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笼中对峙

周六下午四点,凯恩在去纺织厂之前先绕到了市立医院。莉娜的床头柜上,那束白色百合花还在,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香味没有散。花束旁边的花瓶旁多了一个信封——乳白色厚纸,封口处盖着总督顾问办公室的红色火漆印。

凯恩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通知,抬头是“希望之星基金医疗救助计划”,正文只有三段,措辞礼貌而冰冷,大意是:经基金审核委员会评估,莉娜·瓦里克女士符合救助条件,首期拨款十五万克朗已汇入医院专用账户,用于心脏移植手术的前期费用。第二期拨款将根据手术排期进展另行通知。

十五万。凯恩盯着这个数字。他在地下拳赛里打了将近一个月,用血和骨折换来了不到十万。哈洛用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根本不需要兑现的承诺,轻轻松松就给出了这个数字。而且他知道,凯恩不敢拒绝。拒绝一份合法的慈善救助,需要向医院、向媒体、向妹妹解释原因。而每一个解释都会把凯恩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放在百合花旁边。然后他握住莉娜的手。莉娜正在睡觉,呼吸比上周平稳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波形也更有力了。新药起了作用——这些药也是慈善基金支付的。凯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法里德博士迎面走来。“瓦里克先生,您收到通知了吗?这是一件大好事——”

“法里德博士。”凯恩打断他,“哈洛先生来医院看莉娜的时候,和您聊了什么?”

法里德博士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那个瞬间很短,但凯恩捕捉到了。“他表达了对莉娜病情的关心。作为慈善基金的发起人,关心受助者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病房里待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看了莉娜的病房号、监护仪型号、值班护士的名字。”凯恩说,“他不是来探望病人的。他是来确认他的筹码还在。”

法里德博士没有说话。凯恩从他身边走过,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法里德博士正在背后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医生的目光,而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的目光,既愧疚又无奈。

下午五点,韦恩港南区废弃纺织厂。

这座纺织厂比罐头厂大三倍,厂房的主体结构是一栋五层红砖建筑,外墙上的窗户大半已经碎裂,用木板和塑料布临时封住。厂区周围是成片的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唯一的入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路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械——生锈的纺纱机、断裂的传送带、被雨水泡烂的棉花捆。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工业气味,混合着铁锈、机油和腐烂纤维的甜腻。

凯恩到达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大约三十辆车。和圣橡街贵宾笼不同,这里的车辆层次更杂——除了几辆豪华轿车,更多的是改装的越野车和布满灰尘的皮卡。纺织厂的赛事不完全是贵宾场,它是混合场次。前半场是常规赛,面向普通赌客;后半场才是总督杯的升级赛,贵宾们会在比赛进行到一半时陆续到达。

更衣室设在旧厂房的一楼,是原来工人换班时的淋浴间改造的,墙壁上的瓷砖大半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凯恩换好运动短裤,开始缠拳击绷带。一圈一圈,紧到指关节发白。

今晚的对手是“剃刀”,一个来自西区的街头拳手,二十三岁,和凯恩同龄。马库斯给的资料里写着:无职业训练背景,街头打架出身,擅长肘击和膝撞,胜率百分之七十五。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此人极度依赖肾上腺素,前两个回合凶猛,第三回合开始体力断崖式下滑”。和所有资料一样,这一行字后面没有来源,没有依据,只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人预先写好的结局。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马库斯走进来,今天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比平时更随意。他看了一眼凯恩手上的绷带,点了点头。“打得不错的话,今晚之后你的账户里会多五万。加上之前的累积,离六十万又近了一大步。”

“莉娜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凯恩说,头也不抬,“希望之星基金。首期十五万。”

马库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凯恩在缠绷带的间隙中捕捉到了。“那很好。慈善基金能帮助你妹妹,你应该高兴。”

“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马库斯靠在门框上,“我告诉你一件事,凯恩。在这个系统里,所有的钱都来自同一个池子。你在笼子里赚的血汗钱,慈善基金拨下来的救命钱,港口区空壳公司里转来转去的钱——都是同一个池子里的水。你拼命地想从池子里舀水救你妹妹,而池子的主人是哈洛。他不在乎你从哪个水龙头接水。他只要你永远舀不够。”

凯恩站起来,把绷带的尾端塞紧。“如果我不想再舀了呢?”

“那你就会淹死在池子里。”马库斯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铁锤也不想舀了。你看他现在在哪里。”

两个人隔着更衣室里昏黄的灯光对视。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远处传来观众入场的喧哗声——今晚的观众比平时更多,因为纺织厂场地更大,也因为马库斯做了一轮新的地下宣传。

“你每次都把拳手的软肋写在档案里。”凯恩说,“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没有软肋?”

