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
林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你信吗?”古韵又问了一遍。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信证据。”林远把手机收起来,“你父亲的遗书,裘卫国的白骨,还有那张拓片上的血迹——这些都是证据。”
古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短信也不会凭空出现。”林远继续说,“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想让我们互相怀疑。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古韵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她说。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你会立刻把我铐起来。”古韵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毕竟,短信上说我是凶手,而我确实有动机——为我父亲报仇。”
“你有不在场证明。”林远说,“王德发死的时候你在研究所,刘建国死的时候你在家。监控都拍到了。”
“监控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古韵淡淡地说,“如果一个人铁了心要栽赃我,这些都不是问题。”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觉得是谁发的?”
古韵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山坡上的墓室:“先下去再说。这里不安全。”
几个人回到工地边缘,消防车已经来了,正在灭火。火光渐渐小了,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李明凑过来:“林队,工地烧成这样,明天没法勘查了。”
林远点点头,看向古韵:“你刚才说顾维钧是你恩师。他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考古所给他分了房子,一直住那儿。”古韵顿了顿,“但这两年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去看过他几次。”
“他知不知道你父亲的事?”
古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从我进所以后,他一直对我很好,教我很多东西。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赎罪。”
“赎罪?”
“如果当年的事他真的参与了,那他对我的好,就是一种补偿。”古韵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里面的苦涩,“我一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直到今天。”
林远看着她,突然问:“你恨他吗?”
古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闪烁。
“先回去。”林远说,“明天一早,我去会会这个顾维钧。”
回城的路上,古韵一直沉默。林远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外的路灯下一明一暗,看不出表情。
车开到古韵家楼下,林远下车送她。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爬。六楼,古韵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转身看着林远。
“要进来坐坐吗?”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屋里还是之前的样子,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古韵去厨房烧水,林远站在客厅里,打量着四周。书架上全是书,大部分是考古和历史方面的,还有一些小说。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照,有些年头了——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父亲和我。”古韵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五岁那年拍的。”
林远接过茶:“你父亲看起来很温和。”
“他是很好的人。”古韵在沙发上坐下,“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田野考古。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玩的事,就是跟他一起挖土。”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他死后,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考古了。但顾老师找到我,说我有天赋,应该继续。他帮我申请了助学金,帮我进了大学,后来又帮我进研究所。”古韵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他不管我,我可能会过得更好。至少,不用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但你选择了留下。”林远说,“因为你想知道真相。”
古韵抬起头,看着他:“林警官,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想保护别人吧。”他说,“我小时候,我父亲被人骗过,那件事让我明白,这个世界需要有人主持公道。”
“那你找到公道了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有时候找到,有时候找不到。但至少,我在找。”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黑沉沉的东西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柔和。
“我也是。”她轻声说,“我在找三千年前的那个公道。虽然我知道,可能永远找不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远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也很奇怪——他和这个女人认识不到三天,却有一种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古韵突然说。
林远看着她:“你确定?”
“顾老师是我恩师,如果真的是他……”她顿了顿,“我想亲口问他。”
林远点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你都不要激动。交给我来处理。”
古韵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林警官,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远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古韵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他:
“林警官。”
“嗯?”
“谢谢你相信我。”
林远看着她,昏暗的楼道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亮亮的。
“我说过,我信证据。”他说,“而你,是证据的一部分。”
下楼的时候,林远一直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古韵。他没有回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到楼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远准时出现在古韵家楼下。她已经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走吧。”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顾维钧住在省考古研究所的老家属院里,一栋五层小楼的一楼。小区很安静,到处都是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下棋。古韵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没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会不会不在家?”李明问。
古韵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不对。”她说,“顾老师身体不好,平时很少出门。这个点,他一般都在家。”
林远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物业有没有备用钥匙?”
