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佐的法庭博弈
逢五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
郤克赶到急诊室门口,看到韩厥正在和医生说话。医生摇头,表情凝重。
“怎么样?”郤克冲过去。
韩厥拦住他。“颅内出血,正在手术。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了。”
郤克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逢五虽然可恨,但他罪不至死。更重要的是,他嘴里还有没说完的话——关于当年的事,关于他父亲逢丑父,关于那个让他在看守所里被打的“债”。
“谁干的?”他问。
韩厥摇头。“看守所那边说,打人的人是昨天刚进去的,跟逢五关在同一间。凌晨三点突然动手,用毛巾裹着肥皂砸的头。等管教赶到,逢五已经倒在地上。”
“那人呢?”
“控制住了。但什么都不说,只要求见一个人。”
“谁?”
韩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
郤克愣住了。“我?”
“对。他说,除非见到你,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说。”
——
两个小时后,郤克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那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他坐在铁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看到郤克进来,嘴角扯出一丝笑。
“来了?”
郤克坐下,盯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们?”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吗?”
郤克摇头。
“我姓李,叫李铁。”他说,“我爸叫李大山。”
郤克脑子里嗡的一声。李大山——三十年前那场事故里死的三个人之一。
“你是李大山的儿子?”
“对。”李铁点头,“我爸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郤克沉默。
李铁继续说:“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意外死的。直到两个月前,我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我爸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是逢丑父。”
“谁告诉你的?”
李铁没回答,而是说:“那人给了我一份材料,里面有当年事故的详细经过。逢丑父收了齐正业的钱,销毁证据,把责任推给郤建国和周华强。我爸和周华强当场死了,郤建国重伤不治。逢丑父呢?拿着黑心钱开了诊所,舒舒服服过了三十年。”
他盯着郤克,眼睛里满是恨意。“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郤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李铁的恨,但以暴制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以你打他,是想替你爸报仇?”
“对。”李铁毫不掩饰,“我本来想打死他,可惜没打死。不过也值了,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韩厥在一旁问:“给你材料的人是谁?”
李铁摇头。“不知道。他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说,他也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
郤克和韩厥对视一眼。
“他还说什么?”
“他说,逢丑父不是唯一的帮凶。还有一个人,当年也参与了销毁证据。”
“谁?”
李铁看着郤克,慢慢说出一个名字:“华泉。”
——
从看守所出来,郤克脑子里一片空白。
华泉?怎么可能?华泉不是受害者吗?他亲眼目睹事故,写了证词,怎么可能也参与了销毁证据?
韩厥开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华泉隐瞒了一些事。”
“不可能。”郤克摇头,“他是周华强的朋友,是养了我二十一年的人,他不会……”
“他会的。”韩厥打断他,“因为他也是人。人在恐惧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郤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开到医院,郤克冲上楼,推开华泉的病房。
华泉正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露出笑容。“孩子,你来了?”
郤克站在门口,盯着他。“华叔,我问你一件事。”
华泉看出他脸色不对,笑容僵住。“什么事?”
“当年的事故,你有没有参与销毁证据?”
华泉的脸一下子白了。
郤克的心沉到谷底。“你有,对吗?”
华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他老泪纵横。
“孩子,我……我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那天晚上,逢丑父来找我。他说齐正业让他销毁证据,他一个人干不了,让我帮忙。我不肯,他说如果我不帮,就把我弟弟周华强的事抖出来。”
“周华强什么事?”
华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你生父周华强,他……他那天晚上本来不该去工地的。他是替我去加班的。”
郤克愣住了。
“那天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劲。周华强说,哥你歇着,我去。他就替我去了。”华泉捂着脸,泣不成声,“他是替我死的。如果那天我去,死的就是我。”
郤克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逢丑父用这个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忙,他就把这件事告诉齐正业,让齐正业来找我麻烦。我怕了,就……就帮他销毁了一些文件。”
“什么文件?”
“工地的施工记录,还有……还有周华强留下的一个笔记本。那里面有他记下的工地隐患,还有他跟齐正业吵架的经过。”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个笔记本呢?”
“被逢丑父拿走了。他说要交给齐正业,换更多的钱。”
——
韩厥立刻联系逢五的家人,但逢五还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他的诊所已经被查封,家里也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如果那个笔记本还在,它应该在哪儿?”韩厥问。
华泉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逢丑父把它藏起来了,也许交给了齐正业,也许……也许还在逢五手里。”
郤克突然想起什么。“逢五说过,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一些东西。会不会包括那个笔记本?”
韩厥立刻打电话给看守所,让那边搜查逢五的私人物品。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逢五的储物柜里有一个旧盒子,里面有一些发黄的纸张和照片,已经送到刑侦队了。
韩厥带着郤克赶回刑侦队,看到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的,就是周华强的笔记本。
郤克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写着:
“一九九八年三月一日,晴。今天发现三号支撑柱有裂缝,跟齐经理汇报,他说没事,继续施工。我不放心,偷偷拍了照片。”
再翻几页:
“三月五日,裂缝越来越大。再次汇报,齐经理骂我多管闲事。晚上看到有人把警示标志撤走了,我问为什么,他们说齐经理让撤的。”
“三月十日,跟齐经理吵了一架。他说我要是再多嘴,就让我滚蛋。我想走,但走了工资就拿不到了。媳妇快生了,需要钱。”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今天跟齐经理又吵了一架,因为他要把警示标志全部撤掉。我说会出事,他说出事我负责。我气不过,说要举报他。他让我等着。晚上华哥感冒了,我替他值班。如果明天我能活着,就把这些交给警察。”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后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支撑柱裂缝的特写。
郤克捧着那个笔记本,眼泪流下来。
这是他生父留下的最后的东西。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是被冤枉的。
韩厥拍拍他的肩膀。“够了。有这本笔记本,加上华泉的证词和逢丑父的遗书,足够还原真相了。”
郤克点点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这时,韩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在哪儿?”
挂断电话,他看着郤克,声音发紧。“逢五的手术结束了。”
“怎么样?”
“人没救过来。”
郤克愣住了。
韩厥继续说:“但他在昏迷前醒过来一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笔记本里还有一页,被撕掉了。那一页上,有另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