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山坡下,刺眼的车灯把整个山坡照得如同白昼。林远看到熟悉的同事从车上跳下来,带队的居然是局长。
“林远!”局长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怎么回事?”
林远深吸一口气,指着王占山三人:“这三人,涉嫌二十五年前的一起谋杀案。死者是古韵的父亲古教授,还有李明的父亲李建国。”
局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占山。王占山脸色铁青,却没说话。
“还有他。”林远指向顾维钧,“知情不报,包庇凶手。”
顾维钧拄着拐杖,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在车灯下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局长挥了挥手:“全部带回去!”
警察们围上来,给王占山三人戴上手铐。王占山被押着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回头,看向古念:
“你叫古念是吧?”他的声音粗哑,“你等着,这件事没完。”
古念站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被押上警车,局长走到林远面前:“你跟我一起回去,连夜审讯。还有你们两个——”他看向古韵和李明,“也一起回去,协助调查。”
古韵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古念身上。古念站在不远处,正在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侧脸在车灯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古韵想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
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去再说。”
回城的路上,古韵一直沉默。林远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流泪。
“你还好吗?”林远轻声问。
古韵没有回答,良久,才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林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古念,打乱了一切。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车开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冷冷地闪着光。
林远带着古韵走进审讯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灯火通明,不时有警察匆匆走过。李明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队。”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别想太多,先配合调查。”
李明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林队,我骗了你两年。我是为了查父亲的死才考警校,才接近你。我……”
“我知道。”林远打断他,“但你帮了我很多,那些都是真的。别的,以后再说。”
李明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警察探出头:“林队,局长让你进去。”
林远站起来,看了古韵一眼。古韵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审讯室里,局长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旁边是记录员。对面坐着王占山,手铐已经卸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林远在局长旁边坐下,看着王占山。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一头老狼。
“王占山,二十五年前的事,你承认吗?”局长开门见山。
王占山冷笑一声:“承认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
“古教授是怎么死的?”
“他自己摔下山崖的,关我什么事?”
“李建国呢?”
“我不知道。”王占山耸耸肩,“那天晚上我没见过他。”
林远看着他,突然问:“那你儿子王德发呢?他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王占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儿子死了,我比谁都难过。但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那个叫古念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是古念?”林远追问。
王占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小警察,你套我话?我当然是听说的,她刚才自己都承认了。”
“她承认什么了?”
“承认她杀了人。”王占山说,“你们这么多人听见了。”
林远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王占山在撒谎。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刚被抓的杀人嫌犯。
“王占山,你知道古念是谁吗?”林远问。
王占山眯起眼睛:“她不是说她是顾维钧的女儿吗?顾维钧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风流得很,有个私生女不奇怪。”
“你见过她吗?在这之前。”
王占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见过。”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闪躲,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远捕捉到了。
“你撒谎。”林远说,“你见过她。”
王占山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小警察,你别血口喷人。”
林远没有跟他争辩,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王占山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正是古念。
“这张照片,是在你家里找到的。”林远说,“藏在你的床垫下面。你如果没见过她,为什么要藏她的照片?”
王占山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苍白。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说!”局长拍了一下桌子。
王占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我……我……”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警察冲进来:“局长,不好了!刘老根在审讯室里突然晕倒了,好像是心脏病发作!”
局长腾地站起来,林远也跟着冲出去。
隔壁审讯室里,刘老根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白,身体不停地抽搐。一个警察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但显然效果不大。
“叫救护车!”局长大喊。
林远蹲下来,看着刘老根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嚅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远俯下身,凑近他的嘴边,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她……她不是……不是顾维钧的……”
话没说完,刘老根的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救护车十分钟后才到,但已经晚了。刘老根死了,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刘老根的尸体抬上担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她不是顾维钧的女儿。”
那古念是谁?
他转身走向另一间审讯室,推开门。里面坐着的,是古念。
她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安静。看到林远进来,她微微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林警官,你来了。”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的脸没有一丝阴影。那张脸,和古韵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古韵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忧郁,而她,眼睛里是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解脱。
“刘老根死了。”林远说。
古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他死之前说,你不是顾维钧的女儿。”林远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谁?”
古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林警官,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说,“二十五年。从我记事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真相大白。”古念看着他,“等我母亲的话被证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远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女人的脸很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是我母亲。”古念说,“她叫李秀芬。”
林远接过照片,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她是考古队的炊事员。”古念说,“二十五年前,她跟着考古队去了岐山。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
古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古教授。”
林远愣住了。
“古韵的父亲?”
“对。”古念点点头,“古韵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
林远脑子里嗡嗡作响:“那顾维钧……”
“顾维钧什么都不知道。”古念说,“我故意那么说,是为了引他出来。我知道他当年就在现场,我知道他见死不救,但我不是他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
古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王占山、刘老根、顾维钧,他们三个,二十五年前都欠我父亲一条命。我母亲死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所以你杀了王德发和刘建国?”
古念看着他,没有否认:“他们该死。他们的父亲杀了我父亲,他们凭什么活得那么好?”
林远深吸一口气:“那顾维钧呢?你为什么没杀他?”
“因为他没杀人。”古念说,“他只是见死不救。但对他来说,活着比死更难受。他这二十五年,每一天都活在愧疚里。让他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知道你会被判刑吗?”
“知道。”古念点点头,“但我愿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林警官,你知道我母亲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背对着林远,声音很轻,“她说,念念,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死得太冤了。你一定要替他讨回公道,哪怕用一辈子。”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流下来。
“我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说,“值了。”
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为了给父亲讨回公道,等了二十五年,策划了这一切,最后把自己送进监狱。
值吗?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古韵站在门口。
她看着古念,古念也看着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对峙。
“你……”古韵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是我妹妹?”
古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姐姐。”她轻声说。
古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进来,走到古念面前,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古念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
古韵摇摇头,眼泪终于流下来:“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古念苦笑,“让你替我报仇?让你也变成杀人犯?”
她顿了顿,轻声说:“姐姐,你是干净的。你不要沾这些。”
古韵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女人,同一个父亲,不同的母亲,二十五年后才相见,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窗外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古念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姐姐,你看,天亮了。”她说。
古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啊,天亮了。
可是,天亮之后,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呢?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阳光很暖,却暖不到他心里。
他突然想起古念刚才说的话:
“值了。”
真的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因为刘老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她不是顾维钧的女儿。”
可古念明明说她是古教授的女儿。
谁在撒谎?
或者说,两个人都没撒谎,但真相,远比他们知道的更复杂?
他转头看向古念,她正和古韵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但林远总觉得,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