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艾琳的偏见

内部调查科的通知是在周五上午九点整送达的。

不是邮件,不是电话,而是一封用联邦情报科正式信笺打印的书面通知,由一名穿制服的内部审计员直接送到艾琳的办公桌上。通知的内容措辞极其正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艾琳·科尔探员因涉嫌违规获取公民隐私数据及越权调查,即日起暂停一切外勤权限,交出全部涉案材料,接受内部调查科审查。

艾琳把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送信的审计员。“谁签发的?”

“调查科主任瓦格纳先生。”审计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姿僵硬,显然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您需要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将全部涉案材料移交至调查科档案室。您的系统权限将于中午十二点冻结。”

审计员说完就走了。艾琳把通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瓦格纳。她知道这个名字。五年前,瓦格纳还是一名普通的联邦检察官,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宗案件——诺瓦联邦诉港湾投资集团洗钱案——在他手里以证据不足告终。主审法官是托比亚斯·法尔克。法尔克退休后去了海湾资产控股当独立董事。瓦格纳在案件结束后调任情报科,三年内升到了调查科主任的位置。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一个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精心排演的因果链。

本·达席尔瓦走进来的时候,艾琳正在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归档。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应付突击检查,更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我听说了。”本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瓦格纳亲自签的审查令。理由是你上周调取了德雷克·哈洛的私人账户记录,但搜查令的授权范围只覆盖他的公共财务数据。”

“哈洛的私人账户和公共财务数据之间的边界在哪里?”艾琳问,“他的运营基金是公共拨款和私人捐款的混合体。私人捐款汇入的账户,正好是搜查令授权范围内的账户。我只是点开了那个账户的关联账户列表。”

“技术上,你说得通。”本在她对面坐下,“但在内部调查科的逻辑里,你是在用技术性解释来掩盖越权的事实。他们不在乎你找到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你越过了那根线。”

艾琳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档案盒,合上盖子。档案盒的重量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七年来建立的最完整的一套证据链——空壳公司的注册链条,可疑转账的路径图,铁笼娱乐的财务数据,哈洛的私人资金流,还有旧罐头厂的三维结构图。

“如果你现在把材料交出去,这个案子就死了。”本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艾琳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我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所有材料做一个完整的备份。原版我会按时交到调查科。本——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份备份。如果我被正式停职或者调离,这份材料就是你手上唯一的底牌。不要随便打开,不要用内部网络读取。如果一个月内我没有联系你,你就把它发给韦恩港独立媒体联盟。”

本看着那个黑色硬盘,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去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你总是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

“因为危险的部分,才是我该做的部分。”艾琳说。

上午十一点,艾琳的系统权限被冻结。十二点,她将整理好的档案盒送到调查科档案室。下午三点,她被通知两天后参加第一次内部听证会。下午四点三十分,她走出情报科灰色大楼,站在韦恩港灰蒙蒙的天空下。

她的身份卡还能刷开大门,但外勤权限已经失效。她的配枪和证件没有被收回——调查期间只是暂停权限,不是正式停职——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她还有最多两天的行动窗口。

两天。足够她再做一件事。

艾琳没有回家。她搭了一辆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老根区圣橡街。白天的圣橡街平淡无奇,没有炫目的射灯,没有穿晚礼服的贵宾,没有从地下车库传来的压抑的撞击声。只有破旧的红砖厂房、墙上褪色的涂鸦和路边停着的几辆满是灰尘的旧车。

她站在街对面,盯着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坡道。那道坡道仍然向下延伸,尽头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艾琳知道,门后面就是她的答案——三个玻璃笼子、顶层贵宾室、哈洛的白色卡片。但她现在进不去了。没有搜查令,没有外勤权限,没有任何合法的途径。

她沿着圣橡街向东走,来到和凯恩·瓦里克上周对峙的那条窄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碎玻璃和废弃烟盒还在原地,野猫换了一只颜色,但姿势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趴着,眯眼,对人类的阴谋毫不关心。

她在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细节。

墙壁上多了一行涂鸦。不是涂鸦艺术家那种精心设计的作品,而是用白色粉笔匆忙写下的几个字:“老码头 四号仓 周三晚”。

字迹潦草,但艾琳认得出这不是街头涂鸦。这是凯恩·瓦里克在离开那天刻意留下的——他嘴上说“我会再找你”,然后用粉笔在巷子墙上给她留了一条路。

艾琳蹲下来,用手机拍下那行字。然后她把照片放大,仔细观察字迹的细节。笔画急促,但在写“四”字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写字的人在犹豫。他在犹豫什么?时间?地点?还是他到底应不应该给一个情报科的条子留线索?

