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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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同幕后的笑声

《深渊交易》 作者:名案通 字数:2985

晋城市人民医院,VIP病房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商业区,那里有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标——正业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墓碑。

齐正业靠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没入血管。他盯着那份诊断书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纸飞机,轻轻一抛。纸飞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主治医师脚边。

“尿毒症晚期,双肾功能衰竭。”齐正业重复着诊断书上的字眼,“我今年五十三岁,还有三十年的活头。你就给我这个?”

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把纸飞机捡起来展开,平放在床头柜上。“齐总,目前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透析只能维持,要想根治,必须尽快进行肾移植。”

“那就移植。”齐正业掀开被子,坐直身子,“钱不是问题,配型需要多久?”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叹了口气,“全国等待肾源的患者有几十万,每年能成功移植的不到一万。您是B型血,这个血型供体相对多一些,但排队至少三年起步。”

齐正业笑了,那种商场谈判时惯用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三年?我连三个月都等不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但气质不像医生,更像随时准备动手的保镖。他是逢五,齐正业的私人医生兼特别助理。

“齐总,报告我看了。”逢五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常规渠道确实太慢,但也许……有其他办法。”

主治医师识趣地告辞,临走时看了眼逢五,欲言又止。

门关上后,齐正业点了根烟,护士规定不能抽,但他不在乎。“说。”

“我在圈子里有些朋友,专门做器官配型的中介。”逢五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他们手上随时有资源,只要钱到位,最快一个月就能安排手术。”

“违法的事我不干。”齐正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病房里打着旋。

逢五笑了笑,没接话。他太了解齐正业了,这句话翻译过来是:别让人抓住把柄。

“对方什么来路?”

“都是自愿捐献,走正规医疗流程,只是……跳过了一些排队环节。”逢五把资料打开,上面是一排排血型、年龄、身体状况的数据,“需要什么条件,您开口。”

齐正业没看资料,他盯着窗外的那栋正业大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的苹果上,说:“我要年轻的,身体干净的,没有传染病,没有家族病史。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要心甘情愿的,我不想惹麻烦。”

“明白。”逢五收起资料,退了出去。

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萧姐,齐总同意了。把之前筛选的那几个候选人的详细资料发过来,要快。”

——

同一时刻,三十公里外的师范大学,男生宿舍楼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混合的气味。

郤克坐在上铺,膝盖上放着一台屏幕裂了缝的笔记本电脑,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

“三十万,急需B型血,有意者请联系。非诚勿扰。”

下面是一个微信号。

他点开那个微信号的头像,是个红底白字的医疗标志,朋友圈空白。他又退出来,反复确认短信没有发错人。

“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下铺伸出一只手,抢过手机。国佐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眯着眼睛念出声:“三十万,急需B型血……”

郤克一把夺回来,脸涨得通红。“别瞎看。”

国佐坐起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法学研究生特有的审视。“兄弟,这明摆着是非法器官买卖。你缺钱也不能走这条路,把肾卖了,后半辈子怎么办?”

“我没说要卖。”郤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国佐叹了口气,爬上梯子,坐到郤克床边。“你妹妹那边还差多少?”

郤克沉默了很久,说:“三十万。医院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下周就停药。她才十二岁,先天性心脏病,好不容易等到手术机会……”

“所以你他妈真想卖肾?”国佐压低声音吼,“你疯了?”

“我没疯,但我没别的办法。”郤克坐起来,眼眶发红,“爸妈走得早,就剩我和她。她叫我一声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国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拍了拍郤克的肩膀,爬下床,走到阳台抽烟去了。

郤克又拿出手机,盯着那个微信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始终没有点下去。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妹妹”。

“哥!”电话那头传来虚弱但努力活泼的声音,“护士姐姐说今天可以吃冰激凌,你来看我的时候带一个好不好?”

郤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好,哥给你带最大的。”

“哥,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刚睡醒。”郤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小雨,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小雨轻轻说:“哥,我知道手术费很贵。要不……我们不做了吧?我吃药也能好。”

郤克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钱的事你别管,哥有办法。你好好养病,冰激凌明天就送到。”

挂了电话,郤克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头像,输入好友申请:

“我是B型血,急需用钱,请通过。”

发送。

几乎是秒通过。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是市郊的一栋别墅,后面跟着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带上身份证。

郤克盯着那个定位,手指冰凉。他回复:好。

——

夜晚十点,萧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灯光依旧通明。

萧同淑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资料。她今年六十八岁,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银灰色的套装一丝不苟,头发盘得纹丝不乱,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萧姐,这是筛选后的三个人。”助手把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照片上五官端正,眼神干净,“这个最合适,二十一岁,师范大学在读,B型血,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他妹妹正在住院,急需三十万手术费。”

萧同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资料。姓名:郤克。籍贯:晋城。家庭成员:妹妹郤小雨。

她的目光在“郤”这个姓氏上停住了。

“这个人……”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见过照片吗?”

助手愣了一下,说:“资料里有。”

萧同淑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青涩,带着一丝倔强。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助手有些不安。

“萧姐?”

萧同淑摆摆手,示意助手出去。门关上后,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可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双眼睛。

她想起二十年前,有个男人也是这样的眼神,站在她面前说:“小淑,我要走了,这个工地不能再待了,出事了所有人都跑不掉。”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你走可以,把儿子留下。”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独自离开了。三个月后,她接到电话,说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出了事故,死了。

萧同淑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窗帘。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照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儿子。她的儿子,应该姓齐,叫齐正业,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换肾。

她拨通内线:“把正业的配型资料发给我。”

五分钟后,电脑屏幕上弹出齐正业的血型、组织配型数据。她对比着郤克的资料,心跳开始加速。

B型血,HLA配型六个点位有四个匹配,这在非亲属中几乎不可能。

萧同淑瘫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然后她拨通了逢五的电话:

“明天那个学生过来,我要亲自见。”

“萧姐,这不合适吧?齐总那边……”

“我说,我要亲自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逢五低声说:“明白。”

挂了电话,萧同淑把郤克的照片放回资料夹,又拿起那张一寸照,对着灯光,久久凝视。窗外有夜风吹过,办公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她没有注意到,资料夹最下面,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建筑工地上,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有着和郤克一模一样的眼睛。

——

凌晨两点,郤克失眠了。他翻出那个微信号,又点开对方的头像,试图找到更多信息。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依旧空白。

他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个微信号,没有任何结果。又搜索“三十万 B型血 捐献”,跳出来一堆非法器官买卖的新闻,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有人在帖子里留言:“卖了一个肾,拿了二十万,现在身体垮了,后悔一辈子。”

郤克关掉网页,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动了,是那个微信号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面地点改了。萧山公馆,八号楼。下午两点,准时。”

郤克回复:好。

对方又发来一条:

“带好身份证,体检合格当场签约,首付十万现金。”

郤克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万,够小雨撑一段时间了。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强迫自己睡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萧山公馆八号楼的书房里,萧同淑正对着他的照片,一遍遍抚摸那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手边,放着一份三十年前的亲子鉴定报告,落款处两个名字:萧同淑、齐正业。

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被人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

“另有一子,送养郤姓人家,失联。”

萧同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份报告。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苍老的脸上,像一场无声的哭泣。

明天,明天她就能知道答案。

可是如果答案是真的,她又该怎么面对那个躺在医院里等着换肾的儿子?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没有人看见这一夜,萧山公馆八号楼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