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古韵的家在老城区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林远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应。
“林队,物业说监控显示她晚上七点多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李明挂了电话走过来。
林远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物业有她电话吗?”
“打了,关机。”
林远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突然注意到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趴下来看,是屋里的灯,开着。
“不对劲。”他退后两步,对李明说,“叫开锁的,快。”
十分钟后,门开了。林远第一个冲进去。
客厅没人,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快步走到卧室,也没人。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的灯也开着,书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林远走近一看,地图是岐山那块地的地形图,红点集中在土坡附近,旁边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父亲坠崖处”“疑似古墓位置”。
“她去了岐山。”林远转头对李明说,“马上联系当地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去那块地附近找。另外,调沿途监控,看她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古韵的电话,还是关机。
“她为什么要晚上去?”李明不解。
林远没回答,但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古韵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她要在警方之前,自己揭开那个秘密。
“走,去岐山。”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林远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脑子里反复闪现着那些画面:二十五年前的坠崖案,民国古墓里的白骨,拓片上那个死了二十年以上的人的血迹……还有古韵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到底在找什么?她又找到了什么?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岐山。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路口等着。
“林队,我们派人去那块地附近搜了,没发现人。但有个情况——”民警顿了顿,“有人在通往土坡的那条路上,发现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号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正是古韵的车。
“车在哪儿?带我去。”
车停在一片玉米地旁边的土路上,车门锁着,里面没人。林远用手电筒照了照,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是古韵白天穿的那件。后座有一个帆布包,敞着口,可以看到里面是手电筒、指南针、折叠铲之类的东西。
“她往那个方向去了。”民警指着玉米地尽头的一片土坡,“再往前就是那片待开发的工地,过了工地,就是山坡。”
林远二话不说,打着手电筒就往里走。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只是快步往前走。身后李明和两个民警紧紧跟着。
穿过玉米地,就是王德发生前开发的那片工地。白天来过的地方,夜里看起来格外阴森。一堆堆建材像沉默的巨兽,废弃的机械在月光下投下怪异的影子。
“古韵!”林远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工地尽头。再往前,是一片野草丛生的山坡。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他突然看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近一看,是一把铁锹,崭新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就在附近。”林远握紧手电筒,心跳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李明突然喊:“林队,那边好像有光!”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半腰处,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手电筒。
“走!”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山坡很陡,到处都是乱石和灌木,林远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他顾不上,只是盯着那点光往上追。
近了,更近了。那光不再闪烁,而是固定在一个地方,像是被人放在地上。
等林远爬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个手电筒,被人插在石头缝里,朝着一个方向照着。
而那个方向,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古韵?”林远喊了一声,洞里传来回声,没人应答。
他拿起手电筒往里照,洞不深,大约四五米,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空间。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着。”林远说着就要往里钻。
“林队,太危险了,还是等天亮……”李明话没说完,林远已经钻了进去。
洞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泥土和石子的气味混杂着一股奇怪的霉味,林远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了大约三四米,空间突然变大,他撑着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这是一个墓室。
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四壁是粗糙的石头,头顶是木头的横梁,已经腐朽了大半。墓室正中,放着一口棺材,不是古代的那种,而是近代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
棺材盖是打开的,斜靠在一边。
林远慢慢走近,手电筒的光照进棺材里——
里面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双手交叠在胸口,姿势和王德发、刘建国一模一样。手边,放着一尊青铜鼎,巴掌大小,是品。
而在白骨旁边,蹲着一个人。
古韵。
她背对着林远,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慢慢转过头来。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林远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古韵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指着棺材里的白骨:“知道这是谁吗?”
林远没说话。
“他叫裘卫国。”古韵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墓室里回荡,“民国时期的大收藏家,也是我祖父的故交。他死在这里,七十年了。”
“你祖父?”
古韵点点头,从棺材边拿起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手电筒照着,是一封信,毛笔写的,字迹工整:
“韵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我找到了五祀卫鼎的真正秘密,也因此惹来杀身之祸。杀我的人,是王德发的父亲和刘建国的父亲。他们想要那个秘密,我没给。我把秘密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你母亲知道。记住,五祀卫鼎记录的,不是土地纠纷,而是一场谋杀。裘卫杀了邦君厉,然后铸鼎掩盖真相。那鼎上的血,是邦君厉的血。正义迟到了三千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揭开真相。父亲绝笔。1998年3月12日。”
林远的手在发抖。1998年,二十五年前。
“这是你父亲写的?”
