攘人之善
陈伯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周发动汽车,驶离养老院,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陈老师,您冷静点。那个电话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陈伯摇头,声音沙哑:“他知道我妻子流产的事。这事除了我和医生,没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问:“您妻子当年流产,是在哪个医院?”
“市妇幼保健院,三十年前了。”陈伯回忆着,“那时候我在外地工作,是她一个人去的。等我赶回来,她已经出院了,说孩子没保住。”
“您见过医生吗?见过病历吗?”
陈伯愣了一下:“没有。那时候我年轻,不懂这些,她说没了,我就信了。”
小周若有所思:“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没死。也许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陈伯的心猛地一颤。如果女儿真的还活着,那她现在在哪儿?被谁养大?那个自称晋公的人,真的是她哥哥?
——
回到老宅,小周立刻让人调查三十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档案。但时间太久,很多资料已经找不到了。陈伯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枚玉玺发呆。
“那个晋公,他要玉玺和手稿,还要我去他父亲坟前磕头认罪。”陈伯喃喃道,“这说明他父亲确实死了,而且他认为是我父亲害死的。”
小周说:“可他父亲姬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能查到真相,也许能化解这场恩怨。”
陈伯想起父亲的信,信里从未提过姬君。也许父亲的手稿里会有线索?他翻开那些旧资料,一页页仔细查找。
在父亲的一本日记里,他发现了一段记录:
“1987年秋,姬君来访。此人自称晋国公族后裔,对绛人研究颇深。与之交谈,甚为投契。然其言语间,似对玉玺有所图谋。余警惕之。数日后,姬君再次来访,神色慌张,言有人追杀他,求余庇护。余收留之。然次日,姬君失踪,不知所踪。余四处寻找,不得。后闻其坠崖身亡,心中愧悔,未能护其周全。此事余从未对人言,今记于此,以警后人。”
陈伯把日记递给小周。小周看完,皱眉道:“令尊收留了姬君,但他还是死了。令尊没害他,反而想保护他。”
“可姬君的儿子不信。”陈伯叹气,“他觉得是我父亲害死了他父亲。”
小周想了想:“这个姬君,当年是被谁追杀?会不会追杀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陈伯眼睛一亮:“对!如果能找到追杀他的人,就能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
两人开始追查姬君的生平。姬家虽然人丁稀少,但在省城还有一些远亲。小周通过户籍系统,找到了姬君的一个堂侄,叫姬永年,六十多岁,退休教师。
姬永年住在省城郊区的一栋老房子里。陈伯和小周登门拜访,老人很热情,听说是为姬君的事而来,叹了口气:
“姬君是我堂叔,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喜欢研究历史,整天往山里跑。后来听说他出了意外,死了。家里人都很惋惜。”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小周问。
姬永年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坠崖,尸体找到时已经过了好几天。那时候我在外地读书,没赶上葬礼。”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后人?”
姬永年想了想:“好像有个儿子,比我小几岁。但后来他母亲改嫁,带着孩子搬走了,再没联系过。”
陈伯心里一动:“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记不清了,好像叫……姬什么明?姬明?对,叫姬明。他母亲姓王,后来嫁了个姓李的,孩子就改姓李了。”
小周立刻让人查这个名字。很快,反馈回来:李明,四十五岁,某文化公司老板,住址在省城东区。
陈伯看着那个地址,喃喃道:“就是他。”
——
东区某高档小区,李明家楼下,几辆警车悄悄停住。小周带着人上楼,按响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看到警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几位找谁?”
“李明?我们是刑警队的,有些事想问你。”小周出示证件。
李明点点头,侧身让开:“请进。”
屋里装修考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李明请他们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神色从容:“有什么事,尽管问。”
小周盯着他:“你父亲是姬君?”
李明的手微微一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点头:“是。”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李明抬起头,眼神复杂:“知道。被陈明远害死的。”
陈伯忍不住说:“不是!我父亲是想保护他!”
