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丑父的倒戈
急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郤克靠在墙上,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萧同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华泉被送去了另一间病房,几个警察守在门口。韩厥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洗胃、催吐、还在抢救。
国佐买了几瓶水回来,递给郤克一瓶。郤克没接,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喝点水。”国佐把水瓶塞进他手里,“你这样站着也没用。”
郤克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突然开口:“他说小雨是被人下毒的。”
国佐一愣。“什么?”
“齐正业临死前说的。”郤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小雨的病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她小时候下了毒。”
国佐看向萧同淑,萧同淑的脸色更白了。
“萧总,”国佐走过去,“你知道这件事吗?”
萧同淑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郤克?”
萧同淑猛地抬头,对上国佐的目光,又迅速移开。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冲出来。“家属呢?病人需要输血,血库B型血不够!”
郤克冲上去。“我是B型,抽我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
抽血室里,郤克躺在病床上,看着鲜血从手臂流进导管。护士动作很快,400毫升不一会儿就抽完了。
“可以了,谢谢。”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别乱动。”
郤克坐起来,按住棉签。“他怎么样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还在抢救。他吞的是剧毒农药,量很大,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了。”
郤克沉默。
护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抽血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雨打来的。他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小雨?”
“哥!”电话那头传来小雨虚弱但兴奋的声音,“护士姐姐说,有人给我交手术费了!三十万!哥,是你借的钱吗?”
郤克愣住了。三十万?
“哥?你在听吗?”
“在……在听。”郤克回过神,“小雨,谁交的钱知道吗?”
“不知道,护士姐姐说是个阿姨,没留名字。”
郤克看向门外,走廊里萧同淑正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
“哥,我可以做手术了是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好怕,但也好高兴……”
“别怕。”郤克喉咙发紧,“哥很快就去看你。”
挂了电话,他走出去,站到萧同淑面前。
“是你?”
萧同淑抬起头,眼眶红肿。“我知道你不想欠我的,但小雨等不起。”
郤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齐正业说小雨是被人下毒的,你知道吗?”
萧同淑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合同掉在地上。
“你知道。”郤克盯着她,“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萧同淑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郤克,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
“你会怎样?”郤克甩开她的手,“你会阻止吗?你会告诉我吗?你连我是你儿子都瞒了三十年,还有什么不能瞒的?”
萧同淑踉跄后退,撞到墙上。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
韩厥走过来,看看萧同淑,又看看郤克,叹了口气。“郤克,跟我来一下。”
——
韩厥把郤克带到楼梯间,关上门。
“刚才医院方面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齐正业的情况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他吞的是一种工业用除草剂,剂量足够毒死一头牛。能活下来是奇迹。”
郤克没说话。
“还有,”韩厥看着他,“逢五那边传来消息,他说他知道一些事,关于你妹妹的。”
郤克猛地抬头。“什么事?”
“他让你去一趟。”
——
逢五的病房在另一栋楼。郤克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更差。看到郤克,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郤克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知道什么?”
逢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妹妹的病,确实不是天生的。”
郤克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七年前,你妹妹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住院。那时候你在上学,你父亲——郤建国——在工地上班,没时间照顾。有人趁你不在,在医院里给她下了毒。”
“谁?”
逢五摇头。“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谁?”
“齐正业。”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可能!那时候他才多大?”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刚接手萧氏的部分业务。”逢五说,“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他私下找过我父亲,让我父亲帮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销毁一份病历。”逢五看着他,“你妹妹的原始病历。”
郤克腾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病历在哪儿?”
“不知道。”逢五摇头,“我父亲当年照做了,销毁了那份病历。但他留了一份复印件,藏在……”
话没说完,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冲进来。“不好了!307的病人不见了!”
郤克一愣。“307?华泉?”
“对!刚才查房还在,转眼就没了!”
郤克和逢五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窗外。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在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追!”郤克冲向门口。
——
郤克冲下楼时,韩厥已经接到通知,正在调监控。国佐从另一边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
“华泉被人带走了。”郤克盯着屏幕上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多少?”
监控员放大画面,摇头。“挡了,看不清。”
韩厥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一辆黑色商务车,朝东门方向去了,拦截!”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收到!”
郤克转身朝外跑,国佐跟在后面。两人跳上韩厥的车,韩厥一脚油门冲出去。
车在医院的路上飞驰,国佐抓着扶手,脸色发白。“谁干的?”
韩厥没回答,眼睛盯着前方。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消息:
“目标车辆驶向新华路方向!”
“拦截失败,对方闯了红灯!”
“目标车辆消失在老城区,失去信号!”
韩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
老城区巷道纵横,黑色商务车像幽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韩厥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车,分头搜索。
郤克跑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废弃的民房,门窗破败,杂草丛生。他一边跑一边喊:“华泉!”
没有人回答。
他跑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正要转身,突然听到旁边一栋房子里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又是几声,像是有人在挣扎。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积满灰尘的地面。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二楼。
他顺着脚印上楼,二楼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他看到华泉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看到郤克,他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郤克冲过去,正要给他松绑,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管。
手电光照在那人脸上,郤克愣住了。
“逢五?”
逢五站在那里,铁管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郤克,对不起。”
话音未落,铁管挥了下来。
——
郤克醒来时,发现自己也被绑在椅子上,和华泉背对背。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醒了?”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郤克盯着那个轮廓,努力辨认。“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走近几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郤克看清了他的脸。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不认识我?”那人笑了笑,“我认识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郤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没有结果。
“我是周强。”那人说,“周华强的弟弟。”
郤克脑子里轰的一声。“你不是……不是死在那场事故里了吗?”
“死的是另一个人。”周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改名换姓,活了三十年。”
华泉在后面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郤克。“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郤克摇头。
“因为那份合同。”周强说,“那是我哥用命换来的。萧同淑想销毁它,齐正业想用它敲诈,但我只想拿回属于我哥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在郤克面前晃了晃。
“这里面有真相。关于三十年前的事故,关于你父亲的死,关于你妹妹的病。”
“我妹妹?”郤克挣扎着,“你知道什么?”
周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我知道是谁给她下的毒。我也知道,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他指向门口。郤克转头,看到逢五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逢五?”
逢五没有看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强站起来,走到逢五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吧,当年的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逢五抬起头,看着郤克,眼眶里满是泪水。
“郤克,对不起……是我……是我给你妹妹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