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太太的录音机从来不关。
她今年七十一岁,住在橡木街17号,门廊上挂着三只风铃,院子里种了过多的绣球花,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无害的、寂寞的、靠养狗和园艺打发余生的老寡妇。埃尔姆伍德的邻居们提到她时,用的词通常是“可怜”——可怜的道森太太,丈夫死了十二年,孩子们都在西海岸,连圣诞节都很少回来。但可怜这个词,如果让道森太太自己来定义,她会说这是她最精密的伪装。
她的录音机是一台索尼牌的小型磁带录音机,巴掌大小,刚好能塞进她遛狗时穿的那件风衣口袋里。她有三台同样的设备,分别放在卧室床头柜、客厅电视机旁边和厨房的调料柜里。她录下一切:邻居的争吵、邮差的闲谈、街道委员会上每一句自以为私下的嘀咕。她做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七年,最初的动机已经模糊了——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控制欲,也许只是因为她曾经在州法院做过二十一年的书记员,养成了记录一切的习惯。
但四年前,当她发现新搬来的卡罗尔·瓦伦丁在翻看垃圾桶时,她开始有针对性地记录这个女人的一切。
那天晚上的社区会议结束后,道森太太回到家,把狗拴好,然后坐在厨房餐桌前,戴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录音机。她按下回放键,磁带嘶嘶地倒回,然后克劳法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回声。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小而工整,是书记员时代练出来的速记体。
她记下了诺兰太太哭过的痕迹,记下了艾琳·坦南特袖口下的淤青——那不是药物戒断的症状,更像是长时间抓握什么东西留下的,也许是方向盘,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记下了萨姆·维克斯在卡罗尔发言时手指的细微颤动,记下了卡尔文牧师刻意坐得离所有人很远,以及卡罗尔·瓦伦丁说话时那种异于常人的冷静。那种冷静不属于一个自由插画师。它属于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道森太太从橱柜最深处拿出一只铁盒,里面装着她四年来的所有录音索引。她翻到标注着“23号-瓦伦丁”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摘要:卡罗尔每周一次去超市的时间、每月一次去图书馆的频率、去年秋天某辆深蓝色轿车在街边停留的具体时长——四十分钟。她甚至还记录了那辆车的车牌号,一个加州注册的牌照,她通过一个在车管局工作的老熟人查过,结果显示车主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道森太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七十岁的加州老太太,开车横跨大半个美国,停在一条不起眼的郊区街道上,坐四十分钟不下车,然后离开?她不相信。
她把录音带倒到会议最后的部分,那里有一段声音很低,是她离开地下室时经过克劳法官的后院录到的。她最初没注意,因为狗在叫,风铃在响,但放大音量后,她能听到克劳在花园里翻找石头的声音,然后是纸张展开的细微响动。她听不清克劳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词——“证人保护”。
道森太太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证人保护。联邦证人保护计划。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脑子里开始拼接碎片。卡罗尔·瓦伦丁,四年前搬来,没有过去,没有社交网络账号,职业是无法核实收入的自由插画师。她的垃圾袋里从来没有过外卖单,没有过个人信件,甚至连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都找不到。她像是刻意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再加上那辆伪造车牌的深蓝色轿车,再加上“证人保护”这个词。
道森太太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户前,拉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23号的灯还亮着。卡罗尔的书房窗户透出暗淡的光,百叶窗紧闭,但灯光在缝隙间闪烁,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道森太太看了很久,然后松开窗帘,走到电话机前。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低沉而警觉。
“是我。”道森太太说,声音不再是白天那个慈祥的遛狗老太太,而是某种更硬、更冷的东西。“你上次跟我说的事,关于那个插画师——我可能有新的线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什么样的线索?”
