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丑父的交换
郤克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国佐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敲论文,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国佐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郤克没说话,绕过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盯着地板。
国佐察觉出不对,语气放缓了。“怎么了?那地方……出什么事了?”
郤克还是不说话。
国佐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先喝口水,慢慢说。”
郤克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国佐。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国佐,”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天突然多出来一个妈,一个哥,你会信吗?”
国佐愣住。“什么意思?”
郤克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字面意思。那个要买我肾的人,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那个机构的老板,是我亲妈。”
国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拉过椅子坐下,盯着郤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
“她亲口说的。”
“证据呢?”
郤克摇摇头。“没有证据。但她能说出我爸的名字,能说出三十年前的事。而且……”他顿住,想起逢五那条短信,“而且后来有人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逢五的短信,递给国佐。
国佐接过去,快速看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逢五?就是那个医生?”
“嗯。”
“他可信吗?”
郤克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今天帮过我,至少看起来……不像坏人。”
国佐把手机还给他,站起身在宿舍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郤克。
“你打算去吗?”
郤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去。”
“我陪你去。”
“不行,他说一个人。”
国佐皱眉。“万一有诈呢?你今天刚得罪了那个齐正业,他要是想报复你,设个套……”
“那也得去。”郤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校园,“他说我爸不是我亲爸。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到底是谁?我妹妹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还有那个萧同淑,她到底是不是我妈?”他转过身,看着国佐,“我必须弄清楚。”
国佐看着他,知道拦不住。他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郤克出门了。
老城区在新华路那一带,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工业区。二十年前工厂倒闭后,那片就荒废了,只剩些破旧的厂房和零星的住户。郤克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总算找到新华路十七号。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前长满荒草,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床歪倒在门口,上面爬满藤蔓。
郤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虚掩的铁门。
里面比外面还破,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
“郤克。”
声音从二楼传来。郤克抬头,看到逢五站在楼梯口,朝他招手。
郤克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二楼比一楼干净些,有个房间被收拾过,放了两把旧椅子和一张桌子。逢五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你能来,说明你还是想知道真相。”逢五开门见山。
“到底怎么回事?”郤克盯着他,“我爸为什么不是我亲爸?萧同淑又是不是我妈?”
逢五没有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郤克低头看,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建筑工地上,笑得灿烂。其中一个他认识——那是他父亲郤建国,和家里唯一一张遗照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另一个男人……他仔细看,总觉得眉眼有些眼熟。
“这是谁?”
“他姓华,叫华泉。”逢五说,“你父亲郤建国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那场工地事故的幸存者。”
郤克心头一震。“华泉?他在哪儿?”
“别急。”逢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折叠的发黄的纸张,“这是华泉二十年前写的证词,一直保存在我父亲手里。”
“你父亲?”
“我父亲叫逢丑父。”逢五看着他,“二十年前,他是萧氏建设的包工头,郤建国是技术员,华泉是工人。他们三个是老乡,一起进城打工,一起进了萧氏。”
郤克接过那份证词,展开。纸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我叫华泉,萧氏建设工人。民国八十七年(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夜,萧氏建设承建的正业大厦工地发生坍塌,三人死亡,七人受伤。我亲眼看见,事故发生前两小时,项目经理齐正业带人将存在隐患的支撑柱上的警示标志全部撤走,并要求当晚加班浇筑混凝土。郤建国发现后与齐正业发生争执,被强行拉走。事故发生后,齐正业指使逢丑父销毁证据,并将责任推给已经死亡的郤建国。我因受伤昏迷,醒来后得知郤建国已死,且被认定为事故责任人。我害怕报复,选择了沉默。但我良心不安,特此写下这份证词,望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落款是华泉,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五月。
郤克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这是真的?”
逢五点头。“我父亲临终前把这份证词交给我,让我有机会替他赎罪。他说,当年他昧着良心帮齐正业销毁证据,害得郤建国死后还要背黑锅,让他的妻儿受尽白眼。他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
“所以……我爸是被冤枉的?”郤克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是事故责任人,是齐正业害死了他?”
