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143条

宪法广场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韦恩港的秋天来得迟,但一旦来了就毫不客气,一夜之间把整条中轴线铺成金黄色。落叶被晨风吹到联邦最高法院的台阶上,堆积在大理石柱廊的基座旁,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地毯,为即将到来的历史性裁决铺设舞台。

上午九点整,首席大法官卡罗琳·阿什顿敲下了法槌。

审判厅里座无虚席,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记者席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大媒体的实时报道组在法院外面搭起了临时帐篷。这是诺瓦联邦建国以来第一次由总统动用宪法第143条向最高法院提出咨询案,也是最高法院第一次被要求就总督自由裁量权的边界作出宪法解释。每一个诺瓦联邦的公民,无论他们是否理解“宪法咨询管辖权”和“联邦制衡结构”这些术语的准确含义,都知道今天这个裁决将会改变什么。

“本法庭就总统依据宪法第143条提交之咨询案,作出如下裁决。”阿什顿的声音不高,但在圆形穹顶的声学设计下清晰地抵达了每一个角落,“第一,总统就总督行使宪法第200条所赋予之权力向最高法院提出咨询,符合宪法第143条之规定,本法庭对此具有管辖权。第二,宪法第200条中‘尽快’一词,不应被解释为总督拥有无限期搁置邦议会通过法案之权力。”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前排就坐的几位联邦议员中,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微微点头。德雷克·哈洛坐在专家顾问席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阿什顿继续宣读:“第三,总督在行使搁置权时,必须在合理期限内作出决定。合理期限的判断应综合考虑法案的紧迫性、邦议会的立法意图以及联邦制度的基本结构。第四,如果总督在明显不合理之期限内未作出决定,受影响的邦政府有权向高等法院申请司法审查。第五,本裁决自公布之日起生效。”

法槌再次敲响。

记者们涌向走廊,实时报道组的主播们在镜头前快速组织语言,社交媒体上瞬间炸开了锅。支持者称这是诺瓦联邦宪政制度的里程碑,反对者指责最高法院越权干涉行政特权。而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艾琳·科尔安静地坐着,手中没有笔记本,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一双观察的眼睛。

她在观察的不是大法官,不是那些情绪激动的议员,而是德雷克·哈洛。

哈洛在裁决宣读完毕后的第一时间做了什么?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他只是微微侧身,对坐在他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话。然后他站起来,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朝门口走去。记者们涌上来提问,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这个反应不在艾琳的预期之内。一个输了宪法官司的高级顾问,不应该这么平静。

除非——他没有输。或者说,他在这场裁决中读到的内容,和大法官们写在判决书里的内容,是两回事。

艾琳从侧门离开审判厅,沿着法院的大理石走廊走向出口。走廊两侧悬挂着诺瓦联邦历任首席大法官的肖像油画,从第一任到现任,共十八幅。每一幅画像下面都刻着法官的名字和任期,以及他们最著名的一句判词。艾琳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幅肖像移到下一幅,像在阅读一部被画框装订起来的联邦司法史。

走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她停住了。

卡罗琳·阿什顿的肖像下面还空着——她还活着,还在任上,判词尚未镌刻。但画框已经准备好了。金色的边框,空白的石板,像一个被提前预留的席位。

在走廊的另一头,哈洛也停下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十八位已故首席大法官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哈洛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个类似于打招呼的笑容——不是恭敬,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极为老练的同行之间的致意。仿佛他们不是对立面,而是同一局棋局中的两个棋手,各自走了该走的一步。

然后他推开侧门,走入宪法广场明亮的秋日阳光中。

艾琳走出法院的时候,本·达席尔瓦正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硬盘里的东西我看过了。”他把信封递给艾琳,“你拿到的索引目录证实了一件事——马库斯的真实账目和哈洛办公室那本假书里的手写底稿完全吻合。每一笔资金,每一个标记,每一个代号。两条独立的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

艾琳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现在还不能提交。”