“证人保护。”道森太太说,“她可能是一个受保护的联邦证人。这意味着她的真实身份比我们想的更值钱。”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对面的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道森太太挂断电话,回到厨房,从调料柜最里面拿出一叠信纸。棉浆质地,淡蓝色,比天空浅一度。她坐下来,打开录音机,一边听克劳法官在地下室最后的发言,一边开始在信纸上写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写完后,她把信纸放进一只蓝色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收件人的名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出门,在午夜十二点的橡木街上走了三分钟,把这封信塞进了17号隔壁的诺兰家的信箱里。
第二天早晨,贝丝·诺兰在后门口发现了那封信。她穿着睡袍,头发还没梳,正准备去拿早报。当她看到信箱里那抹蓝色的边角时,整个人僵住了,像是看到了蛇。
她攥着信封走回屋里,手指冰凉。她丈夫詹姆斯正坐在厨房岛台前喝咖啡,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开着一份竞选筹款报表。他看到贝丝手里的蓝色信封,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又来了。”贝丝的声音在发抖。
詹姆斯放下杯子,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那晚去了哪里?”
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没有指涉。但贝丝看到这几个字时,脸色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搐。
詹姆斯盯着她。结婚十八年来,他见过她哭,但从没见过她用这种姿势——这种像是在把自己折叠起来、试图从空间中消失的姿势。
“贝丝。”
她没回答。
“贝丝,你那晚到底去了哪里?”
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一根将断的线。“竞选晚宴那天晚上……我说我去妈妈家了。”
“你确实去了。”
“我没去。”她说,“我没有去妈妈家。”
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詹姆斯的手还捏着那封信,信纸的蓝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刺眼。他等着她说下去,但她只是摇头,一直摇头,像是这个动作可以撤销所有已经发生的事。
同一天上午,在橡木街的另一端,艾琳·坦南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整整四十分钟。
她的丈夫汤姆去上班了——或者说她以为他去上班了。浴室的门锁早在三年前就坏了,她用一个橡胶楔子卡住门缝,那点脆弱的阻力是她和外界之间唯一的物理屏障。她坐在马桶盖上,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瓶子里装着奥施康定,处方上写的是道森太太的名字,但药片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这一切都始于三个月前。
那天药房收到了一张手写处方,处方签是道森太太的主治医生开的,剂量和频率都正常。但艾琳在配药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处方纸的纹理和平时用的略有不同。她本该报告这个疑点,但她没有。因为她自己也在用奥施康定,已经用了两年。从最初腰痛时医生开的合法处方,到后来自己去药房库存里偷拿,她的剂量从每天十毫克变成了每天八十毫克。那天她发现了处方纸的问题,而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知道她在偷药。
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短信,不是蓝色的,是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我知道你从药房拿了什么。替我改几个处方,我就替你保密。”
她没有选择。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她篡改了道森太太的心血管药物处方剂量——把每天一次改成了每天两次,把剂量从十毫克翻倍到二十毫克。这个改动不会立刻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一个七十一岁老人的心脏承受不应有的压力。她做了这件事,然后等着。没有人再来找她。道森太太继续按时取药,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艾琳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忘了这件事。
但那封蓝色信件打破了一切。信里没有提到道森太太的处方,只提到她的药物成瘾。她起初以为是有人在试探,后来才明白——那个写信的人不是想毁掉她,而是想让她知道,她做过的事有第二个人知道。
浴室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艾琳猛地把药瓶塞进浴袍口袋。敲门声停了,然后是汤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艾琳,开门。”
“我在洗澡。”
“你没开淋浴。”汤姆顿了顿,“我在药房见到弗莱彻医生了。他说你已经两周没去拿美沙酮的处方了。”
艾琳闭上眼睛。美沙酮。她本来应该用它来戒断奥施康定,但她一直在装样子——每周去拿处方,把药片倒进马桶冲掉,然后继续偷药房的库存。弗莱彻医生显然终于注意到她没再出现在诊所了。而汤姆,这个在酒吧里泡了四天的男人,此刻站在浴室门外,声音里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冷静。
“艾琳,”汤姆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手按在门板上,感觉到橡胶楔子在地砖上滑动。她没有开门,但她开始说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她说了那张伪造的处方,说了她篡改道森太太的剂量,说了有人用匿名信操纵着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她说完后,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汤姆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凝固的话:“道森太太上周住院了。心律不齐。你知不知道?”