李明看向陈伯,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你是陈明远的儿子?”
“是。”陈伯迎着他的目光,“我父亲日记里写了,当年你父亲被人追杀,求他庇护。他收留了你父亲,但你父亲第二天就失踪了。他找过,没找到。后来听说坠崖,他也很愧疚。”
李明冷笑:“愧疚?他要是愧疚,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躲着不见我母亲?”
小周问:“你母亲见过陈明远?”
李明点头:“我母亲说,她去找过陈明远,问他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明远支支吾吾,说不知道。我母亲觉得他有问题,但没证据。后来她带着我改嫁,就是怕陈明远对我也下手。”
陈伯摇头:“这不可能。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李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陈伯,“你看看这个。”
陈伯接过来,照片上是两个人:父亲和另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上。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笑容灿烂。
“这是我父亲,和你父亲。这张照片是1987年拍的,就在他死前不久。你看看你父亲的表情。”
陈伯仔细看,父亲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些高兴。
李明指着照片:“你父亲的眼睛,盯着的是我父亲手里的竹简。那竹简上,就有玉玺的秘密。他让我父亲带他去找玉玺,找到了,然后……”
“然后你父亲就死了?”小周接话。
李明点头:“对。我父亲带他找到玉玺后,就再也没回来。你说,不是他害的,是谁?”
陈伯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
从李明家出来,陈伯心情沉重。李明的指控,让他对父亲的信任开始动摇。难道父亲真的……
小周拍拍他的肩膀:“陈老师,别急。真相还没查清楚。那个追杀姬君的人,还没找到。”
陈伯点头,但心里知道,即使找到了,也无法改变姬君已死的事实。
就在这时,陈伯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变声的号码。他接通,李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原来他一直在用变声器,现在终于不再伪装。
“陈老师,看到我本人了?满意吗?”
陈伯盯着屏幕:“你想怎么样?”
李明笑了笑:“我说过,把玉玺和手稿带来,在我父亲坟前磕头认罪。现在,你该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你父亲不是我父亲害死的。”陈伯坚持。
“那他是怎么死的?从悬崖上掉下去的,难道是他自己跳的?”李明冷笑,“我查了三十年,唯一的嫌疑人就是你父亲。你不认罪,可以,那就别想见到你女儿。”
陈伯的心揪紧:“她在哪儿?”
“她很好。这些年我养着她,供她读书,她一直以为我是她亲哥。现在她长大了,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李明顿了顿,“明天上午十点,西郊卧虎山,我父亲坠崖的地方。你一个人来。带上玉玺和手稿。否则,我就把真相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害死了她的亲爷爷。”
电话挂断。
——
第二天一早,陈伯带着玉玺和手稿,独自开车前往卧虎山。小周坚持要暗中跟随,被他拒绝了。
“他说一个人,我必须遵守。不然女儿会有危险。”
小周无奈,只能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安排人在山脚待命。
卧虎山不高,但地势险峻。陈伯沿着山路往上爬,半个小时后,来到一处悬崖边。悬崖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
李明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长发披肩,眉清目秀。
陈伯看到那女子,心里猛地一颤。她的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的妻子。
“爸?”女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说你是我亲生父亲,真的吗?”
陈伯的眼泪涌出来:“是……我是你爸。”
女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为什么抛弃我?”
“我没有!”陈伯急切地说,“我以为你死了,你妈妈说你流产了,我不知道……”
李明在一旁冷笑:“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老婆骗了你。她不想养这个孩子,就让人把孩子送人了。那个人,就是我母亲。她当时在医院做护工,看到这个刚出生的女孩没人要,就抱回来养了。”
陈伯如遭雷击。妻子骗了他?为什么?
女子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所以,我真的被你抛弃了。”
“不是这样的……”陈伯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明走过来,伸出手:“玉玺呢?”