古韵去物业问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物业说,昨天下午有人来看过他,是个年轻人。从那以后,就没人见他出来过。”
林远二话不说,直接让物业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陈旧的、腐朽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老房子。
“顾老师?”古韵喊了一声,没人应。
几个人往里走。客厅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份报纸,日期是三天前。林远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一个茶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水上飘着一层灰。
“有人来过。”他说,“这杯水不是顾维钧自己喝的,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不可能喝一半就放着不管。”
继续往里走,卧室的门虚掩着。林远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
是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穿着睡衣,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口。
姿势和王德发、刘建国一模一样。
古韵愣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林远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老人的脖子——凉的,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李明,叫法医。”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古韵。
古韵没动,只是盯着床上的老人,眼睛里有什么在碎裂。
“他死了。”她喃喃地说,“他也死了。”
林远走过去,想扶住她,但古韵推开了他的手,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老人的脸。
“顾老师……”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林远注意到老人的嘴微微张开,里面有暗红色的东西。他小心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又是一张拓片。
“取出来。”他对刚进来的技术科同事说。
拓片被小心地取出来,和之前两张一样,丝绸质地,五祀卫鼎的铭文。林远凑近看了看,突然发现这张拓片上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
“真相在鼎中。”
他把拓片递给古韵。古韵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什么意思?”她问。
林远没回答,而是环顾四周。卧室不大,除了床和衣柜,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各种考古书籍和资料。他走过去,一本本地看,突然注意到书架最上层放着一个木盒,和之前在王德发办公室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尊青铜鼎的品,巴掌大小,和墓室里那尊一模一样。鼎的底部,刻着三个字:裘卫鼎。
林远把鼎翻过来,仔细看。突然,他注意到鼎身和鼎盖之间有一条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试着拧了一下鼎盖,竟然拧动了。
打开鼎盖,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
林远小心地拿出来,展开。是一封信,字迹和古韵父亲的那封遗书很像,但要工整得多:
“韵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就像我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二十五年前,你父亲的死,我有责任。当年我和他一起发现了五祀卫鼎的秘密,也一起被王占山和刘老根威胁。但不同的是,我选择了妥协,他选择了坚持。他死后,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所以才会收留你,教你,希望你有一天能替他完成未竟的事业。现在,王占山和刘老根的儿子都死了,凶手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离你越来越近。小心你身边的人。还有,真正的五祀卫鼎,不在博物馆里。真正的鼎,在——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笔迹很乱,像是在匆忙中被打断的。
林远抬起头,和古韵对视一眼。
“真正的鼎在哪儿?”古韵喃喃道。
林远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林队,又出事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考古研究所的古墓,就是你说的那座,被人炸了!”
林远心里一沉:“什么?炸了?”
“对!炸药,有人昨晚半夜炸的!现在整个墓室都塌了,里面的东西全埋了!”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古韵,古韵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那个人,在毁掉所有的证据。
从顾维钧家出来,林远直接驱车赶往岐山。古韵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沉默。车开了很久,她才突然开口:
“林警官。”
“嗯?”
“你觉得凶手是谁?”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王德发、刘建国、顾维钧——三个和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凶手的手法一模一样,拓片上的铭文指向同一个方向。
“凶手知道所有细节。”他说,“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知道五祀卫鼎的秘密,知道每个人做了什么。这个人,要么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要么是当事人的后代。”
“但当年的当事人,除了我父亲和顾老师,就是王占山和刘老根。他们都死了。”古韵说。
“不一定。”林远说,“也许还有一个人,一个被忽略的人。”
古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父亲的信里说,当年除了王占山和刘老根,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是考古队的领队,也是你父亲的老师——顾维钧。”林远顿了顿,“但如果顾维钧是第三个人,那王占山和刘老根死后,凶手应该是他。但现在他也死了。”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
“也许。”林远说,“也许还有第四个人。”
车开到岐山,天已经黑了。墓室所在的山坡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民警正在勘查。林远爬上坡,看到那个洞口已经完全塌了,大块的土石堵住了入口。
“用了多少炸药?”他问。
“不少。”现场的民警说,“把整个墓室都炸塌了,里面的东西肯定全毁了。”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些土石,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块石头上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是一张纸,被石头压住了一半。
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尊青铜鼎,和墓室里那尊品一模一样,但要大得多,纹饰也更精美。鼎的底部,可以清楚地看到铭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五祀卫鼎,就在这里。”
下面是一个地址。
林远的手一抖。
那个地址,是古韵家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