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林远握着那块青铜残片,手心里全是汗。残片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你妈杀了李秀芬?”他的声音沙哑,“什么时候?为什么?”
古念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二十五年前,在岐山。”
林远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我妈——李秀英,她其实也在山坡上。”古念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她不是去看古教授的,她是去找她妹妹的。”
“李秀芬?”
古念点点头:“李秀芬怀了古教授的孩子,李秀英知道了,气得发疯。她去找她妹妹理论,两个人在山坡上吵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全是痛苦: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幕。”
“哪一幕?”
“古教授被杀。”古念说,“王占山推古教授的时候,李秀芬想冲出去救人,李秀英拉住了她。她说,别去,让他死。”
林远愣住了。
“李秀芬不听,挣开她的手,往山下跑。李秀英追上去,抓住她,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古念的声音越来越低,“混乱中,李秀芬摔倒了,头撞在一块石头上……”
她说不下去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死了?”
古念点点头,眼泪流下来:“当场就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林远看着古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从小以为自己是古教授的女儿,以为母亲是被王占山害死的。可现在才知道,她的母亲,杀了她真正的母亲,然后冒充她活了二十五年。
“那后来呢?”他问。
古念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李秀英吓坏了。她看着妹妹的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互换身份。”古念说,“她和李秀芬长得本来就很像,年龄也差不多。她把李秀芬的尸体藏起来,然后以李秀芬的身份生活下去。”
“那古韵的母亲呢?”
“古韵的母亲,真正的李秀英,从那以后就‘死’了。”古念看着他,“李秀英告诉所有人,她妹妹李秀芬怀孕了,要回老家养胎。然后她自己,以李秀芬的身份,带着我离开了岐山。”
林远脑子飞速转着:“所以,古韵一直以为她母亲死了,其实她母亲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别人的母亲?”
古念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她不仅活着,还杀了人。”
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块残片是怎么回事?”
古念看着手里的青铜残片:“这是李秀芬从古教授的墓里拿的。那天晚上,古教授他们挖出了五祀卫鼎,李秀芬趁乱拿了一块残片。她本来想留着当证据,结果还没来得及用,就死了。”
“李秀英知道这个?”
“知道。她清理李秀芬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块残片。”古念说,“她没扔,一直留着。临死前交给我,说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她苦笑:“她说的是李秀芬,不是她自己。她到死,都在冒充别人。”
林远沉默了很久。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太多了。
二十五年前,一个晚上,死了三个人——古教授、李建国、李秀芬。而李秀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不仅没有施救,还杀了自己的妹妹,然后冒充她活了二十五年。
“古念。”他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念点点头:“知道。我妈……不,李秀英,她也是凶手。”
“那古韵……”
“她什么都不知道。”古念打断他,“她以为她母亲病死了,以为她父亲是被王占山杀的。她不知道真相。”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有一种哀求的神色:
“林警官,求你,别告诉她。”
林远愣住了。
“她已经够苦了。”古念的声音在颤抖,“她从小就没了父母,一个人长大。如果让她知道,她母亲没死,还杀了人,杀了她的亲姨妈,她会崩溃的。”
“可是……”
“求你了。”古念抓住他的手,眼泪流下来,“我可以承担一切。杀王德发的罪,杀刘建国的罪,我都可以认。只要你不告诉她真相。”
林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自己已经够惨了,还在替别人着想。
那个别人,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古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轻声说,“你要替李秀英承担罪责?”
古念点点头:“她养了我二十五年,对我很好。虽然她杀了人,但她是我妈。我不能让她死后还被人唾骂。”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可她已经死了。就算真相大白,她也受不到惩罚了。”
“但古韵会知道。”古念看着他,“她会知道她母亲是个杀人犯,会知道她母亲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她会恨她,恨一辈子。”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不想让她恨。她已经没有父母了,至少让她心里,还有一个好母亲的记忆。”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个女人,承受了那么多,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古念,你应该为自己想想。”他说。
古念摇摇头,苦笑:“林警官,我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为自己想。小时候,我妈让我好好读书,我就好好读书。长大了,她让我报仇,我就来报仇。现在,她死了,我想替她守住秘密。”
她看着林远,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你知道吗,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事,就是……”
她没说完,但林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事,就是杀王德发和刘建国?
不,那不是为自己,那是为母亲。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古念。”林远看着她,轻声说,“你想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古念愣住了。
“什么?”
林远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放下这一切。别替谁顶罪,别替谁隐瞒。把真相说出来,然后接受该接受的惩罚。之后,你可以重新开始。”
古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重新开始?”她喃喃道,“我还有机会吗?”
“有。”林远说,“只要你愿意。”
古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警官,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古韵会恨我吗?”
林远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她会理解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爱过你。”林远说,“在知道你是她妹妹的那一刻,她就爱过你。那种爱,不会因为真相而消失。”
古念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远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古念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我说。”
林远站起来,看着她:“你确定?”
古念点点头,把残片递给他:“这是证据。李秀英杀李秀芬的时候,残片上沾了李秀芬的血。那块血,可以验DNA。”
林远接过残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如果残片上有李秀芬的血,那李秀芬的DNA,应该和古韵、古念都很相似。
但如果技术科检测的话,会发现什么?
他猛地想起之前技术科的检测结果——拓片上有三个人的血:王德发的,古教授的,还有一个和古韵DNA相似度99.9%的人。
那个人,他们一直以为是古念。
可现在想想,如果那个血,不是古念的,也不是古韵的,而是李秀芬的呢?
李秀芬是古韵的亲姨妈,DNA相似度也应该很高。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张拓片上的血,是李秀芬的。
可李秀芬二十五年前就死了,她的血怎么会出现在拓片上?
除非……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猛地看向古念。
古念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但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古念。”他的声音沙哑,“李秀芬的尸体,在哪儿?”
古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在我妈的墓里。”
林远愣住了。
“什么?”
古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妈……李秀英,她死之前,让我把她和李秀芬埋在一起。她说,她们是姐妹,活着的时候没好好相处,死了就做个伴。”
她顿了顿,轻声说:
“所以,我母亲的墓里,有两具尸体。”
林远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具尸体?
一具是李秀英,一具是李秀芬?
那如果开棺验尸,会发现什么?
他猛地想起古念刚才说的话:“李秀英杀李秀芬的时候,残片上沾了李秀芬的血。”
残片上的血,是二十五年前的。
如果李秀芬的尸体还在,那她身上的伤口,应该和残片上的血迹吻合。
那将是铁证。
“古念。”他看着她,“你愿意配合开棺验尸吗?”
古念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愿意。”她说,“既然要真相大白,那就让真相大白到底。”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虽然代价,可能是失去更多。
但至少,她在面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古韵打来的。
“林警官。”她的声音有些急,“你在哪儿?”
“在古念家。”林远说,“怎么了?”
“我……我刚接到一个电话。”古韵的声音在发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她是我母亲。”
林远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什么?”
“她说,她没死。”古韵的声音越来越急,“她说她要见我。”
林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英不是死了吗?
古念亲手把她下葬的。
那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他猛地看向古念。
古念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和纸一样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亲眼看着她咽气的,亲手把她下葬的……”
林远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话里,古韵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说,她在岐山,在那个山坡上等我。”
岐山?
又是那个山坡。
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远深吸一口气,对古韵说:
“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古念:
“你跟我一起去。”
古念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神色。
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像是知道什么,却永远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