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古韵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林远看着她,那张脸那么干净,那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古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
古韵点点头:“我知道。我杀了王德发。”
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什么时候?怎么杀的?”
“王德发死的那天晚上。”古韵的声音很平静,“我下班后去了工地。我知道他会在那里,因为他约了我。”
“他约你?”
“对,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五祀卫鼎的秘密。”古韵看着他,“我去了。他给我看了那张拓片,说是在工地挖出来的。他说,这张拓片上的血,是我父亲的。”
林远的手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二十五年前,他父亲王占山杀了我父亲。”古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父亲临终前告诉他这件事,让他一定要保守秘密。但他良心不安,想告诉我真相。”
“所以你就杀了他?”
古韵摇摇头:“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失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他说,你父亲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说,韵儿,韵儿,救救我。然后他就摔下去了。”
林远的心揪紧了。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古韵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用绳子勒死了他。”
“绳子哪儿来的?”
“他工棚里的。”古韵说,“我把他勒死后,把那张拓片塞进他嘴里。因为我想让他记住,他死,是因为我父亲的血。”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刘建国呢?”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刘建国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古念。”古韵说,“她杀刘建国,是为了替我报仇。她不知道我已经杀了王德发。”
林远脑子里飞速转着:“她为什么要替你报仇?”
古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因为她欠我的。”
“欠你什么?”
“她母亲欠我母亲的。”古韵说,“她父亲欠我父亲的。”
林远愣住了。
“你是说……”
“古念的母亲李秀芬,和我母亲是亲姐妹。但她勾引了我父亲,生下了古念。”古韵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母亲知道后,活活气死了。我父亲也因为这个,心里愧疚,才会大半夜去那个山坡,才会遇到王占山他们,才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所以,古念的出生,间接害死了我父母。她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这些。”古韵继续说,“她母亲临死前告诉她真相。所以她来找我,要赎罪。”
“所以她替你杀了刘建国?”
古韵点点头:“她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她就去做了。”
“那顾维钧呢?谁杀的?”
“没人杀他。”古韵说,“他假死,是为了引我们出来。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那张拓片是他自己塞进嘴里的。他想在死之前,把二十五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林远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拼图。
二十五年前,古教授和李建国发现了裘卫国的墓,找到了五祀卫鼎的秘密。王占山和刘老根为了抢夺证据,杀了他们。顾维钧目睹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
二十五年后,古教授的女儿古韵杀了王占山的儿子王德发。古教授和李建国的另一个女儿古念杀了刘老根的儿子刘建国。
两个女人,两个复仇者,用不同的方式,讨回了二十五年前的血债。
“古韵。”林远看着她,“你知道你会被判刑吗?”
古韵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
“林警官。”古韵打断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林远没有说话。
“从我十岁那年,我母亲去世,我就一直在等。”古韵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等一个机会,替我父母讨回公道。我等了二十五年。”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现在,我等到了。”她说,“值了。”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用二十五年等来了复仇的机会,也用二十五年等来了自己的毁灭。
“古韵,你后悔吗?”他问。
古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后悔。”
林远愣住了。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你。”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如果早一点认识你,也许我就不用走这条路了。”
林远的心猛地抽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警察走进来:“林队,医院来电话了,古念醒了。”
林远点点头,看向古韵:“你要去吗?”
古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医院离公安局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古念被安排在重症监护室,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看到古韵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姐姐。”她轻声叫了一声。
古韵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疼吗?”
古念摇摇头:“不疼。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古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姐姐,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我?”
“你杀了王德发,我知道。”古念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想替你顶罪的。但我没撑住,说漏嘴了。”
古韵的手紧了紧:“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古念看着她,眼眶红了:“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古念的眼泪流下来,“我妈勾引了你爸,生了我。你妈因为这个死了,你爸因为这个死了。我欠你两条命。”
古韵摇摇头:“那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可我想补偿你。”古念看着她,“姐姐,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好。唯一想做的,就是替你挡这一刀。”
古韵俯下身,抱住她。两个女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林队,不好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急,“王占山在审讯室里,又出事了!”
林远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包括二十五年前的杀人案。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们觉得不对劲。”
“什么话?”
“他说,古教授死的那天晚上,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林远愣住了。
第四个人?
“谁?”
“他说,是一个女人。躲在远处的山坡上,一直在看。”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那个女人,他认识。”
“是谁?”
“他说,是李秀芬。”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秀芬?
古念的母亲?
她那天晚上也在现场?
那她为什么没出声?为什么没报警?为什么后来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转身,看向病房里的古念。
古念正抱着古韵,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但那双眼睛,越过古韵的肩膀,正看着他。
那眼睛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却永远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