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笑与三十年恨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萧山公馆八号楼的客厅里,四个人对峙着。
萧同淑站在沙发旁,手里还攥着那份发黄的合同。韩厥盯着她,眼神里是刑警特有的审视。郤克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国佐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随时准备扶住他。
“萧女士,”韩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绑匪约的是今天下午三点。还有十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办?”
萧同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郤克身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妈。”郤克突然开口,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说话,“华泉是你什么人?”
萧同淑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滑落。
“他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比我还对不起?”郤克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萧同淑睁开眼,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厥上前一步,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绑匪要这份合同,说明他们知道合同的存在,也知道合同的价值。萧女士,这合同里到底有什么?除了周华强的签名。”
萧同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这合同……”她的声音沙哑,“是当年萧氏建设和华强建筑的合作协议。表面上是正常的工程分包,但实际上,华强建筑是周华强一个人撑起来的皮包公司。他没有资质,没有资金,靠的是萧氏的支持。那栋楼的主体工程,名义上是萧氏承建,实际上是华强建筑在干。”
“所以呢?”韩厥追问。
“所以事故的责任,本应由萧氏承担。”萧同淑抬起头,看着韩厥,“但因为合同上写得清楚,华强建筑是独立承包方,出了事他们自己负责。周华强死了,萧氏就可以撇清关系。”
郤克猛地站直身子。“你是说,我爸——周华强——是替你背黑锅死的?”
萧同淑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郤克冲上去,被国佐死死抱住。他挣扎着,眼眶通红,“你害死了我爸,又把他的儿子送人!三十年了,你心安理得地住着别墅,开着豪车,想过他吗?”
萧同淑踉跄后退,撞到茶几角上,疼得弯下腰。她没有辩解,只是抱着那份合同,哭得像个孩子。
韩厥拉开郤克,把他按回沙发上。“冷静!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华泉还在他们手上。”
郤克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国佐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塑料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韩厥转向萧同淑。“绑匪要这份合同,是为了什么?销毁证据?还是敲诈你?”
萧同淑擦干眼泪,慢慢直起身。“我不知道。但这合同如果公开,萧氏的声誉就毁了,正业大厦会成为永远的污点。齐正业他……”她顿住,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齐正业?”韩厥眯起眼睛,“你觉得是他干的?”
萧同淑摇头,又点头,最后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我不知道。他刚从警局出来,应该不会……”
话音未落,萧同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住。
“是谁?”韩厥问。
萧同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三个字:齐正业。
韩厥一把夺过手机,按下免提。
“妈。”齐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合同在你手上吧?”
萧同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别装了,我知道华泉那老东西手里有什么。现在他在我手上,合同换人,公平交易。”
“齐正业!”韩厥吼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绑架是重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齐正业的笑声。“韩队,您也在?正好,省得我再通知您。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恭候大驾。记住,只要合同,不要警察。如果让我看到一辆警车,华泉就永远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郤克盯着那个手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站起来,走到萧同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生的好儿子。”
萧同淑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涌出。
——
下午两点四十分,新华路十七号。
废弃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破败,荒草丛生,锈迹斑斑的机床歪倒在门口,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远处,萧同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份合同。副驾驶上是韩厥,他穿着便衣,腰间别着枪。后座,郤克和国佐挤在一起,两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栋厂房。
“韩队,你真不该来。”萧同淑声音沙哑,“他说了不要警察。”
“我是警察,不是他爹。”韩厥检查着枪械,“他犯法,我执法,天经地义。”
“如果他看到你……”
“他不会看到我。”韩厥推开车门,“你们进去交易,我在外面盯着。一旦华泉安全出来,我就动手。”
他下了车,猫着腰消失在荒草丛中。
萧同淑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缓缓驶向厂房。
——
厂房里,齐正业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身后站着四个黑西装。在他旁边的角落里,华泉被绑在一张轮椅上,嘴里塞着破布,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到萧同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妈,您来了。”齐正业站起来,笑容满面,“合同带来了吗?”