马库斯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凯恩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似于疲惫的坦诚。“每个人都有软肋。你不例外,我不例外,哈洛也不例外。这个系统的残酷不在于它有软肋,而在于它把每个人的软肋都变成了其他人的枷锁。你用我的软肋锁我,我用你的软肋锁你,最后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

他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比赛七点开始。做好准备。”

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凯恩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脸上上一场比赛留下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左眉骨上那道新伤结的痂很薄,今晚的比赛一旦开始就会重新裂开。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莉娜十六岁的脸,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他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到了两支笔。一支是艾琳给他的黑色钢笔,数据读取器还藏在笔帽里。另一支是他自己的普通圆珠笔。

今晚他不需要读取任何数据。但他需要另一件东西——艾琳昨晚交给他的第二支笔。这支笔里装着一个微型录音麦克风,有效距离三米,电池续航六小时。艾琳说,她不需要再看到马库斯的账本——她已经有两条证据链了。她需要的,是马库斯本人的声音。

纺织厂办公室在一楼和二楼的夹层里,是一间用玻璃隔板临时搭建的房间,可以俯瞰整个赛场。凯恩以赛前汇报为由要求见马库斯,工作人员没有阻拦——他是今晚第二场主赛的拳手,是这个场地里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

马库斯在办公室里,正在电脑前调整今晚的赔率表。凯恩进去的时候,他把一个窗口最小化了——动作很快,但凯恩看到了那个窗口的标题栏:XV-S18-赔率-终版。

XV-S18。XV赛事第十八场。S18,不是XV。凯恩把这个编号刻在脑子里。

“还有什么事?”马库斯抬头看他。

“我想问一个问题。”凯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左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面——那支录音笔在他右手袖口里,距离马库斯不到两米。“关于XV赛事的具体规则。”

马库斯微微眯起眼睛。“规则很简单。进去,打,一个人出来。你不需要知道更多。”

“我不是问这个。”凯恩说,“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十八场?”

马库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被突然戳中要害的人特有的静止——那种静止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知道答案,正在飞速计算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谁告诉你这些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

“XV是罗马数字十五。”凯恩说,“但你电脑里的那份赔率表写的是S18。前面三场没有编号。前三场是什么?实验?还是——”

“够了。”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玻璃隔板的边缘,拉下了百叶窗。房间与外面赛场之间的视线被切断了,喧哗声也被隔绝了大半。他转过身,看着凯恩,眼睛里的职业性友善已经完全褪去,剩下的是一个在地下世界经营了七年的人才会有的冷酷。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编号,说明你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我不问你是怎么拿到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马库斯几乎笑出声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真相是,在诺瓦联邦,像你这样躺在底层的人有几百万。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生病的孩子,还不清的债务,被收回的房子。XV俱乐部就是为这些人设计的。它提供了一个出口,一个用命换钱的机会。你情我愿,没有胁迫。你可以说它是血腥的,是残酷的,但它不是非法的——至少在XV俱乐部自己的定义里不是。”

“因为你们已经把法律买通了。”

“法律?”马库斯走到凯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法律是一堵墙,把合法和非法隔开。但法律不是墙,凯恩。法律是一扇门。它只在有人推的时候才会开,只在有人拉的时候才会关。而推拉这扇门的人——他们坐在贵宾席上,戴着面具,手里端着红酒,下注你的死活。你不喜欢这个游戏?那你当初为什么走进来?”

凯恩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口里保持着静止,录音笔正在忠实地捕捉每一个字。

“你走进来是因为你需要钱。”马库斯替他回答,“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需要钱。他们需要钱支付医药费,需要钱偿还高利贷,需要钱让孩子上学。他们不是在出卖自己的命——他们的命在走进来之前就已经不属于他们了。他们只是在回收一点残值。”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衬衫领口。“打完今晚的比赛,拿你的钱,去医院看你妹妹。XV赛事的事,等哈洛先生通知你。如果你不想打——没人强迫你。但你会打的。因为你需要那五十万。”

凯恩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距离不到一米。

“铁锤也想退出。”凯恩说,“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马库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右手插进了裤子口袋。那个口袋里鼓起来一块,形状大约是一个手机的大小。

“他说他想回家抱女儿。”凯恩替他把话说完,“你对他说,可以。然后让人在楼梯间等着他。”

马库斯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凯恩,眼神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透彻的货物。

“你很聪明。”他最后说,“但你还没有聪明到发现一件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让我重新考虑,你到底适不适合出现在XV赛场上。”

凯恩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你的答案。”凯恩推开门,“我怕的是,我从来不敢问。”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回到一楼更衣区。录音笔在他袖口里安静地工作着,红灯闪烁的频率和他在铁笼里打拳时加速的心跳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同步。

晚上七点整。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凯恩在更衣室里,没有看比赛。他把录音笔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状态——储存空间还剩四个小时,足够覆盖整个赛程。他把录音笔重新固定好,用运动绷带绑在小臂内侧,外面套上长袖热身服。如果今晚一切顺利,他的袖口里不只有止血的绷带。

他还有一个足以让马库斯后悔刚才所有坦白的东西。

晚上八点十五分。工作人员推开更衣室的门。“瓦里克,下一场。”

凯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机械自检。他走到通往赛场的通道口,透过帘幕的缝隙看到了今晚的笼子——纺织厂的铁笼比罐头厂更大,铁丝更密,笼子周围站满了观众,香烟的烟雾和汗水的蒸汽混在一起,在射灯下形成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他的对手已经在笼子里了。剃刀,西区街头出身,身高臂长都比凯恩占优。他正在笼子中央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围栏里的猛兽,等着栅栏打开,等着猎物被扔进来。

凯恩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了莉娜的照片。然后他把手放在袖口上,感受着那支录音笔微弱的震动——它正在运转,正在将这台血腥机器的运转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数据世界。

他推开帘幕,走进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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