“对。”古韵的眼眶红了,但没哭,“我母亲临终前才交给我。她一直不敢说,怕我也被害。王德发的父亲和刘建国的父亲,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在岐山考古。我父亲发现了五祀卫鼎的秘密,他们想要,我父亲不给,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所以,王德发和刘建国,是那两个杀人犯的儿子?”
古韵点点头:“王德发的父亲叫王占山,刘建国的父亲叫刘老根,都是当年考古队的工人。我父亲死后,他们离开了考古队,下海经商,后来发了财,成了开发商。但他们的儿子,继承的不仅是家产,还有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五祀卫鼎上的血迹,真的是血。”古韵指着棺材里的白骨,“裘卫国当年收藏五祀卫鼎的时候,发现鼎的铭文缝隙里有暗红色的物质,他找人化验,确认是人血。后来他研究铭文,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那场土地纠纷,根本不是裘卫赢了,而是裘卫杀了邦君厉,然后贿赂官员,伪造了鼎铭,把谋杀粉饰成合法的土地交易。”
林远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千年前的谋杀?”
“对。”古韵看着他,“裘卫杀了邦君厉,然后铸鼎纪念,把真相埋在了三千年的谎言里。而裘卫国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写了一本书,准备出版。但王占山和刘老根知道后,杀了他,抢走了他的手稿和证据。那些证据,就埋在这座墓里。”
她蹲下来,从棺材底下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稿纸和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五祀卫鼎的局部特写,铭文缝隙里的暗红色清晰可见。
“这是裘卫国当年拍的,还有他的手稿。我一直以为这些证据早就不在了,直到前几天王德发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工地挖到了一座古墓,里面有这些东西。”古韵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约我看,但我没去。第二天,他就死了。”
“所以凶手拿走了一部分证据?”林远问。
古韵点点头:“刘建国也死了,说明凶手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不想让任何人活着说出来。”
“凶手是谁?”
古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怀疑,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个人,才是真正杀死王德发和刘建国的人。”
林远脑子飞速转着:“第三个杀人犯的儿子?”
“也许。”古韵顿了顿,“也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第三个人本人。”
林远心里一凛:“你是说,那个人还活着?”
古韵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棺材里的白骨:“裘卫国死的时候,四十五岁。如果他活着,今年应该一百一十五岁了。如果当年的第三个人是他这个年纪,现在……”
她没说完,但林远已经明白了。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至少也是一百岁以上的老人。一个百岁老人,能杀人吗?
就在这时,墓室外面突然传来李明的声音:“林队!林队!快出来!下面着火了!”
林远心里一惊,顾不上多想,拉着古韵就往洞口跑。两个人先后爬出墓室,站起来一看——
山坡下面,王德发的工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怎么回事?”林远问李明。
“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李明满脸是汗,“我们已经报火警了!”
林远盯着那火,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要销毁证据。
“工地里有什么?”他问古韵。
古韵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王德发的办公室,他挖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勘探报告……”
她突然停住了,看向林远,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林警官,那个凶手,一直在看着我们。”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火光。火光里,他仿佛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追!”他大喊一声,冲下山坡。
但等他们跑到工地,火已经烧成一片,根本进不去。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林远知道,就算灭了火,里面的证据也烧光了。
他站在火光前,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古韵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林警官,那个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墓室。他烧工地,是为了警告我们。”
林远转头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古韵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亲信里提到,当年除了王占山和刘老根,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是考古队的领队,也是裘卫国的学生。”
“叫什么?”
古韵一字一句地说:“顾维钧。”
林远一愣:“顾维钧?省考古所的老所长?”
“对。”古韵点点头,“他今年九十三岁,还活着。”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维钧,省考古研究所名誉所长,西周青铜器研究领域的泰斗,古韵的恩师。
也是古韵父亲的老师。
“他一直对我很好。”古韵的声音有些飘忽,“我父亲死后,是他收留了我,教我考古,帮我进研究所。我一直把他当恩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睛里有什么在碎裂。
“但如果我父亲的猜测是真的,那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火光映在古韵脸上,明暗交错,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才会有的绝望。
“古韵……”林远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古韵在骗你。真正的凶手,是她自己。”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古韵。
古韵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慢慢扬起一丝苦涩的笑。
“你信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