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心
月光下,顾维钧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不像一个刚死过的人。
古韵的手紧紧攥着林远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林远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抖。
“顾……顾老师……”古韵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
顾维钧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浑浊的,却又锐利得像鹰。
“韵儿,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不对,应该说,几个小时前,我们刚见过。”
古韵愣住了:“几个小时前?”
“在你家里。”顾维钧慢慢地说,“你烧水的时候,我在你卧室里,打开了你父亲的那个鼎。”
古韵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远脑子飞速转着——几个小时前,他和古韵在她家,古韵去烧水的时候,他站在客厅里看照片。那个时间,如果有人潜入卧室,确实有可能。
“那张地图,是你放的?”林远问。
顾维钧点点头:“对,我放的。”
“为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走到洞口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因为我想让你们找到这里。”他说,“二十五年前,古教授和我一起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死了,我没死,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古韵:“韵儿,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吗?”
古韵摇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他知道我会看到。”顾维钧说,“那封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正是古韵给林远看过的那封遗书。
“这封信,我二十五年前就看过。”顾维钧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照顾好你,然后把这封信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他说,等有一天你长大了,会看到。”
古韵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告诉你?”顾维钧苦笑,“韵儿,你以为我不想吗?但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去报仇?让你去送死?”
他的目光转向李明:“就像他一样。”
李明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铭,你父亲是我学生。”顾维钧说,“当年的事,他是最无辜的。他只是跟着古教授去做田野调查,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远问。
顾维钧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王占山和刘老根,杀人。”
夜风吹过,林远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古教授和李建国发现了裘卫国的墓,也发现了墓里的证据——那尊品和手稿。他们正准备回去报告,王占山和刘老根追了上来。”顾维钧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看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想要那些证据,古教授不给。争执中,王占山推了他一把,他摔下了山崖。”
古韵的手攥得更紧了。
“李建国想跑,被刘老根追上了。”顾维钧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用石头砸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扔进了山沟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远问。
“因为我当时就在附近。”顾维钧看着他,“我在山坡下面,亲眼看到了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为什么不报警?”古韵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了二十五年的愤怒。
顾维钧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韵儿,你以为我不想吗?但那时候,王占山和刘老根手里有枪。我如果出去,也会死。”
“所以你选择了苟活?”古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对,我苟活了二十五年。”顾维钧没有辩解,“我用这二十五年,把你培养成考古学家,让你去研究五祀卫鼎,让你去接近真相。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
他看向李明:“就像我知道,李铭也会找到这里。”
李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冷:“所以你假装被杀,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
顾维钧点点头:“那张拓片,是我自己塞进嘴里的。那封信,是我故意放在鼎里的。我知道你们会去我家,会发现那个鼎,会找到那张地图。”
“那墓室被炸呢?”林远问。
“也是我干的。”顾维钧说得很平静,“裘卫国的墓里,有太多证据。那些证据,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别人?谁?”
顾维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处。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走近了,林远才看清——是三个老人,年纪都和顾维钧差不多,穿着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普通老人。
古韵看到中间那个人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原地。
“王……王占山?”
王占山。王德发的父亲。那个应该已经死了二十五年的人。
“韵儿,好久不见。”王占山的声音粗哑,带着一丝笑意,“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林远下意识地把古韵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三个人——王占山,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老人。
“顾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李明的声音也变了。
顾维钧叹了口气:“李铭,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查真相吗?这二十五年来,王占山他们一直在看着古韵,看着你,看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
“威胁?”林远冷笑,“杀人犯还怕威胁?”
王占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小警察,你知道什么叫威胁吗?当年那件事,如果传出去,我们三个都会死。那是杀人,不是普通的罪。”
“所以你们就杀了古教授和李建国?”
“是他们自己找死。”王占山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古教授非要公布那些证据,李建国非要跟着他。我们能怎么办?等死吗?”
古韵突然挣开林远的手,往前冲了一步:“你杀了我父亲!”
林远一把拉住她。王占山身后那两个老人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明显带着武器。
“别冲动。”林远低声说。
顾维钧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王占山,你们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顾老师,这话应该我问你。”王占山看着他,“你把我们叫来,是想干什么?”
“叫你们?”顾维钧愣了一下,“我没有叫你们。”
王占山也愣了:“不是你让人送信,说今晚在这里见面,有重要的事?”
顾维钧的脸色变了:“我没有送信。”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李明。
李明慢慢举起手:“别看我,我没有。”
月光下,六个人面面相觑。林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人叫他们,那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坡上传下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我叫的。”
所有人同时抬头。
山坡顶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剪影,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那个人慢慢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月光下,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古韵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你……”古韵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容和古韵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古韵的眼睛里是震惊和恐惧,而那个人的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姐姐,好久不见。”她说。
姐姐?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古韵。古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你……”王占山的声音也变了,“你是古教授的另一个女儿?不可能!他只有一个女儿!”
“他当然只有一个女儿。”那个人慢慢走近,月光照在她脸上,确实和古韵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我的父亲,不是古教授。”
她停在顾维钧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
“父亲。”她轻声说,“好久不见。”
顾维钧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
“我是你的女儿。”那个人说,“你和我母亲生的女儿。二十五年前,你抛弃了我们,让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她死的时候,告诉我真相——她说,我的父亲叫顾维钧,是考古研究所的教授。”
顾维钧的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调查我?”
“不止是调查。”那个人笑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看着王占山、刘老根、顾维钧,最后目光落在古韵脸上。
“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你。”她说,“你有父亲,有人疼,有人教你考古。而我,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她每天都在说,你父亲是个杀人犯,他杀了人,所以他不要我们了。”
古韵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杀人犯,不是我父亲。”那个人转向王占山,“而是你们。”
王占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你们杀了两个人。古教授和李建国。”那个人慢慢地说,“我母亲当时就在山坡上。她亲眼看到了。”
顾维钧的身体一震:“你母亲也在?”
“对。她去找你,想告诉你她怀孕了。结果却看到你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们杀人,一动不动。”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说,她该有多失望?”
顾维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语言形容了。
“她没敢出声,悄悄地走了。”那人继续说,“后来她生下了我,一个人把我养大。她死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们杀人的过程,你见死不救的样子,还有那个秘密。”
她走到洞口边,低头看着那尊鼎:“五祀卫鼎。三千年前的一场谋杀,被你们用来掩盖二十五年前的另一场谋杀。你们说,这是不是报应?”
月光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夜风吹过山坡,带起一片片枯叶。
王占山突然开口:“你想怎么样?”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下去陪他。”
她的话音刚落,山坡下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林远猛地转头,看到山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辆车,车灯刺眼,正往这边开过来。
“那是……”
“警察。”那人说,“我叫的。我把二十五年前的杀人案,和现在的三起命案,都告诉他们了。”
她看着王占山,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王占山,你儿子死了,你也跑不了。刘老根,你儿子也死了,你也跑不了。还有你——”她看向顾维钧,“你是帮凶,你也跑不了。”
顾维钧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痛苦:“你……你恨我?”
“恨?”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亲,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让你们,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转向古韵,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姐姐,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但你应该知道真相。”
古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那句话:
“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我叫古念。”
古念。
念。
念什么?
念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还是念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照亮了整个山坡。林远看着面前这个和古韵一模一样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等了二十五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但她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走完了漫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天亮。
却发现,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