“是。”逢五看着他,“而且不止这些。”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你妹妹的先天性心脏病,是真的吗?”
郤克一愣。“当然是真的。医院确诊的。”
“那你知不知道,先天性心脏病有遗传因素,如果父母没有这种病,孩子得病的概率很低?”逢五把病历推到他面前,“你父亲郤建国生前身体很好,没有心脏病史。你母亲呢?”
“我母亲……我没见过。”
“你母亲叫李秀英,是郤建国的妻子。”逢五说,“她没有心脏病。你妹妹的病,是从哪儿来的?”
郤克脑子一片混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逢五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因为你不是郤建国的亲生儿子。你妹妹才是他亲生的。你的生父,另有其人。”
郤克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不可能!”
“你冷静点。”逢五按住他,“听我说完。你父亲郤建国和你母亲李秀英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愿意把孩子送人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萧同淑。”
郤克像被雷击中一样,呆立当场。
“萧同淑三十年前生下一个儿子,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抚养,托人把孩子送给了郤建国。那个孩子,就是你。”逢五看着他,“所以你确实不是郤建国的亲生儿子,你的生母是萧同淑,但你的生父不是郤建国,也不是齐正业的父亲。你的生父,是华泉。”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郤克心上。
“华泉?”他喃喃重复,“那个……幸存者?”
“对。”逢五点头,“华泉和萧同淑年轻时是恋人,但因为身份差距,被萧家拆散。萧同淑后来嫁给齐家,生下齐正业,离婚后又和华泉旧情复燃,怀了你。但那时候她的前夫回来争孩子抚养权,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未婚先孕,所以把你送给了郤建国。郤建国是华泉的老乡,也是最好的朋友。”
郤克颓然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华泉知道你是他儿子吗?”
“知道。”逢五说,“他一直知道,但他不敢认。因为他亲眼看着郤建国替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最后还背了黑锅死得不明不白。他愧疚,他害怕,他选择了沉默。这些年他瘫痪在床,住在老城区的福利院里,每天看着你的照片,却不敢见你一面。”
郤克的手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盯着逢五,“你有什么目的?”
逢五苦笑。“我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齐正业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找到合适的肾源,他就帮我联系最好的医院,让我儿子优先配型。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替他做事,帮他物色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郤克,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绝。“你是华泉的儿子。华泉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抱过我,给我买过糖。我昧着良心干了这么多年,不能害了他的儿子。”
郤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华泉现在在哪儿?”
逢五正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人同时转头,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到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跳下来。
“糟了!”逢五脸色大变,“他们跟来了!”
他一把拉起郤克,冲向楼梯。但刚到一楼,门口已经被堵住了。领头的是个光头男人,看到他们咧嘴一笑。
“逢医生,齐总让我来接你们回去。”
逢五护住郤克,慢慢后退。“跟齐正业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光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电棍,按下开关,蓝色的电光噼啪作响。“逢医生,别让我为难。你儿子还在医院等着呢,对吧?”
逢五脸色铁青。
郤克突然开口:“我跟你走,让他走。”
光头看看他,笑了。“郤先生,齐总要的是你们俩。别让我们难做。”
他一挥手,几个黑西装围上来。逢五试图反抗,被电棍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郤克冲上去,被两个人架住,动弹不得。
“带走!”光头命令。
郤克被拖向门口,挣扎中回头看了一眼。逢五蜷缩在地上,抽搐着,嘴里还在喊:“华泉……新华路福利院……三楼……”
话没说完,被光头一脚踢在头上,昏了过去。
郤克被塞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两辆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灰尘和昏死的逢五。
不知过了多久,逢五悠悠醒来。他挣扎着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国佐吗?郤克被齐正业的人带走了……快,快去找萧同淑,只有她能救他……”
话音未落,他再次昏了过去。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华泉的病房号是307,床头柜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