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权贵的面具

总督俱乐部的年度盛会定在十一月最后一个周六。

邀请函在十天前就发出去了,纯黑色卡片,烫银字体,没有地点,没有时间,只有一个号码和一个徽记——一个用精细线条勾勒的铁笼轮廓,笼门半开,里面空无一物。收到邀请函的人都明白这个图案的含义:笼子在等你,至于你是观众还是拳手,取决于你的席位。

地点在韦恩港北郊的猎狐庄园。这座庄园在官方登记中属于一家名为“北境资产管理”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经过七层嵌套之后,最终受益人一栏写着“不适用”。庄园占地四十公顷,外围是茂密的橡树林和人工湖,唯一的陆路通道是一条私人公路,入口处设有电子门禁和全天候安保。诺瓦联邦的税务记录显示,这处庄园的年维护费用仅为十二万克朗——大概相当于实际数字的十分之一。

凯恩是在赛前一天被通知地点的。马库斯派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到港口区接他,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他一个人。车窗是深色隐私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车子穿过市区,进入北郊林区,在蜿蜒的私人公路上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大门缓缓打开,车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车道,尽头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灰色石砌庄园。建筑正面的山墙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字体已经被藤蔓遮住了一半,但凯恩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单词——Quod est in reticulo,意思是“笼中之物”。

庄园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挑高的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墙壁上挂着十八世纪的狩猎油画——狐狸、猎犬、骑马的贵族,每一幅画的主题都是追逐。侍者穿着白色制服,端着银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盘子上是香槟和鱼子酱小点。宾客大约有四十人,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晚礼服,有些人戴着面具,有些人没有。戴面具的是俱乐部正式成员,不戴面具的是他们带来的客人——潜在的未来成员,需要先经过观察和评估。

凯恩被带进一个侧厅。这里被临时改造为拳手准备室,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帷幕,地面铺着摔跤垫。他已经换好了比赛装备——黑色运动短裤,双手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赤脚。一个他不认识的医生检查了他的血压、瞳孔反应和关节活动度,在一张表格上逐项打钩,然后对马库斯点了点头。

“他状态不错。”医生说。

马库斯站在准备室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的威士忌。等医生离开后,他走到凯恩面前。“今晚的规则和其他赛事不一样。没有裁判,没有回合限制,没有中场休息。比赛在庄园地下一层的私人拳场进行,只有俱乐部正式成员可以入场观看。你不需要打赢所有人——你只需要打一场。对手是俱乐部指定的。”

“对手是谁?”

“你会知道的。”马库斯说,“在笼子里。”

凯恩把手伸进短裤口袋里,摸了摸那张莉娜的照片。今晚他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带数据读取器,没有任何艾琳给他的设备。这些东西在猎狐庄园的安保扫描下根本藏不住。今晚他能带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那张已经磨出毛边的照片。

“哈洛先生要见你。”马库斯突然说。

“现在?”

“现在。”

凯恩跟着马库斯穿过侧厅的走廊,经过两道需要刷卡的安保门,进入庄园的主会客区。这里的装修比门厅更私人——深色橡木墙板,真皮沙发,壁炉里真的燃着火,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墙上挂的照片不再是狩猎油画,而是俱乐部历届成员的合影。黑白照片,彩色照片,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三十年前,照片上的人穿着七十年代的宽领西装,对着镜头举杯微笑。凯恩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认出了哈洛,那时候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头发还是全黑的,站在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旁边,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张类似证书的东西。

“那是俱乐部成立五周年。”哈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恩转过身。德雷克·哈洛今晚穿着黑色天鹅绒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没有打领结,领口敞开一颗扣子。他的银灰色头发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你知道这个俱乐部最初是做什么的吗?”哈洛走到壁炉旁边,指着墙上最早的那张照片,“最开始,它只是一个业余拳击爱好者的私人聚会。一群在政界和商界工作的人,周末聚在一起看比赛,下注,喝酒,聊一些不方便在办公室里聊的话题。后来有人提出——为什么不自己培养拳手?然后有人进一步提出——为什么不让拳手替我们处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任何不方便用合法方式解决的事。”哈洛喝了一口酒,“比如,两个成员之间有商业纠纷,上法庭太慢,公开仲裁太引人注目。那就让各自投资的拳手打一场。赢的人拿合约,输的人认命。再比如,某个政治家需要一笔秘密资金,但不能走正式的政治献金通道。那就通过拳赛的下注来洗。你赢的不是比赛,是赌盘上的钱,而赌博赢来的钱在某些法域是免税的。”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像是在给新入行的同事做入职培训。

“然后呢?”凯恩问。

“然后,有人提出了最终版本。”哈洛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用一场至死方休的比赛,作为每年俱乐部成员重排座次的仪式。赢家的拳手活下来,他的投资人在下一年的俱乐部决策中拥有额外投票权。XV赛事的规则就是这么来的——一场拳赛,不只是拳手之间的比赛。也是投资人之间的。”

