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几步之外的古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古韵。”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你跟我来一下。”
古韵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那间空着的询问室。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技术科发来的最新报告。
“血迹里有二十五年后才被发明的化学物质。”他看着她,“这意味着,那个血,不是二十五年前的。”
古韵低头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是最近才沾上去的。”林远继续说,“也就是说,那个死者,不是二十五年前死的。而是最近死的。”
古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怀疑我杀了人?”她问。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古韵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远心里一紧。
“林警官,你知道吗,我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她说。
林远愣住了。
“什么意思?”
古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把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八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他出门前跟我说,韵儿,爸爸去给你找一件宝贝,找到了就回来。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等了他一夜,等了两天,等了二十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拉住他,不让他去,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考古,进了研究所,开始研究五祀卫鼎。”古韵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这个。我想通过它,找到他死亡的真相。”
“你找到了吗?”
古韵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着。
“林警官,你知道古念是谁吗?”她问。
“你妹妹。”
“对,我妹妹。”古韵点点头,“但你知道她母亲是谁吗?”
“李秀芬,考古队的炊事员。”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神色:“李秀芬,是我母亲的妹妹。”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我母亲姓李,叫李秀英。李秀芬是她亲妹妹。”古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二十五年前,我母亲让我父亲带着她妹妹一起去考古队,想让她见见世面。结果……”
她顿了顿,苦笑:“结果我父亲和她妹妹好上了,生下了古念。”
林远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大病一场,没多久就去世了。”古韵低下头,“那时候我十岁。我恨过我父亲,恨过他背叛我母亲。但他已经死了,我恨又能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所以当古念出现的时候,我没有恨她。因为她也是受害者。她从小没有父亲,跟着母亲吃苦,最后母亲也死了。她比我惨多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血迹是怎么回事?”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
“林警官,如果我说,那个血是我父亲的,你信吗?”
“可技术科说……”
“技术科说那血里有二十五年后才发明的物质。”古韵打断他,“但如果那物质,是后来沾上去的呢?”
林远愣住了。
“你是说……”
“我父亲的尸骨,二十五年一直埋在那个山坡上。”古韵的声音有些颤抖,“三个月前,有人把他挖出来了。”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古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可怕的念头。
“古念?”
古韵点点头。
“她挖出了我父亲的尸骨,取了他的血样,然后沾在那张拓片上。”她说,“她知道王德发会去找她,知道王德发会带着那张拓片。她要用我父亲的血,去提醒王德发——二十五年前的血债,该还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太多了。
“那王德发和刘建国,是古念杀的吗?”
古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你确定?”
“她亲口告诉我的。”古韵看着他,“就在刚才,在留置室里。她说,她杀了王德发和刘建国,因为她要替她母亲报仇。”
“替她母亲?”
“李秀芬不是病死的。”古韵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是被王占山害死的。”
林远的手攥紧了。
“二十五年前,李秀芬怀了王占山的孩子。王占山不认,逼她去打胎。她不肯,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古韵说,“后来王占山知道了,怕她闹事,就派人去找她,威胁她。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最后在一个小县城落脚,靠打零工为生。那些年,她吃了很多苦,身体也垮了。”
“古念知道这些?”
“她母亲临死前告诉她的。”古韵说,“所以她恨王占山,恨王德发,恨所有姓王的人。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林远沉默了很久。
“那她为什么还要杀刘建国?”
“因为刘老根也参与了当年的事。”古韵说,“刘老根是王占山的帮凶,他亲手杀了我父亲。古念杀他儿子,是为了让我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林远看着她:“那你呢?你恨刘老根吗?”
古韵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恨。但我不会杀人。”
她顿了顿,轻声说:“林警官,我是警察的女儿,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承受了那么多,却没有被仇恨吞噬。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哪怕周围都是污渍。
“那古念呢?”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古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想帮她。”她说,“帮她争取宽大处理。她做错了事,应该受罚,但我不希望她一辈子毁在监狱里。”
林远点点头:“我帮你。”
古韵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谢谢。”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林队!”他的声音沙哑,“古念……古念她……”
林远腾地站起来:“她怎么了?”
“她……她在留置室里,割腕了!”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古韵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留置室的门大开着,几个警察围在床边。林远挤进去,看到古念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左手腕上一条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
“叫救护车!”他大喊。
一个警察正在用毛巾给她止血,但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古念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嚅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林远蹲下来,凑近她的嘴边,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告诉……告诉姐姐……对不起……我……我骗了她……”
林远心里一紧:“骗她什么?”
古念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我……我不是……不是来赎罪的……”她艰难地说,“我是来……来替我妈……报仇的……”
“我知道,你杀了王德发和刘建国。”
古念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不……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王德发……不是……不是我杀的……”
林远愣住了。
“什么?”
古念的眼睛慢慢闭上,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古念抬上担架。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她抬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德发不是古念杀的?
那凶手是谁?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古韵。
古韵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林远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
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古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德发是谁杀的?”
古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警官,如果我说是我杀的,你信吗?”
林远愣住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古韵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那张脸,那么干净,那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林远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