“为什么?你现在有两条证据链了。从哈洛办公室拿到的是一套,凯恩从马库斯电脑里读到的是另一套。就算律师试图质疑你搜查令的范围,也无法同时驳回两个独立来源——”

“除非有第三个来源。”艾琳打断他。

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法庭上看了哈洛的反应。”艾琳边走边说,“他输了宪法裁决,但他走出法庭的样子像是在庆祝胜利。这意味着他手上有我们不知道的牌。如果我们现在贸然提交证据,他完全有能力把这两条证据链一起打掉——只要他证明它们来自同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我们还不知道。”艾琳说,“但他在法庭上的平静告诉我,他不但知道漏洞在哪里,他还在等我们从这个漏洞里钻进去。”

她走到宪法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停下脚步。喷泉是殖民时代留下的古董,中央的青铜雕塑已经锈成了绿色,水流从雕像的嘴里溢出,落在下面的水池中,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响声。广场对面就是联邦政府大楼,第十九层的窗户在阳光下发着光——哈洛的办公室,那间她四天前搜查过的房间。

“哈洛今天在法庭上的座位安排你注意到了吗?”艾琳问。

本摇头。

“他坐在专家顾问席第三排。那排座位的后面是旁听席的通道。在裁决宣读的过程中,有一个戴灰帽子的人从通道走过,在哈洛身后停了大概五秒钟。没有交谈,没有交换任何东西。然后哈洛的助理在记录本上翻了一页——翻到了空白页。裁决宣读完毕后,哈洛对助理说的话只有七个音节。我读了唇语。”

“他说了什么?”

“‘慈善捐赠的事安排好了。’”

本的表情凝固了。“慈善捐赠?”

“韦恩港市立医院的希望之星基金。”艾琳说,“下周一举行捐赠仪式,哈洛名下的总督顾问运营基金是主要出资方。受益人是三名贫困重症患者,其中包括莉娜·瓦里克。”

本沉默了片刻,喷泉的水声填满了空白。“他在用她做挡箭牌。”他最终说,“如果凯恩继续配合我们,哈洛可以把这包装成‘我们正在帮助他的妹妹,而他却参与了对我们的陷害’。如果凯恩不配合——他就永远失去这笔医药费。”

“不仅如此。”艾琳说,“希望之星基金是一个合法注册的慈善项目,每一笔支出都有完整的审计记录。哈洛把钱通过这个基金流入莉娜的医疗账户,在法律上是完完全全干净的。他甚至可以用这个来反驳我们的洗钱指控——‘一个致力于帮助底层病患的慈善家,怎么可能是洗钱网络的幕后操控者?’这就是他的第三套叙事。”

本把公文包换了个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到凯恩。”艾琳说,“在他相信哈洛的善意之前。”

韦恩港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三号床。

凯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今天不用去码头——马库斯给他放了两天假,说是在周六比赛前让身体充分恢复。凯恩知道这不是关心,而是投资方不希望他们的拳手在比赛前累垮。

莉娜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不是凯恩买的雏菊,而是一大束白色的百合,插在精致的玻璃花瓶里。花束上别着一张卡片,烫金的字体写着:“祝早日康复。德雷克·哈洛。”

凯恩盯着卡片看了五秒钟。

“哥,你认识这个人吗?”莉娜问,声音仍然虚弱但比上周多了些力气,“法里德博士说,他是总督的高级顾问,专门来看过我一次。他还说医院给我申请了一个什么基金,可以覆盖一部分手术费。”

“覆盖多少?”