凯恩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不只是在替自己打。”

“你从来就不是在替自己打。”哈洛转过身,看着他,“从你走进旧罐头厂的第一天起,你就是别人手里的筹码。区别只在于——你自己知不知道。”

他把酒杯放在壁炉架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凯恩。凯恩打开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XV-S18参赛确认”。名单上共有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俱乐部成员代号和赔率。凯恩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凯恩·瓦里克——代号D.H.(德雷克·哈洛)——赔率1:4.7。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名字分别是:卢卡斯·莫罗,代号T.F.(托比亚斯·法尔克),赔率1:2.1;以及一个叫“剃刀”的人,代号M.K.(马库斯·雷恩),赔率1:3.5。

凯恩盯着第二个名字。“剃刀今晚也在这里?”

“他是你第一轮的对手。”哈洛说,“如果你赢了,第二轮对阵莫罗。莫罗是法尔克培养了三年的人,前特种部队格斗教官,打过十六场正规职业赛,退役后转入地下。他的赔率是1:2.1,今晚最低的。”

“如果我两轮都赢了——”

“那你就自由了。”哈洛把红酒喝完,“五十万,加上俱乐部的终结奖金,总共一百万。足够你妹妹的手术费,还有她康复之后的生活费。你可以带她离开韦恩港,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城市重新开始。这是俱乐部的规矩——终幕赛的最终胜出者,永远不再被征召。”

凯恩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的照片和名单叠在一起,两张纸片之间只隔着莉娜十六岁的笑容和俱乐部用钢笔写下的赔率数字。

“我还有一个问题。”凯恩说。

“问。”

“铁锤死之前,他的名单上也写着‘自由’吗?”

哈洛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被激怒,不是被戳穿,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一个棋手被对手看到了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那步棋时的微微惊讶。

“雷克和你不一样。”哈洛说,“他是个好拳手,但他有一颗无法被清理的心。他想退出,但他退出的方式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老婆。他老婆一旦报警,哪怕警方不能立案,媒体也会嗅到味道。俱乐部不能承受这种风险。而你呢——”他看着凯恩,“你的软肋是你妹妹。只要她还活着,还在接受慈善基金的治疗,你就不可能做任何伤害俱乐部的事。区别就在这。”

他把空酒杯递给侍者,整了整衣领。“准备好了就来主厅。十五分钟后,比赛开始。”

凯恩回到准备室。他把门关上,靠在墙上,把呼吸调整到和心率一样的频率。哈洛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致命的矛盾——他说铁锤的错在于想把秘密告诉妻子,但铁锤的妻子亲口说过,铁锤那天晚上出门时只说“去参加一场业余拳击交流赛”,他甚至没有告诉她自己在哪里打。哈洛在撒谎。铁锤不是死于想泄密。铁锤是死于想退出。

凯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叠的名单。名单上的赔率写在昨天——在他和剃刀打完纺织厂比赛之后。这意味着今晚的局不是临时安排的,而是在他打赢剃刀之前就已经定好了。哈洛让他和剃刀先打一场,是在测试他的实力,也是在调整赔率。剃刀被安排在第一轮,不是俱乐部的选择,而是哈洛和马库斯之间的交易——让马库斯的拳手消耗凯恩,然后法尔克的莫罗在后面等着收割。

拳赛还没开始,但第一轮赌局已经结束了。凯恩的体力、伤势、状态——所有数据都在纺织厂的笼子里被采集完毕,变成了今晚赔率表上的精确数字。

十五分钟后,凯恩被带进庄园地下一层。这里原本是一个酒窖,被改造成了私人拳场——面积比纺织厂的铁笼小得多,只有四米见方,但笼体用精钢铸造,焊点光滑,笼门的锁是电子密码锁。观众席是三排真皮座椅,呈半圆形环绕笼体,每排只有六个座位,总共十八个座位,对应十八个俱乐部正式成员。座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赔率变化和下注选项。

今晚十八个座位全部坐满。有些人戴着面具,有些人没有。凯恩在第二排右侧看到了托比亚斯·法尔克——退休法官,海湾资产控股的独立董事,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和他在法庭上审理案件时一样庄重。他看到凯恩进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在法庭上调整法袍。

正中间的座位属于哈洛。他没有戴面具,翘着二郎腿,手边放着一杯新的红酒。座位扶手上刻着一个罗马数字——I。那是俱乐部内部座次,I号位代表本届轮值主席。

铁笼的另一头,剃刀已经被带进来了。他今晚的状态和纺织厂不同——不是那种被清空的空,而是另一种东西。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充满了恐惧。那是知道自己今晚可能会死在这里的恐惧。一个被训练得清空了所有情绪的拳手,在死亡面前重新学会了害怕。

