大厦工地出事那晚,我亲眼看到齐正业让人把支撑柱上的警示标志撤走。郤建国发现后跟他吵起来,被几个人拉走。两个小时后,柱子倒了,三个人被埋。周华强当场死了,郤建国重伤,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齐正业让我销毁证据,把责任推给郤建国。我照做了。他给了我二十万,让我闭嘴。我用那笔钱开了诊所,过了二十年安生日子。可这二十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郤建国和周华强来找我。
我快死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郤建国是无辜的,周华强也是无辜的。真正该死的是齐正业,还有那个包工头——我。
逢丑父绝笔。二〇一八年五月。”
郤克看完,手在发抖。
韩厥说:“这份遗书加上华泉的证词,足够推翻当年的结论了。你爸——郤建国的案子,可以翻案了。”
郤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齐正业呢?”
“在楼上病房。李秀英守着他。”韩厥顿了顿,“逢五那边也招了,他承认是小雨中毒案的直接实施者,齐正业是主谋。但齐正业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挺过审判,难说。”
“他会死吗?”
韩厥摇头。“不知道。医生说他的肾已经不行了,必须尽快移植。但以他现在的情况,谁敢给他做手术?”
郤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灿烂,可他觉得心里一片阴霾。
“我想去看看他。”
——
齐正业的病房在八楼,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看到郤克,他们让开路。
郤克推门进去,看到齐正业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李秀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到他进来,点点头。
齐正业睁开眼,看到郤克,嘴角扯出一丝笑。“来了?”
郤克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快死了。”齐正业说得轻描淡写,“医生说再不换肾,活不过一个月。”
郤克沉默。
齐正业看着他,突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活该。想我坏事做绝,死有余辜。”
郤克摇头。“我没那么想。”
“真的?”
“真的。”郤克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小时候有人对你好一点,你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齐正业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也许吧。”他说,“可没有如果。”
李秀英在一旁擦眼泪,泣不成声。
齐正业看着郤克,突然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她。”他看着李秀英,“她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找到我,我又要走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齐正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
下午三点,小雨被推进手术室。
郤克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亮起,心跳得像擂鼓。国佐陪着他,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小雨会没事的。”
郤克点点头,但手还是抖。
走廊那头,萧同淑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华泉。后面跟着周强。他们停在手术室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郤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小雨刚出生时的样子,她第一次叫“哥”的样子,她生病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笑着说“哥,等我好了,你给我买冰激凌”的样子。
他不敢想如果手术失败会怎样。
四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郤克冲上去,紧张得说不出话。
医生看着他,露出笑容。“手术很成功,孩子没事。”
郤克腿一软,差点跪下。国佐扶住他,他大口喘气,眼泪涌出来。
萧同淑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华泉老泪纵横。周强用力拍着郤克的肩膀。
小雨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郤克握着她的手,跟着推车往病房走。
经过齐正业的病房时,门开着一条缝。郤克看到齐正业站在窗边,正望着这边。四目相对,齐正业点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床边。
——
夜里,小雨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郤克守在床边,嘴角弯了弯。
“哥。”
郤克握住她的手。“在呢。”
“疼。”
“忍一忍,过两天就好了。”
小雨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哥,我梦见咱妈了。”
郤克一愣。“什么?”
“咱妈。她来看我了,说她在那边挺好,让咱们别担心。”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长什么样?”
“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她还说,让哥你别恨她。”
郤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雨握紧他的手。“哥,她说的‘那边’是哪儿啊?是天堂吗?”
“也许是吧。”
“那咱爸也在那边吗?”
郤克想起郤建国,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想起他每次下班都会给他带一块糖。
“在。”他轻声说,“都在那边。”
小雨笑了,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郤克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
第二天一早,韩厥来到医院,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郤克问。
韩厥犹豫了一下,说:“齐正业昨晚试图自杀。”
郤克腾地站起来。“什么?”
“他用床单拧成绳,想上吊。被李秀英发现了,没死成。”韩厥叹了口气,“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拒绝治疗,一心求死。”
郤克冲出去,跑到齐正业的病房。
门开着,李秀英坐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齐正业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脸色灰败。
看到郤克,他扭过头,不看。
郤克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你他妈想干什么?”
齐正业看着他,眼神空洞。“想死。你管得着吗?”
“你死了,她怎么办?”郤克指着李秀英,“她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让她再失去一次?”
齐正业的眼眶红了。
“还有我。”郤克的声音低下来,“我刚找到个哥,你就想死?”
齐正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郤克松开手,把他放回床上。“你欠小雨的还没还,欠我的还没还,欠她的还没还。想死?先把账还清再说。”
齐正业的眼泪流下来,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李秀英扑过来,抱住他,娘俩哭成一团。
郤克转身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大口喘气。
国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刚才那话,是真的?”
“什么话?”
“你把他当哥?”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确实是我哥。不管他想不想认,这都是事实。”
国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心真大。”
郤克摇摇头,没说话。
这时,韩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郤克问。
韩厥挂断电话,看着他。“逢五在看守所里出事了。”
“什么事?”
“被人打了。重伤,现在在医院抢救。”
郤克愣住了。“谁打的?”
韩厥摇头。“不知道。但逢五昏迷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打他的人说,让他替他爸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