“法里德博士没有说具体的数字。他只是说——会有好消息。”莉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线光,那光是凯恩很久没有见到的。上一次见到这种光,是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她拿着高中年级前十的成绩单,说将来要考医学院。

凯恩握住她的手。“那很好。”

他不能说别的。他不能告诉莉娜,那个送来百合花的男人正是那个操控铁笼的幕后之手;不能告诉她,这束花里隐藏的不是善意而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不能告诉她,“会有好消息”不是来自法里德博士的口,而是来自哈洛的剧本。

“哥。”莉娜看着他,“你最近在干什么?你的脸上老是有伤。”

“码头上搬货碰的。”凯恩说,“箱子重。”

莉娜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搜索,像在找那些伤口下面隐藏的真相。十七岁的女孩已经懂得了一件事——她的哥哥在说谎。但她没有戳穿。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戳穿了,哥哥就必须告诉她另一个故事,而他显然还没有准备好。

凯恩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灰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艾琳摇下车窗,朝他点了点头。

凯恩上了车。两个人在封闭的空间里对视了片刻。

“哈洛给你们家送花了。”艾琳说。

“你知道得比我快。”

“我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他布置这件事。”艾琳说,“他的助理在庭审期间安排了慈善基金的事。这不是善意,凯恩。这是消息——他在告诉你,他随时可以接触你妹妹。他可以送花,送钱,送一个慈善基金的名字。他也可以把这一切全部收回。”

凯恩看着前方的路面。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U盘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艾琳说,“目录索引和你拿到的录音文件可以形成初步的佐证。但距离足够推翻哈洛,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艾琳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外面车流的低鸣声。她转过脸看着凯恩,眼神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决断。

“XV赛事。”她说,“那是哈洛整个洗钱网络的年度结算节点。他们通过常规赛清洗零散资金,通过总督杯清洗中层献金,而XV赛事的投注流水是所有资金链条的最终汇聚点。如果我能拿到XV赛事的实时证据——不需要文件,不需要硬盘,只需要证明这场比赛存在,证明哈洛在场,证明投注行为发生——那么,我有足够的材料申请对哈洛的全面刑事调查。”

凯恩沉默了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带我去。”

凯恩看着窗外的车流。“XV赛事是封闭的。除了拳手和俱乐部成员,没有人能进去。”

“拳手可以带一名随行人员。”艾琳说,“医生、按摩师、教练——任何一个能在赛前确认状态的人。马库斯的规则里写明了这一点。你还没有申请过随行人员。”

“你怎么知道这个规则?”

“凯恩。”艾琳看着他的眼睛,“我调查这个案子三年了。三年里我可能进不去铁笼,但我认识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其中有两个活着的。他们告诉我的。”

凯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白色卡片——XV。卡片在口袋里放了太久,边缘已经起了毛,但罗马数字仍然清晰。十七个前任拳手中有十五个标注为“终止”。两个活着离开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第三个。

“如果你进去之后暴露了身份——”

“那我就和你在同一个笼子里。”艾琳说,“只不过你的笼子是铁做的,我的笼子是程序正义——而那些人也一样可以打破它。”

她发动汽车,重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韦恩港的灯火正在一层一层亮起来,从金融区的摩天大楼到港口区的集装箱码头,从宪法广场的银杏树到东区钢铁厂的烟囱。同样的光,把每一扇窗户映成一个坐标,标定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位置——有权力的,没权力的,活在笼子里的,以为自己在笼子外面的。

而在联邦政府大楼第十九层的办公室里,德雷克·哈洛站在落地窗前,一手端着红酒,一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写着:希望之星基金捐赠仪式筹备方案。受益方名单里,莉娜·瓦里克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手机递给助理。

“周六之前,让法里德博士给瓦里克家发一封正式信。告诉他们,基金已经批准了首期拨款——十五万克朗。直接汇入医院账户,专款专用。”

助理点头。“如果瓦里克接受了这笔钱——”

“他是接受也得接受。”哈洛转过身,红酒杯里倒映着窗外金融区的万点灯火,“一个打黑拳的码头工人,拒绝一个合法的慈善基金的帮助——这个新闻标题,科尔探员应该会很不想看到。”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画了一个圈。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缓缓滑落的痕迹,像某种关于时间与控制的隐喻。

“证据从来不是问题。”哈洛对着窗外的城市说,“问题是,谁来解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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