凯恩走进笼子。精钢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电子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回合。

哈洛举起一只手。

十八个座位上的平板屏幕同时亮起,显示着最后一个下注窗口。赌注不再是金钱——金钱是常规赛玩的。XV赛事的赌注写在俱乐部的内部账本上,货币单位是“投票权”,是“土地开发审批”,是“联邦法案修正案”。这些词汇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中,但它们在俱乐部成员的平板电脑上是实实在在的数字。

哈洛的手落下。

铁笼里的第一次接触在零点几秒内发生。剃刀率先出手,速度和纺织厂一样快,但他的恐惧让他的节奏出现了偏差。快还是快,但没有那么精准了。凯恩闪过第一记飞膝,在剃刀转身调整重心的时候,用一记短促有力的右直拳打在他的下巴侧面。剃刀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踉跄了一步。

凯恩没有追击。他退后一步,看着剃刀从撞击中恢复。笼外的俱乐部成员们安静地观看着,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叫骂。他们不是来看表演的,他们是来看结果的。他们每个人的平板上都在实时更新数据——拳手的脉搏、体温、被击中的部位和力度,所有信息都通过他们座椅扶手内的传感器收集并显示。这不是体育赛事,这是投资组合的现场清算。

剃刀重新站稳,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愤怒——那种知道自己被当成筹码之后的愤怒。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朝凯恩冲过来。

凯恩接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而是用整个身体。两个人撞在一起,撞在精钢铁网上,笼体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凯恩双手箍住剃刀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看不到自己的手。然后凯恩把嘴凑近剃刀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剃刀的身体僵住了。

凯恩松开手,退后一步。剃刀站在原地,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突然击中软肋之后的崩塌。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发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笼外坐在第二排的托比亚斯·法尔克。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私人拳场里足够清晰。那是一个女性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名字——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女儿。和铁锤在笼子里说的,是一样的话。

法尔克的脸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张纸。不是苍白,不是愤怒,而是完全空白——那种在法庭上面对不利证据时面无表情的空白。他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一动不动。

剃刀重新转向凯恩。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剃刀低下头,单膝跪在铁板上,一只手按住地面,另一只手慢慢摘下了自己的拳套。把它放在铁板上。

这个动作在地下拳赛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认输。但不是对裁判认输,因为没有裁判。是对对手认输。他选择把自己交给凯恩处置。

凯恩没有动手。他弯腰把剃刀拉起来,然后转向笼外的十八个座位。

“放他走。”他说。

笼子里安静了。连平板电脑的蜂鸣声似乎都停了。十八个俱乐部成员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凯恩身上,有人皱眉,有人微微前倾,有人不自觉地抓紧了座椅扶手。德雷克·哈洛慢慢把红酒杯从唇边放下。

“你说什么?”哈洛问。

“剃刀不打第二场。我直接和莫罗打。”凯恩说,“但如果他活着离开这里,你们的账本上少一个‘终止’,多一个‘存活’。这就是我的条件。”

哈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坐在第二排的马库斯。“你的拳手,你的决定。”

马库斯的眼神在凯恩和剃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的左手拇指在搓右手食指——那个细微的焦虑动作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的表情里除了计算之外还有某种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遗忘很久的东西——也许叫良知,也许只是风险评估。剃刀活着,意味着他也少一个麻烦。一个死掉的拳手会留下尸体、家属、追查的可能。一个退出的人只会消失在系统里,像前三个幸存者一样,改个名字,搬去另一个城市,在某个装配线上找到新的工作。

“放他走。”马库斯说。

哈洛点了点头,对安保做了一个手势。铁笼的电子锁发出咔哒声,门打开了。剃刀被两个安保扶出笼子,走向侧门。他经过凯恩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消失在侧门通道的阴影里。

铁笼的门重新锁上。哈洛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俱乐部成员安静。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凯恩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既然第一轮提前结束,”哈洛说,“第二轮现在开始。卢卡斯·莫罗。”

侧门再次打开。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走进来,光头,脖颈粗壮,裸露的上半身肌肉像解剖图一样清晰。他走路的方式不是拳手的弹性步,而是一种更压缩、更低调的步伐——那是经过军队训练的人特有的行进方式,每一步都踩在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上。他在铁笼的另一端站定,看着凯恩。

托比亚斯·法尔克在他的座椅上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泛着冷光。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莫罗的实时心率从入笼时的六十八跳到了七十二跳。这个数字被同步到了所有成员的屏幕上——一个冷静得像待机状态的数字。

笼门锁死。

凯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名单和照片。他把两张纸片捏在一起,纸片的边缘扎进掌心的皮肤,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抬头看着笼外的哈洛。“你刚才说,如果我赢了,我就自由了。”

哈洛点头。

“那就来吧。”凯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握拳,关节在精钢笼体的冷光下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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