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厥的闯入
房间里一片死寂。
郤克盯着逢五,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燃烧起来。他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要崩断。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逢五没有重复。他低着头,肩膀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周强走回窗边,重新坐下,点燃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像游荡的鬼魂。
“七年前,”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你妹妹六岁,发高烧住院。那时候你在上学,郤建国在工地。逢五刚进萧氏不久,是齐正业身边的人。齐正业让他办一件事——让那个小女孩永远别想健康长大。”
“为什么?”郤克吼道,“她才六岁!她能碍着他什么?”
周强吐出一口烟。“因为她是你妹妹。因为齐正业那时候已经知道,你是萧同淑的儿子。他恨萧同淑,恨她抛弃他又找他,恨她心里装着你。他动不了你,就动你身边的人。”
郤克看向逢五。“他说的是真的?”
逢五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我没想害死她。齐正业说,只是让她生一场病,住一段时间院,不会有事。他给我的药,说是只会损伤部分心脏功能,可以治好的……”
“可以治好?”郤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病了七年!七年来她不能跑不能跳,随时可能死!这叫可以治好?”
逢五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郤克挣扎着,椅子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知道晚了是什么意思?是她躺在床上等死的那些年,还是我每天打工赚钱给她凑手术费的这些年?”
逢五跪下来,跪在他面前。“郤克,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别叫我!”郤克吼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华泉在背后拼命挣扎,椅子撞得砰砰响。周强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
“逢五!”华泉喊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个畜生!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逢五跪在地上,只是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强走回窗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逢五,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逢五,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你来吗?”
逢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三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了。”周强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还有那封遗书,“我哥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萧同淑手里。还有你爸——”他看着逢五,“逢丑父当年做的事,你也该说清楚。”
逢五浑身一震。“我爸?”
“对,你爸。”周强走近他,“三十年前那场事故,你爸是包工头,他亲眼看到齐正业让人撤走警示标志。事后齐正业让他销毁证据,他照做了。郤建国替周华强背了黑锅,周华强替我死了,你爸呢?他拿着齐正业给的钱,开了诊所,当了医生,风风光光过了三十年。”
逢五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死吗?”周强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他死在那场事故里,替我。那天晚上,本来应该是我去工地加班的,但他替我去了。因为他知道,我刚结婚,媳妇怀了孕,不能出事。结果呢?他死了,我活了,可我这三十年,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
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不敢回家,不敢见媳妇,不敢认自己的孩子。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叫别人爸。三十年了,我活着,但比死了还难受。”
郤克愣住了。他想起逢五说过,华泉不能生育,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你是……”他盯着周强的背影,“你是周华强的弟弟?那你……”
周强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
“对,我是你亲叔叔。”他走近郤克,蹲下来,“你爸是我哥,周华强。他死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他临死前托付华泉照顾你们母子,可华泉没能照顾好你妈,也没能照顾好你。”
郤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妈在你出生后不久就改嫁了,把你扔给郤建国。郤建国是个好人,他把你当亲生儿子养大。可他不是你爸,从来都不是。”
郤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想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华泉在后面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周……我对不起你们……”
周强站起来,走向华泉。“华叔,我不怪你。你养了我哥的儿子二十一年,我感激你。可有些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华泉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华泉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那是齐正业的照片。
“他是谁的儿子?”周强问。
华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说!”周强吼道。
“是……是齐家的……”华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齐家谁的?”
华泉闭上眼睛,眼泪涌出来。“是……是齐正业他爸的。但不是亲生的,是抱养的。”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抱养的?”周强皱眉,“什么意思?”
华泉睁开眼,看向萧同淑的合同。那合同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颗定时炸弹。
“那合同最后一页,还有东西。”他说,“你仔细看看。”
周强捡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封遗书下面,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几乎透明。他对着光看,上面是几行钢笔字,很小,密密麻麻。
他看完,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怎么了?”郤克问。
周强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郤克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
“小淑: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死前告诉你。齐家那个孩子,不是你生的。你当年生的那个女儿,难产死了。齐家怕你伤心,从外面抱了一个男孩回来,就是现在的齐正业。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现在我要走了,这个秘密也该带进坟墓。华强。”
郤克看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齐正业不是萧同淑的儿子?
那他是谁?
周强把纸收起来,走到逢五面前。“你知道这件事吗?”
逢五摇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华泉。“齐正业的亲生父母是谁?”
华泉摇头。“不知道。齐家从外地抱来的,没人知道来路。”
“那齐正业自己知道吗?”
华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能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查自己的身世。他恨萧同淑,恨这个家,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郤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齐正业恨萧同淑,恨到要报复她身边的人,恨到要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如果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下辈子不做你哥”——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是郤克的哥哥,可他不是。那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周强突然开口:“不好。”
“怎么了?”
周强看着郤克,脸色凝重。“齐正业如果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他报复萧同淑的理由就不成立了。可他为什么还要害你妹妹?为什么还要抓华泉?”
郤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除非,”他说,“他报复的不是萧同淑,而是另一个人。”
周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恨的是周华强。”郤克说,“周华强杀了他爸——他养父。所以他要报复周华强身边的人。周华强死了,就报复他弟弟,他儿子。”
他看着周强。“你就是他报复的目标。”
周强愣住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踹开,一群人冲进来。为首的,是齐正业。
他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黑色风衣。他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人,笑了。
“都在呢?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郤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没死?”
“死?”齐正业大笑,“我还没活够呢,怎么舍得死?那点毒药,我早就换了。不演这出戏,怎么把你们都引出来?”
他走近周强,盯着他的脸。“周强,对吧?周华强的弟弟。我找了你好多年了。”
周强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哥杀了我爸。”齐正业说,“虽然他不是我亲爸,但他养了我二十多年,对我很好。你哥杀了他,你就该替他偿命。”
他从怀里掏出枪,对准周强的脑袋。
“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