不管是哪种,他最终留了。

艾琳站起身,把手机收好。韦恩港的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水产加工厂的废料味。这阵风也在提醒她,韦恩港的港口区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也是一个社会概念。港口区是韦恩港最底层的街区,码头工人、临时装卸工、冷库搬运工都住在这里。他们的生活半径不超过三公里——码头、出租屋、便宜的杂货店、偶尔去一次的社区诊所。凯恩·瓦里克就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而德雷克·哈洛的贵宾笼,则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两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通道,正在被一个没有外勤权限的女探员和一个打黑拳的码头工人悄悄地撬开。

周三晚,老码头,四号仓。

凯恩在周二晚上才收到马库斯的通知。下一场比赛安排在周六,地点改在韦恩港南区的废弃纺织厂,对手是一个叫“剃刀”的新人,酬金四万。马库斯在短信末尾加了一句话:“XV赛事的日期定了。下个月第一个周六。准备。”

纺织厂。凯恩知道那个地方,南区是韦恩港工业带的边缘地带,比港口区更荒凉,连公交车都不到。那是完美的地下拳赛场地——远离市区,远离巡逻车,远离一切不必要的目光。

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场周六的常规赛上。周二晚上,凯恩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巷子墙上那行粉笔字。他不知道艾琳·科尔会不会看到它,看到了会不会来,来了又会说什么。他只知道,铁锤死了,他的女人抱着孩子在红砖楼里哭,而杀死铁锤的那些人,此刻正在金融区的顶层办公室里签着下一场XV赛事的赔率表。

他需要知道那扇白色卡片背后的东西。而那个情报科的女人,可能是唯一能帮他打开那扇门的人。

周三晚。韦恩港港口区老码头。

老码头是韦恩港最古老的泊位区,十几年前就停用了。旧泊位上停着几艘永远不再出海的报废渔船,船舱里堆满了不知谁丢弃的工业废料。码头的探照灯早就坏了,唯一的照明来自远处新港区的塔吊灯光和头顶上稀疏的月光。

四号仓是一栋二战时期建造的红砖仓库,占地约半个足球场大小,仓顶的横梁被海风吹了几十年,锈得不成样子。仓库大门上的铁锁已经朽烂,轻轻一推就开了。

凯恩到的时候,艾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站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身后是一堆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木条箱。她今天没有穿便装夹克,只穿了一件深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卸下了探员的职业外壳,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但眼神里那股锋利的专注力丝毫没有减弱。

凯恩走到她面前,隔着大约三米站定。这个距离可以在任何突然动作发生之前有足够的反应空间——两个人都在下意识地保持安全距离。

“你说‘我帮你,你帮我’。”凯恩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帮我?”

“你知道德雷克·哈洛是什么人吗?”艾琳反问。

“一个有权力的人。”凯恩说,“他能让医院排队系统提前六个月,也能让它永远排不到。”

“不只是有权力。”艾琳说,“他是诺瓦联邦总督的首席顾问,年薪四十二万克朗。但他过去十八个月的私人账户流水是这个数字的七倍。这部分多出来的钱,有一部分来自你打拳的那个地方。”

“洗钱。”

“一部分是洗钱,一部分是更直接的东西——赌博。非法地下拳赛的下注流水不需要经过任何金融监管系统。现金进来,现金出去。清洗的过程就是贵宾笼里每一场拳赛的赔率表。你打一场比赛,哈洛的盘子可以走掉一百万克朗。你是他的流动金库,凯恩。”

凯恩沉默了片刻。“这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

“你妹妹的医药费是你的软肋。”艾琳说,“哈洛知道这一点,马库斯知道这一点,所有参与这个系统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给你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很美的交易——打拳,拿钱,救妹妹。但代价是,你永远不可能全身而退。你打得越好,他们越需要你。你越接近六十万,那个数字就会越往后退。因为一旦你真的不需要钱了,你就不会继续打了。他们需要你继续打。”

“XV赛事。”凯恩说,“一场五十万。”

艾琳的眼神变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他们给了我这个。”凯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色卡片——XV。卡片已经有些皱褶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罗马数字仍然清晰可见。

艾琳盯着那张卡片。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凯恩意外的举动——她没有用探员那种审视证据的目光看它,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医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张绝症病人的诊断单。

“你知道XV是什么吗?”她问。

“马库斯说,是第十五场特殊赛事。每场只有两个拳手,只有一个走出来。走出来的人拿五十万走人,没有人打过第二场。”

