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艾琳的十字路口

萨姆·维克斯的勋章放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压在越战时期的军装下面。那枚紫心勋章已经褪色了,绶带的紫色淡成了灰,金属边缘有细小的锈斑。他从不在白天拿出来,只在深夜里,当橡木街上所有的灯都熄灭,当他的妻子已经睡熟,他才会开一盏小台灯,把勋章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读一份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盲文。

那封蓝色信件的第五封,收件人是他。

信是三天前到的。萨姆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信的内容,包括他的妻子玛莎。事实上,当玛莎在第二天早上收拾行李离开时,她站在门口等了他整整两分钟,等他开口解释,等他否认,等他说出任何一句能让她留下来的话。但萨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她,看着街道,像一个已经被判决却拒绝上诉的人。

信上的指控很具体:萨姆·维克斯从未真正获得紫心勋章。他的战斗记录是伪造的,他的伤疤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一场退伍后在芝加哥酒吧里的斗殴。信中还附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档案记录页面,显示萨姆所在部队在1969年3月的伤亡报告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萨姆在看到那张复印件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过去。

但他没有像克劳法官那样愤怒地想要揪出寄信人,也没有像艾琳那样崩溃,更不像诺兰夫妇那样躲在竞选面具后面。萨姆的反应是喝酒。他去了榆树街的酒吧,坐在最暗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波本威士忌,一直喝到酒吧打烊,然后跌跌撞撞地走进四月夜晚的冷风里。

他没有回家。他沿着橡木街走到了尽头,越过那片野生的灌木丛,走进了街道后方的树林。这片树林是埃尔姆伍德社区少有的未开发地块,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两英亩,但林木足够茂密,密到月光只能零星地漏下来。萨姆在越战期间学过如何在丛林里移动,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脚掌外侧先落地,重心压低,避开枯枝。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回到巢穴,走到了树林深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他年轻时无师自通刻下的几个字。

那天夜里他干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第二天早上,诺兰家的竞选经理布莱恩·科斯特洛被发现在树林边上,头部有钝器伤口,倒在落叶堆里,身旁散落着几张纸。其中一张是一封未寄出的蓝色信件,收件人写的是卡罗尔·瓦伦丁。

埃尔姆伍德的警局是一个只有十二名警员的小机构,上一次处理暴力案件还是两年前一桩便利店抢劫未遂。主持调查的警探名叫保罗·德雷克,一个从芝加哥警局提前退休后来到这个小镇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眼睛里带着大城市留下的倦怠。他蹲在布莱恩·科斯特洛倒地的位置旁边,用一支笔挑起那封蓝色信封,透过证物袋看了很久。

“这东西跟之前那些信有关系吗?”他问站在旁边的年轻警员。

“应该有关系。橡木街最近收到好几封类似的匿名信,颜色和纸质都一样。”

德雷克把信封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扫了一眼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地上的足迹很乱,有运动鞋的纹路,也有更重的靴子印记。布莱恩·科斯特洛的伤口在左侧太阳穴上方,呈钝器打击状,但没有当场致命——法医初步判断,他是在受伤后尝试爬向道路,爬到一半时失去意识的。伤口的角度和位置,不像正面冲突,更像是被人从侧面偷袭。

“他昨晚为什么会在这里?”德雷克问。

年轻警员翻了一下笔记本。“根据诺兰先生的说法,科斯特洛昨晚应该在办公室整理竞选文件。他没有说要来橡木街。”

德雷克没有继续问。他走到一棵橡树旁边,用脚拨开落叶,发现了一把军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迷彩胶带,刀刃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刀捡起来,翻过来看刀鞘的磨损痕迹,然后在刀柄最底端看到了三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母:SVW。

萨缪尔·维克多·维克斯。

接下来的调查像一套标准程序一样展开。德雷克在萨姆家车库里发现了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鞋底纹路和树林里的靴子印记吻合。玛莎·维克斯在接电话时告诉警方,萨姆昨晚没有回家,他最近收到了匿名信,情绪不稳定,而且有酗酒的历史。邻居们提供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人:有人在凌晨一点左右听见维克斯家的车库门开关,有人在两点左右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走进树林。

当天下午,通缉令发出。嫌疑人:萨缪尔·维克多·维克斯,六十八岁,越战老兵,橡木街19号居民。涉嫌一级袭击,使用致命武器。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埃尔姆伍德北部加油站,购买了两瓶威士忌和一包香烟。

