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后的眼睛
齐正业的手悬在半空,等了足足五秒,郤克始终没有握上去。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顺势插进风衣口袋,转身看向萧同淑。“妈,您这一大早赶过来,就是为了截我的胡?”
萧同淑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依然平稳。“正业,你身体不好,不该到处跑。回去躺着,这件事我来处理。”
“处理?”齐正业笑了,“怎么处理?把人从后门送走,然后偷偷给钱打发了?”他踱步到郤克面前,上下打量,“二十一岁,师范大学在读,妹妹心脏病急需手术——逢五给我的资料很详细。妈,您是打算用三十万买他别捐,还是买他别出现在我面前?”
“齐正业!”萧同淑的声音陡然提高,整个诊疗室仿佛都震了一下。
齐正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母子俩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郤克站在一旁,脑子还是乱的。他看看齐正业,又看看萧同淑,最后目光落在逢五身上。逢五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个雕塑。
“谁能告诉我,”郤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到底怎么回事?”
齐正业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捉摸不透的笑。“怎么回事?简单来说,我需要一颗健康的肾,你恰好有一颗。本来这是一场公平交易,你出器官,我出钱。但我妈似乎有其他想法。”
“不是这个!”郤克上前一步,“你刚才叫她什么?妈?”
齐正业挑了挑眉,看向萧同淑。“哦?您还没告诉他?”
萧同淑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某种剧痛。再睁开时,她的目光落在郤克脸上,眼底有泪光闪动,但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郤克,”她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我本来想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什么时机?”郤克的声音开始发抖,“等我躺在手术台上,还是等我妹妹拿到钱?”
“你妹妹的钱我会给,”萧同淑快步走到他面前,“三十万,不,五十万,你拿回去给她治病。但捐献的事你必须放弃,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郤克退后一步,摇着头,“你欠我什么?我们素不相识!”
齐正业在一旁发出轻笑。“素不相识?妈,您听听,他说素不相识。”
“你闭嘴!”萧同淑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齐正业耸耸肩,走到窗边,点燃一根烟。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萧同淑重新面对郤克,脸上的威严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郤克,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郤克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郤……郤建国。”郤克说出这个名字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我没见过他,他死的时候我才一岁。”
萧同淑的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操作台。“郤建国……果然是他。”
“你认识我爸?”郤克瞪大了眼睛。
萧同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三十年前,我在晋城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叫萧氏建设。那时候我还年轻,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公司刚起步,没钱没人,能接的都是一些小活。郤建国是我招的第一个正式员工,技术员,比你大不了几岁。”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很能干,人也老实。我信任他,把很多事交给他做。后来……”她转过身,看着郤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怀了孕,但那个时候,我的前夫回来找我,说要争孩子的抚养权。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未婚先孕,那会让我失去孩子。所以我……”
“所以你什么?”郤克的声音在颤抖。
萧同淑闭了闭眼。“所以我让他离开,带着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走得远远的。”
诊疗室里一片死寂。
郤克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萧同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你说什么?”
“你是我的儿子。”萧同淑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郤建国带你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你生下来。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可能……”郤克连连后退,撞到了检查床,“不可能!我有父母!虽然他们走得早,但我有户口本,有出生证明,我不是……”
“那些都可以造假。”齐正业掐灭烟头,插话道,“三十年前,户籍管理没那么严,想给孩子上个户口很容易。”
郤克猛地转向他,眼眶通红。“那你又是谁?”
“我?”齐正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是她第一个儿子,你同母异父的哥哥。或者说,”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是你未来肾源的受体。”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
哥哥?肾源?
他想起那些狗血的电视剧,想起网上看到的新闻——亲人之间捐肾救命,伦理审查、配型成功率……
“所以从一开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们找上我,就是因为……因为我是你儿子?”他盯着萧同淑。
“不是!”萧同淑快步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被他躲开了。“郤克,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你。直到昨晚看到你的照片,我才怀疑。我本来想阻止这一切,想让你平安离开……”
“然后呢?”郤克指着齐正业,“他呢?他不是你儿子吗?你不是想救他吗?”
萧同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正业这时开口,语气出奇平静。“妈,您别为难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反而简单了。”他看着郤克,“既然你是我弟弟,那就更好了。直系亲属之间器官移植,法律允许,伦理通过,配型成功率还高。你要救妹妹,我要救自己,双赢。”
“双赢?”郤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的赢,是要我拿一个肾给你?”
“一个肾而已,又不会死。”齐正业摊摊手,“你年轻,身体好,少一个肾照样活。我给你钱,够你妹妹治病,够你读完大学,够你们兄妹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有什么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排队等肾源?”郤克吼道,“为什么非要盯着我?”
齐正业的脸色冷下来。“因为等不起。因为医院告诉我,像我这种血型,排队至少三年。三年后我骨头都烂了。”他逼近一步,“而你现在就站在这里,配型成功,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够了!”萧同淑挡在两人中间,“正业,你不要逼他!”
“我逼他?”齐正业冷笑,“妈,我快死了。躺在医院里每天透析的是我,浑身插满管子的是我。您心疼他,就不心疼我吗?”
萧同淑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她看看齐正业,又看看郤克,两行泪无声滑落。
郤克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至极。他不过是个穷学生,为了救妹妹的命来卖肾,却莫名其妙卷入一场家庭伦理剧。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这个需要他肾的男人,他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一丝亲情,现在却要他在道德和血缘之间做选择。
“我要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齐正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阴冷,“你走可以,你妹妹那三十万,一分都别想拿到。”
郤克猛地停住脚步。
“你以为我是在求你?”齐正业慢慢走过来,绕到他面前,“郤克,你给我听清楚。今天你走出这个门,我可以让全市所有医院都不收你妹妹。你信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郤克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跟你谈条件。”齐正业拍拍他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给我一个肾,我救你妹妹。你不亏。”
郤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一拳挥过去,打烂这张苍白的脸。可他忍住了,因为齐正业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有能力让小雨无处求医。
萧同淑冲过来拉开齐正业。“你疯了!他是你弟弟!”
“弟弟?”齐正业甩开她的手,笑容里满是讽刺,“妈,您三十年前抛弃他,现在又当起慈母了?您要是真把他当儿子,就不该让逢五把他招来!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萧同淑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后退。逢五上前扶住她,脸上满是愧疚。
郤克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听下去,不想再知道更多。他只想回到医院,坐在小雨床边,听她喊一声“哥”。
他转身,这次没有任何停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女人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面无表情地让开路。
郤克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厅,推开橡木门。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住眼睛,站在台阶上,大口呼吸。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里面压抑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萧山公馆的。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了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机响了。
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国佐”。
“喂?”
“郤克!”电话那头国佐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
“我……”郤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没事吧?那个什么三十万的,你去了没有?”
郤克沉默了几秒,说:“去了。”
“卧槽!”国佐吼起来,“你他妈真去卖肾了?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郤克靠在站牌上,“没卖成。”
“没卖成是什么意思?”
郤克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血红。他想告诉国佐今天发生的一切,可那些事太荒谬,荒谬到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国佐,”他最终只是说,“如果我突然有了一个妈和一个哥,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国佐说:“你脑子被驴踢了?”
郤克苦笑,挂了电话。
公交站台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七分钟后,他可以回到学校,回到那个逼仄的宿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他点开,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是逢五。今天的事对不起。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齐正业不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他是萧同淑的亲儿子没错,但你父亲郤建国,并不是你生父。你生父另有其人。如果想弄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新华路十七号,我等你。一个人来。”
郤克盯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公交进站,车门打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坐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直到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
阳光依旧刺眼,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