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之战前夜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郤克站在萧山公馆门口,手心全是汗。
这是一片他只在网上见过的别墅区。欧式铁艺大门紧闭,门禁系统闪烁着幽蓝的光。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成排的法式梧桐和若隐若现的独栋建筑,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他穿着唯一一件没破洞的白衬衫,袖口洗得发白,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十分钟前他在地铁站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现在又开始后悔没穿那件从夜市买的廉价西装。
门禁上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对准他的脸。郤克下意识挺直脊背。
“郤克?”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我。”
“进来吧,八号楼直走到底。”
铁艺大门无声滑开,郤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小区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他沿着主路往前走,路过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每栋之间都隔着精心修剪的绿化带。有户人家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粉色保时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八号楼在小区最深处,是一栋三层法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车窗贴满深色膜。
郤克刚走到门口,厚重的橡木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留了一秒。
“进来吧,叫我逢医生就行。”
郤克跟着他走进门厅,脚下是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客厅里摆着一组深色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抽象油画,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有人在修剪草坪。
“坐,喝点什么?”逢五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
“不用,谢谢。”郤克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逢五笑了笑,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别紧张,先填个表。基本信息,既往病史,家族遗传病,如实填写就行。”
郤克接过表格和笔,低头认真看起来。姓名、年龄、血型、身高体重……他一项项填写,到家族遗传病史时犹豫了一下。
“怎么?”逢五注意到他的停顿。
“我妹妹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算家族遗传吗?”
逢五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个不算,心脏病分很多种,你们父母有吗?”
“父母……走得太早,不清楚。”
“填不清楚就行。”逢五指了指后面的项目,“继续。”
郤克填完表格,逢五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起身。“跟我来,做个简单体检。”
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诊疗室,各种仪器齐全,甚至比学校的校医院还专业。逢五让他躺上检查床,开始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做过无数次。
“血压偏低,营养不良吧?”逢五一边记录一边说,“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还行。”
“还行?”逢五笑了,“你们这些学生,天天泡面馒头,能好到哪去。等会儿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好好补补。”
郤克愣了一下,这个逢医生的态度比想象中温和太多,甚至有点……关心人?
“别多想。”逢五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是医生,见不得病人糟蹋身体。你妹妹住院,你肯定也没少操心。自己的身体垮了,谁来照顾她?”
郤克喉咙发紧,低下头没说话。
逢五拍拍他肩膀,走到操作台前开始处理血样。他把采血管放进离心机,设置好时间,然后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
“三十万,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来?”
郤克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是我妹妹。”
“亲妹妹?”
“嗯。”
逢五沉默了一会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根。郤克摇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也有个儿子,十三岁。”他吐出一口烟,“去年查出来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在医院干了二十年,认识那么多专家,一样要排队等着。那种滋味……”他没说完,掐灭了刚吸两口的烟。
郤克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逢五转过身,继续处理血样,“但这行水太深,你签了合同拿到钱,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你了。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
逢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离心机停止转动,他取出分离好的血清,开始做各项指标检测。诊疗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二十分钟后,他打印出一份报告,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身体条件不错,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大问题。B型血,HLA配型……”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盯着报告上的数据,眼睛慢慢睁大。
“怎么了?”郤克紧张起来。
“没什么。”逢五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我去请我们负责人,你等一下。”
他快步走出诊疗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拨出一个号码。
“萧姐,您最好下来一趟。这个人的配型数据……非常特殊。”
——
郤克在诊疗室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开始有些不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花园里修剪草坪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割草机孤零零停在草坪中央。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逢五,而是一个银灰色套装的老太太,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精心雕刻的,每一道都有来历。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你是郤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威严。
“是。”
萧同淑走进来,仔细打量着他。从头顶到脚尖,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郤克开始浑身不自在。
“坐吧。”她指了指检查床,自己坐到逢五刚才坐的椅子上,脊背挺直,没有靠。
郤克坐下,双手又开始放在膝盖上。
“我是萧同淑,这家机构的负责人。”她开门见山,“你的资料我看了,家庭情况也知道。三十万,对你来说是救命钱,对别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我要提醒你,器官捐献不是卖血,一旦手术,后半辈子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同样的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逢五是关心,她是审视。
“我妹妹需要钱。”
“就这一个理由?”
“就这一个。”
萧同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父母怎么走的?”
郤克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和捐献有什么关系。“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工地事故。我妈后来改嫁,再没联系过。”
“工地事故?”萧同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工地?”
“不知道,那时候太小,记不清。”
“姓什么?”
“姓郤。”郤克越来越觉得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萧同淑没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看不清表情。
“你长得像你爸吗?”
“我妈说像。”
萧同淑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总?”门口的年轻女人上前一步。
萧同淑抬起手制止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配型结果很好,符合捐献条件。”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三十万,明天就能打到你账上。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弃捐献。”
郤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放弃捐献。”萧同淑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钱我照给,但你不许动手术。就当我资助你妹妹治病。”
郤克腾地站起来,脑子一片混乱。“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不可能!”郤克声音提高了,“我凭什么白拿你的钱?你们不是需要血型配对吗?我各项指标都合格,为什么突然变卦?”
萧同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逢五匆匆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凑到萧同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萧同淑的表情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怎么知道的?”
“齐总一直让人盯着这边。”逢五声音更低了,“我刚接到电话,他已经出发了,十分钟就到。”
萧同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转向郤克,语气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丝急迫。
“你现在立刻从后门走,逢五带你出去。钱的事不变,明天会有人联系你。”
“我不走!”郤克反而退后一步,“你们到底搞什么鬼?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同淑脸色大变。“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了。
齐正业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的目光越过萧同淑,越过逢五,直直落在郤克脸上。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果然是你。”他走进来,一步一步,像猎人走向猎物,“我未来的救命恩人。”
郤克看着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这个男人明明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窖。
“妈。”齐正业转向萧同淑,“您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萧同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正业又转向郤克,伸出手,自我介绍:“齐正业,你的肾,我要定了。”
郤克没伸手,他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叫他未来的救命恩人?什么叫他的肾他要定了?
还有,他刚才叫萧同淑什么?
妈?
郤克看向萧同淑,又看向齐正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两个人的眉眼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
那他自己呢?
他想起刚才萧同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那么久。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寒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