整个橡木街被警笛声和黄色警戒带包裹起来。诺兰夫妇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对竞选经理遭遇的“悲剧事件深感震惊”,并宣布暂停一切竞选活动。詹姆斯·诺兰站在自家草坪上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时,表情肃穆,语气克制,但在镜头切掉后,他转身对妻子说的一句话被道森太太的录音机从街对面恰好捕捉到了:“布莱恩知道的太多了。”

卡罗尔·瓦伦丁蹲在自己书房的地板上,把从树林里捡回来的东西摊开在面前。

在警方封锁现场之前,她凌晨四点就已经去过树林了。她是从后院的篱笆翻出去的,沿着排水沟走了大约三百米,从树林的北侧进入。她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橡胶手套,口袋里揣着一支小手电。她知道警方迟早会发现现场,但她需要先于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她找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布莱恩·科斯特洛倒地处三英尺外的血迹——不是头部的血迹,而是另一处更小的血迹,在距离步道大约五步远的一棵山核桃树上,离地面半米高。那不是头部伤口的喷溅方向,角度完全不对。她用棉签取了样,装进密封袋,然后继续搜索。

她找到的第二个东西更关键。在树林的另一端,靠近一条废弃排水管的地方,她发现了一个烟蒂。烟蒂还很新鲜,没有完全被露水浸透。品牌是一种她很少在埃尔姆伍德看到的进口货——Dunhill,一种通常在机场免税店才能买到的香烟。萨姆·维克斯不抽Dunhill,她观察过他:他抽的是红万宝路,每次都在同一家加油站买。

她把烟蒂也装进密封袋。

回到家后,她把这些东西和之前的观察笔记放在一起,开始重新排列事件时间线。布莱恩·科斯特洛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橡木街尽头的树林里?如果他只是路过,为什么要携带一封针对卡罗尔的蓝色信件?而那封信——她反复回想自己收到的那封——写信人用的是“卡罗尔·瓦伦丁”这个名字,而不是她的真名莉迪亚。这说明写信人虽然知道她的身份有假,但可能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知道她身份可疑,和知道她具体是谁,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只需要基本的观察和推测能力;后者需要接触到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机密档案。道森太太如果只是住在她对面的邻居,即使再善于观察,也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实姓名。除非——道森太太有别的信息来源。

卡罗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线索线。她标注了两个名字:道森太太,安赫尔·罗德里格斯。一个问题: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推导,门铃响了。

她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的是德雷克警探,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记事本。

“瓦伦丁女士,”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关于昨晚的袭击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卡罗尔开了门,表情平静。“请进。”

德雷克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用一种与小镇警探身份不太匹配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书架上的东西、墙上的插画作品、厨房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卡罗尔意识到他在观察,那种观察和道森太太的偷窥不同,和克劳法官的分析也不同,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在嗅觉到的第一丝不寻常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瓦伦丁女士,”他坐下后说,“我们在受害者身上找到了一封信,收件人是你。”

“我知道。”卡罗尔说。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第五封信本该送到我这的。”卡罗尔说,语调平稳,“我已经收到过一封了,寄件人是同一个人。如果警方需要,我可以给你看原件。”

德雷克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对匿名信这件事似乎很冷静。”

“冷静是我习惯的处理方式。”卡罗尔说,“但不代表我不想知道真相。”

德雷克没有继续追问这条线。他问了几个关于萨姆·维克斯的问题:她是否认识他,是否在最近几天见过他,是否听说过那枚勋章的争议。卡罗尔一一回答,每句话都经过精简,既不回避也不多余。德雷克记录完毕,站起来准备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转过身,“去年秋天,停在橡木街上的那辆深蓝色福特金牛座——你知道是谁的车吗?”

卡罗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她说。

德雷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了门。

门关上后,卡罗尔站在原地没动。她意识到一件事:德雷克问那辆车的语气,不像是随口一问。那意味着警方已经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也许是通过道森太太的录音,也许是通过其他渠道。而萨姆·维克斯的被通缉——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意味着真正的袭击者还在外面。那个人昨晚带着一把偷来的军刀走进树林,留下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现场,然后消失在夜色里,继续写下一封信,标记下一个目标。

卡罗尔走回窗前。黄色警戒带在街对面的树林边上飘动,几名警员正在收拾取证装备。道森太太站在自家草坪上,三条狗在她脚边打转,她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但卡罗尔知道她的录音机一定在风衣口袋里转着磁带。

而在这条街的某扇紧闭的门后,蓝色信纸或许又在打印了。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编织着一张足够精密、足够冷酷、足以让每个人都成为凶手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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