“他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艾琳说,“XV的全称是‘总督杯终幕赛’。它不是第十五场——它是第十八场。前三场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没有任何幸存者,只有一个目击者留下的日记片段。那个目击者后来也消失了。”

凯恩的呼吸变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找你之前,花了三年时间追踪这个案子。”艾琳说,“XV的真正意义不是拳赛的编号。它是一个俱乐部的名字——XV俱乐部。成员是十八个诺瓦联邦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哈洛是其中之一,但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他们每年聚会一次,每次聚会的内容包括一场至死方休的拳赛。下注的金额不是几万几十万,而是几千万的政治献金和商业交易。拳手的生死只是开胃菜——他们赌的是接下来一年里联邦法案的走向、土地开发的审批、港口区数十亿的再开发计划。”

凯恩把卡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张空白的档案纸。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现在觉得那上面有无数的字——用隐形墨水写的,藏在纤维的纹理之间。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我需要你在周六比赛前,进入马库斯的办公室。”艾琳说,“他的电脑里有一份文件,是铁笼娱乐的真实财务账目。与这份账目相比,他报给税务局的那套全是假的。账目里包括下注明细、资金流向和俱乐部成员的完整名单。我需要这份账目作为呈堂证供。”

“进入他的办公室。”凯恩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好像跟走进一家便利店一样简单。”

“纺织厂赛场的办公室和他圣橡街的办公室不一样。”艾琳说,“纺织厂是临时赛场,安保级别比贵宾笼低很多。你以选手身份进去,赛后告诉他你有关于科尔探员的事情要汇报。你在和他谈话的时候,把这支笔放在桌面上。”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完全普通的黑色钢笔。

“这支笔内置一个微型无线数据读取器。你把它放在马库斯电脑三米以内,它就能读取硬盘索引目录。不需要打开文件,不需要下载数据,只需要知道文件的结构——哪些文件夹里存了什么东西。有这份索引,我就能证明他存在另一套账目,从而申请真正的搜查令。”

凯恩接过那支笔。笔很轻,和普通钢笔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笔帽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如果你被发现——”

“我会被以非法窃取商业机密的罪名逮捕。内部调查会立刻变成正式起诉。”艾琳说,“而你,会被马库斯从选手名单上划掉。不是踢出比赛的那种划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难听,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凯恩把笔放进口袋。“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出了事,你想办法让莉娜拿到手术费。”

艾琳看着他。四号仓外面,海浪拍打旧泊位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进来,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月光从破了的仓顶天窗投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我答应你。”她说。

凯恩点了点头,转身朝仓库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铁锤不是摔死的。”

“你怎么知道?”

“他住在东区钢厂工人宿舍四楼。那栋楼的楼梯间墙壁上有一块新的凹痕。”凯恩说,“凹痕的高度和他的前臂位置一致。他是被人从背后抓住,前臂撞在墙上挣扎过。然后才是从楼梯上掉下去。或者被扔下去。”

艾琳听完,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脑子里。她现在是内部调查对象,没有外勤权限,不能再调取任何警方的死亡报告。但她知道凯恩说的是真的。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底层人的死亡从来不需要复杂的解释——从楼梯上摔下来,车祸,意外。他们死的方式永远只有这么几种。

凯恩的身影消失在老码头的夜色里。

艾琳在四号仓里又站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自己的录音笔。这一次,她还是没按录制键。有些对话不能留下记录,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一旦被记录下来,就会变成可以被追踪的证据。

在这个系统里,证据是双刃剑。它能把哈洛送上法庭,也能把凯恩和艾琳一起拖进去。解读证据的人永远带着偏见——法官是哈洛的同僚,调查官是五年前洗钱案的无罪支持者,媒体是总督俱乐部的座上宾。她必须找到一把不会被人夺走的刀。

她走出四号仓的时候,海上的雾气开始漫进港口区。韦恩港的春天并不温暖,夜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远处的金融区灯火通明,像一座悬在海面上的玻璃宫殿。

而在距离老码头不到五公里的韦恩港市立医院里,护士刚刚给三号床的病人完成了晚间查房。莉娜今天精神不错,晚饭多喝了半碗粥,还让护士帮忙借了一本书。书名叫《铁笼之外》,是一本讲拳击手逆袭的体育小说。护士在交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病人阅读兴趣恢复,情绪稳定。

莉娜把书放在枕边,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插图——一个拳击手举着金腰带,身后是万丈光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书抱在怀里,沉入了又一个在灰色海面上寻找哥哥背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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