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审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他靠在墙上,掏出烟,又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只好把烟捏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捻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古念说她是古教授的女儿,刘老根死前却说“她不是顾维钧的女儿”——这两句话看似矛盾,但如果古念真的是古教授的女儿,那刘老根为什么要提顾维钧?
除非,在刘老根的认知里,古念的身份和顾维钧有某种关联。
他掐灭手里的烟,转身走向另一间审讯室。
王占山还坐在里面,脸色阴晴不定。看到林远进来,他冷笑一声:“怎么,又来审我?”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照片再次推到他面前:“这张照片,你为什么藏着?”
王占山看着照片上的古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一个死去的女人。”王占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二十五年前,考古队的炊事员,叫李秀芬。”
林远心里一动:“你认识她?”
王占山点点头:“认识。她当时三十出头,长得挺清秀,一个人带着个孩子。”
“孩子?”
“对,一个女孩,刚出生没多久。”王占山看着他,“那个女孩,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林远脑子飞速转着:“李秀芬的丈夫是谁?”
王占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从古教授的帐篷里出来。”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占山打断他,“我只是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藏这张照片?”
王占山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那个女孩……长得太像古教授了。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以为古教授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小警察,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不是死了就能消失的。”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收起来,转身走出审讯室。
他需要见一个人。
顾维钧被关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单独看管。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林远身上。
“林警官。”他的声音沙哑,“问吧,我都说。”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顾维钧,你认识李秀芬吗?”
顾维钧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认识。”他说,“考古队的炊事员,二十五年前。”
“她和古教授是什么关系?”
顾维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开口:
“她……是古教授的女人。”
林远心里一震。
“古教授有家室,有女儿,但他和李秀芬……”顾维钧顿了顿,“那段时间,他妻子带着古韵在城里,他在岐山考古。李秀芬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后来……就有了那个孩子。”
“古念?”
顾维钧点点头:“对,古念。古教授给她取的名字。念念,念念不忘。”
林远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古念是古教授的女儿,那她就是古韵同父异母的妹妹。可古韵说,她从来不知道有这个妹妹。
“古韵知道吗?”
顾维钧摇摇头:“不知道。古教授没告诉任何人。我也是无意中撞见的。他求我保密,说等回去以后会处理。结果……”
“结果他死了。”
“对,他死了。”顾维钧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死后,李秀芬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出现过。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今天。”
林远看着他:“你相信古念说的吗?她是你女儿?”
顾维钧苦笑:“林警官,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她是不是我的女儿,我能看出来。她那双眼睛,长得和古教授一模一样。她说是我的女儿,是为了引我出来,为了让我说出真相。”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她说得对,我苟活了二十五年。现在,该还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二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顾维钧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良久,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晚上,我在山坡下。古教授和李建国发现了裘卫国的墓,挖出了那些证据。他们正准备回去报告,王占山和刘老根追上来了。”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痛苦:“王占山推了古教授一把,古教授摔下山崖。李建国想跑,被刘老根用石头砸死了。我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
“你为什么不报警?”
顾维钧看着他,苦笑:“林警官,如果你是我,你会报警吗?王占山和刘老根手里有枪,他们知道我在那儿,他们警告过我,如果我说出去,连我一起杀。”
林远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对,我选择了沉默。”顾维钧低下头,“我沉默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古教授和李建国来找我。我收留古韵,培养她,以为这样能减轻一些罪孽。但现在看来,罪孽就是罪孽,永远洗不掉的。”
林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最后却还是要面对法律的审判。
“顾维钧,你涉嫌包庇凶手,妨碍司法公正,会被起诉。”林远站起来,“你有权请律师,也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顾维钧点点头:“我知道。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林远转身要走,顾维钧突然叫住他:
“林警官。”
林远回头。
顾维钧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古念……她不只是古教授的女儿。”
林远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顾维钧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双眼睛……我总觉得,她还有别的身份。”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老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古念,她到底是谁?
从审讯室出来,林远直接去找古韵。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李明。两个人都沉默着,像两尊雕塑。
“古韵。”林远在她旁边坐下。
古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见到她了。”她说,“古念。我妹妹。”
林远点点头:“我都知道了。”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你知道吗,她比我小三岁。也就是说,我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有了别的女人,生了别的孩子。”
林远不知道说什么。
古韵苦笑:“我一直以为我父亲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学者。原来他也会出轨,也会背叛。”
“古韵……”
“我没事。”古韵打断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她站起来,看着林远:“我想再见她一面,可以吗?”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安排。”
古念被关在单独的留置室里。林远带着古韵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古韵,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姐姐,你来了。”
古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光泽。
“你恨我吗?”古念突然问。
古韵愣了一下:“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存在,证明了你父亲的不忠。”古念看着她,“因为我的存在,让你二十五年后才知道,你有一个妹妹。”
古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恨你。我只是……心疼你。”
古念愣住了。
“你一个人,跟着母亲长大,受了那么多苦。”古韵的声音有些颤抖,“而我,有父亲疼,有书念,有人教。我们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命运却这么不同。”
古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眼泪,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姐姐,你真好。”她轻声说。
古韵握住她的手:“以后,我照顾你。不管判多少年,我等你。”
古念的手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远。
“林警官,我能单独和姐姐说几句话吗?”
林远点点头,转身走出留置室,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她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古念的表情很认真,古韵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五分钟后,门开了。古韵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困惑。
“怎么了?”林远问。
古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古韵?”
古韵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她说,她不是来报仇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古韵摇摇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她是来赎罪的。”
林远愣住了。
赎罪?
古念杀了两个人,她有什么罪可赎?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林队,那张拓片上的血迹,我们又做了更精确的检测。”
“结果呢?”
“除了王德发的血和那个死了二十年以上的人的血,还有第三个人的血。”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那个人的DNA,和古韵的DNA比对,有99.9%的相似度。”
林远的手一抖。
和古韵的DNA相似度99.9%?
那是直系亲属的关系。
可古韵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她唯一的直系亲属,只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留置室里那个和古韵一模一样的身影。
古念。
那个自称是她妹妹的人。
如果拓片上有古韵的血,那古韵去过现场?
不,不可能。她有不在场证明。
除非……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那个血,不是古韵的。
而是古念的。
她们是姐妹,DNA高度相似,技术科根本无法区分。
但如果拓片上的血是古念的,那古念为什么要杀王德发和刘建国?
她不是已经承认了吗?
可如果她承认的是假的呢?
如果她是在替别人顶罪呢?
那个别人,是谁?
林远慢慢转过头,看向古韵。
古韵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和林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