萧同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华泉身上。二十多年没见,这个男人老得她几乎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倔强,又带着深深的悲哀。
“华泉……”她轻轻叫了一声。
华泉扭过头,不看她。
齐正业拍拍手,吸引她的注意。“妈,别急着叙旧。先办正事。合同给我,人你带走。”
萧同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但没有递过去。“正业,收手吧。这是绑架,是犯罪。你身体不好,不能再错下去了。”
齐正业的笑容消失了。“犯罪?妈,您跟我谈犯罪?当年您是怎么拿到萧氏的?我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您心里清楚。”
萧同淑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齐正业走近她,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亲生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而那个人,就是您的好情人,周华强。”
萧同淑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机器上。“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齐正业冷笑,“华泉没告诉您吗?三十年前,周华强为了和您在一起,在我父亲的车上动了手脚。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
萧同淑浑身颤抖,看向华泉。华泉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信?”齐正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扔给她,“看看这个。”
萧同淑捡起照片,那是一张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正在一辆车旁动手脚。其中一个是周华强,另一个,是年轻的华泉。
“不可能……”萧同淑喃喃道。
“可能不可能,您去问华泉。”齐正业转身,走向华泉,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老东西,自己说。”
华泉大口喘着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萧同淑。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淑……对不起……我弟弟他……他是被逼的。”
萧同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被谁逼的?你说清楚!”
华泉嘴唇颤抖着,正要开口,厂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被撞开,郤克冲了进来。
“华泉!”
齐正业一挥手,几个黑西装扑上去,把郤克按倒在地。萧同淑尖叫着扑过去,被另一个人拦住。
“郤克!你怎么进来了?”
郤克挣扎着抬起头,盯着华泉。“你就是华泉?你就是我爸?”
华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孩子……我对不起你……”
齐正业大笑起来。“好一出认亲大戏!妈,您看看,您两个儿子都在,多热闹。可惜,今天只能活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走向郤克。
“正业,不要!”萧同淑拼命挣扎。
齐正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妈,您选一个。他活,我死。我活,他死。您选。”
萧同淑浑身发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华泉突然开口了。
“小淑,合同里有答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开,“周华强的遗书……夹在合同最后一页。”
萧同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小淑: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齐正业的父亲,是我杀的。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他当年强占了你,逼你嫁给他,还害死了我的未婚妻。我忍了三年,终于等到机会。对不起,让你背了三十年的罪。华强绝笔。”
萧同淑看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
齐正业抢过那封信,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震惊,最后是狰狞的狂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转身盯着华泉,“那你呢?你知情吗?”
华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齐正业举起刀,走向他。“那你也该死!”
“住手!”
一声暴喝,韩厥从窗户翻进来,枪口对准齐正业。与此同时,外面警笛声大作,十几辆警车冲进废弃厂区。
黑西装们慌了,四散奔逃。齐正业愣在原地,刀悬在半空。
“把刀放下!”韩厥逼近。
齐正业看着他,又看看萧同淑,看看郤克,最后看看华泉。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疯狂。
“韩队,您来得正好。”他把刀扔在地上,举起双手,“我认罪。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齐正业看着郤克,一字一句地说:“让我和我弟弟,单独待五分钟。”
“不可能。”
“那就算了。”齐正业耸耸肩,“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但有些话,我死也要说清楚。”
韩厥犹豫了一下,看向郤克。郤克站起来,走到齐正业面前。
“你想说什么?”
齐正业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郤克,你妹妹的病,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她小时候下了毒。”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齐正业笑着,任由他抓着。“想知道是谁吗?去问萧同淑。她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齐正业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嘴角涌出白沫。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韩厥冲上来,翻开他的眼皮,脸色大变。“快叫救护车!他服毒了!”
郤克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抽搐,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齐正业的嘴唇还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下辈子……不做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