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

车在夜色中疾驰，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林远握着方向盘，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的古念。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那块青铜残片，指节泛白。

“古念。”林远开口，“你确定你妈死了？”

古念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亲眼看着她咽气的。那天晚上，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你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医生来了，宣布死亡。”古念看着他，“死亡证明我都留着。”

“那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古念摇摇头，眼睛里全是茫然：“我不知道。但她的声音……确实很像我妈。”

林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李秀英真的死了，那打电话的人只能是冒充的。可谁要冒充一个死了二十五年的人？目的又是什么？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岐山。那个熟悉的山坡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山坡下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古韵站在车旁，看到他们的车，快步迎上来。

“林警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她在上面。”

林远点点头，看向山坡。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半山腰，一动不动。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古韵说，“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她已经在上面了。她让我一个人上去，我不敢。”

林远转头看向古念：“你跟我一起上去。”

古念点点头，从轮椅上站起来。她的手腕还缠着纱布，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三个人一起往山坡上爬，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近了，更近了。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工地。

“妈？”古念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和古韵、古念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更苍老，皱纹爬满了眼角，头发已经花白。

古念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

“妈……真的是你？”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熟悉：

“念念，是我。”

古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冲上去，想抱住她，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不对。”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你不是我妈。”

女人愣了一下：“念念，你说什么？”

“我妈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刀划的。”古念盯着她的手，“你没有。”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念念，你长大了。”她说，“你妈要是看到你这么聪明，一定很高兴。”

古念愣住了：“你到底是谁？”

女人看着她，又看向古韵，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扫过。然后她轻声说：

“我是李秀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秀芬？

那个二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不可能！”古念脱口而出，“你死了！我妈……李秀英亲手杀了你！”

李秀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念念，你妈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只是……”她顿了顿，“死的人不是我，是她。”

古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什么？”

李秀芬慢慢走近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泪痕。

“那天晚上，在山坡上，和你妈扭打的人是我。摔倒的人是我，头撞在石头上的人也是我。”她轻声说，“但我没死。死的是她。”

古念的身体晃了晃，林远扶住她。

“李秀英推我的时候，我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李秀芬继续说，“等我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我旁边，已经死了。她撞到了另一块石头，比我的更致命。”

“那后来呢？”林远问。

李秀芬看着他，苦笑：“我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她的尸体，看着不远处的古教授和李建国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把她的尸体藏了起来。”李秀芬的声音有些发抖，“然后我用她的身份，活了下去。”

古念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念念，你一直以为你是李秀英的女儿，其实你是我的女儿。”李秀芬看着她，眼泪流下来，“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古念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秀芬继续说：“我冒充你妈，带着你离开了岐山。这些年，我用她的身份生活，用她的名字，用她的过去。我以为这样可以重新开始，可我错了。”

她看向古韵，眼睛里全是愧疚：“韵儿，我对不起你。你妈死了，我却冒充她活了二十五年。你应该恨我。”

古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姨妈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

“我母亲……”她的声音沙哑，“我母亲的尸体在哪儿？”

李秀芬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岐山，一个山洞里。我藏起来的。”

古韵的手攥紧了，但她没有说话。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承受了太多。父亲的死，母亲的死，现在又知道母亲是被亲姨妈害死的，而亲姨妈冒充母亲活了二十五年。

“李秀芬。”他开口，“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李秀芬点点头：“知道。见死不救，藏匿尸体，冒用他人身份。我犯了法。”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出来？”

李秀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因为念念。”她说，“我知道她杀了人，知道她在替我顶罪。我不能让她替我背这个锅。”

她看向古念，眼泪流下来：“念念，妈对不起你。这些年，我骗了你，让你以为自己是李秀英的女儿，让你去替她报仇。其实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古念看着她，眼泪也流下来：“你……你真的是我妈？”

李秀芬点点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古念没有躲，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泪水的温度。

“念念，妈错了。”李秀芬轻声说，“妈不应该骗你，不应该让你去报仇。现在，妈来还债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林警官，我跟你走。我承认我犯的罪。”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支援。就在这时，山坡下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到一辆越野车正从山脚下冲上来，车灯刺眼，速度很快。

“小心！”林远一把拉过古韵和古念，往旁边躲。

越野车在他们身边擦过，一个急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维钧。

又是他。

“顾老师？”古韵脱口而出，“你怎么……”

顾维钧看着她，又看向李秀芬，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秀芬，好久不见。”他说。

李秀芬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维钧苦笑：“我早就知道。二十五年前，我就知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石头后面。”顾维钧说，“我看到了一切。古教授被杀，李建国被杀，你们姐妹扭打，然后一个倒下，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李秀芬：“我亲眼看着你把李秀英的尸体拖进山洞，然后抱着孩子离开。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林远问。

顾维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秀芬：

“因为我爱她。”

李秀芬的身体晃了晃。

“从她进考古队的第一天，我就爱上了她。”顾维钧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她爱的是古教授，不是我。后来她和古教授在一起，我以为我彻底没机会了。再后来，她杀了人，冒充别人离开，我……”

他说不下去。

李秀芬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复杂的神色。

“顾维钧，你……”

“我知道你有罪。”顾维钧打断她，“但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站出来，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不那么懦弱，会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远：“林警官，我也是凶手。我知情不报，包庇罪犯，我也有罪。”

山坡上，月光下，五个人站在那里，像五尊雕塑。

林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

二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人死了，五个人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古教授死了，李建国死了，李秀英死了。活下来的人，李秀芬冒充姐姐活了二十五年，顾维钧在愧疚中活了二十五年，古韵在仇恨中活了二十五年，古念在谎言中活了二十五年。

而现在，所有的谎言都被揭穿，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

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林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正义终于来了。

虽然迟到了二十五年。

但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古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顾老师，你说你爱她？”

顾维钧点点头。

古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顾维钧愣住了。

古韵慢慢走近李秀芬，看着这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轻声说：

“她不是李秀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李秀芬的声音变了。

古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李秀英。”

山坡上，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秀芬——不，李秀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沙哑。

古韵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她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李秀英抱着小时候的古韵，笑得那么开心。

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韵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妈已经不在了。记住，妈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亏心事。如果有一个自称李秀芬的女人来找你，不要信她。因为真正的李秀芬，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下面是一个日期：1998年3月12日。

正是古教授死的那天。

李秀英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她怎么会知道……”

古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因为我母亲，临死前写了一封信。”她说，“她把这封信藏在家里，我二十五年后才找到。”

她顿了顿，轻声说：

“她早知道你会冒充她。”

山坡上，月光下，李秀英的脸白得像纸。

二十五年，她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