艾琳把拳头塞进嘴里,堵住了一声无法控制的啜泣。
卡罗尔·瓦伦丁在23号的厨房里,摊开了她四年来收集的全部观察笔记。整整三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邻居的作息规律、访客信息、车辆牌照、垃圾袋里偶尔出现的异常物品。她在克劳法官地下室会议上的发言不是即兴的——她确实已经观察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很久了。
但昨晚的会议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匿名信的寄信人也在观察。而且观察得比她更细致、更深入、更不择手段。
她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圈出了四个名字:克劳、艾琳、诺兰夫妇、道森太太。然后在每一个名字下面标注了已知信息。克劳收到过两封信——第一封公开的,第二封秘密的(她在花园里看到克劳捡起塑料袋的场景,通过长焦镜头拍了下来)。艾琳收到过至少两封,第二封是今早出现在诺兰家信箱里的——她早晨跑步时亲眼看到贝丝·诺兰在门廊上发抖。诺兰夫妇今早收到了新一封信。道森太太——她标注到这里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道森太太昨晚在会议上录音。道森太太的狗在克劳家门口逗留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长。道森太太在卡罗尔搬来的第一周就曾经“无意中”问起过她之前住在哪里。最关键的——道森太太每周三都会去帕克森文具店,而帕克森是埃尔姆伍德唯一出售蓝色棉浆信纸的地方。
卡罗尔翻开第四本笔记本,这本是全新的,她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嫌疑矩阵”。
她设定了三条轴线:信息获取能力(知道多少个邻居的秘密)、地理位置(住在橡木街或是周边)、行为模式(是否有反常的观察和记录习惯)。她在三条轴线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只写了一个名字。
道森太太。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道森太太正牵着她的三条狗走在街道对面,风衣口袋鼓鼓的,和往常一模一样。那条雪纳瑞在卡罗尔的草坪边上停下了,抬腿,然后在信箱上留下了记号。
卡罗尔眯起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这四年来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防范外来威胁上——那辆深蓝色轿车、远处陌生的面孔、与安赫尔·罗德里格斯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但她从未想过,最危险的观察者可能就住在她每天视线范围内的地方,每天早上向她点头,每周三和她一起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她从未开封的信封——淡蓝色的,棉浆质地,和寄给她的那封一模一样。这是她三周前在帕克森买的,出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她当时想的是:如果她能弄到和匿名信同样的纸,也许能追查笔迹或是纸张批号。
但现在她有了更好的用法。
她抽出一张信纸,戴上厨房手套,拿起一支全新的钢笔,开始写信。她模仿的不是笔迹,而是风格——那种冷淡的、胸有成竹的、每句话都像是从暗处观察已久的语气。
“亲爱的道森太太:你是一位出色的记录者。但记录者也会成为被记录的对象。比如,你的录音机昨天晚上开了几个小时?你有没有录下自己打那通电话的声音?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打给他?”
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上最后一行:“我会联系你的。也许在下次社区会议上。”
她把信叠好,放进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收件人:橡木街17号,格温多琳·道森太太。
然后她出门,在正午的阳光下走过橡木街,把信扔进了街角那个墨绿色的公共邮筒里。邮筒盖子落下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故意不让自己去想一件事:如果道森太太真的是寄信人,那么这封信将引爆一个已经在收集四邻秘密的女人。如果她不是,那么真正的寄信人此刻正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她寄出这封信,并把这一举动纳入自己下一步的计算里。
无论哪种情况,游戏的回合已经轮到了。而橡木街上每一个收到过蓝色信件的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以自己的方式,同时扮演着受害者与凶手的双重角色。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