陈伯从怀里掏出玉玺和手稿,递给他。李明接过来,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三十年了,终于……”他喃喃道。
女子突然问:“哥,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明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小妹,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但这是爸的遗愿,我必须完成。”
女子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你骗我。”
李明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玉玺,按照某种规律转动印钮。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咔哒”一声,玉玺的底部弹开,里面露出一张折叠的丝绢。
他展开丝绢,上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他笑了:“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藏甲之处。”
陈伯盯着那幅地图,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李明收起丝绢,看向陈伯:“谢谢你了,陈老师。现在,你可以走了。小妹,我们回家。”
女子摇头:“我不跟你走。你骗了我。”
李明脸色一沉:“你必须跟我走。你是我养大的,你欠我的。”
他伸手去拉女子,女子躲到陈伯身后。陈伯护住她,对李明说:“她是我女儿,她有权选择自己的路。”
李明冷笑:“你女儿?你养过她一天吗?你知道她小时候多可怜吗?被人嘲笑没有爸爸?你知道她生病的时候,是谁在医院陪她?是我!”
女子的眼泪流下来。李明说的这些,她都记得。
陈伯心如刀绞,却无言以对。
李明逼近一步:“小妹,跟我走。我们去找那批宝藏,找到了,我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女子看着他,又看看陈伯,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警笛声。李明脸色一变,冲到崖边往下看,几辆警车正往山上开。
“你报警了?”他瞪着陈伯。
陈伯摇头:“不是我。”
但李明不信。他一把抓住女子,往后退:“既然这样,那就一起死吧!”
陈伯冲上去想救女儿,李明已经拉着她退到崖边,脚下碎石滚落,两人摇摇欲坠。
“不要!”陈伯大喊。
女子挣扎着,突然用力推开李明,自己却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不!”陈伯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悬在崖边,陈伯一只手抓着崖壁,一只手死死拽着女儿。
李明站稳了,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
陈伯以为他要救他们,但他却从怀里掏出那张丝绢,塞进自己口袋,然后转身就走。
“李明!”陈伯大喊,“救救她!”
李明头也不回,消失在树林里。
陈伯的手在颤抖,他快抓不住了。女子抬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爸……放手吧……你也会掉下去的……”
陈伯咬着牙:“不放!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放!”
他的手指一点点滑脱,身子也在往下坠。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女子的手腕。是小周!
“陈老师,坚持住!”小周身后还有几个警察,他们合力把两人拉了上来。
陈伯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小周看着他们,轻声说:“陈老师,李明跑了。但他跑不远的,我们已经封锁了山下。”
陈伯点点头,抱紧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哽咽道:“我叫……李念。哥给我取的,说念念不忘。”
陈伯喃喃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
山下,李明钻进一辆车,发动引擎,往城外开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警车追上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他掏出那张丝绢,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地点:梁山北麓,二号墓。
“绛人藏甲,原来在这儿。”
他正要收起丝绢,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得此图者,必为姬氏后人。然姬氏后人,须以血祭之,方可入墓。否则,墓门自毁,永不得入。”
李明愣住了。血祭?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明白,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关卡,几个警察持枪拦住了去路。
他猛打方向盘,冲进旁边的田野。车颠簸着往前开,突然“砰”的一声,爆胎了。车失控地撞上一棵树,安全气囊弹开,李明被震得头晕目眩。
他挣扎着爬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丝绢。前面是一条河,他咬了咬牙,跳进河里。
——
傍晚,陈伯带着李念回到家。李念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家。陈伯给她倒了杯水,轻声说:“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李念点点头,突然问:“我妈呢?”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走了,很多年了。”
李念沉默。
陈伯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小周。
“陈老师,李明跑了。他跳河了,我们正在搜。”
陈伯心里一紧:“他淹死了?”
“不知道。但那条河下游有个水库,水流很急,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陈伯沉默。他恨李明,但他毕竟是女儿的养兄。
挂了电话,陈伯对李念说:“你哥……可能出事了。”
李念愣住,然后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
深夜,陈伯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枚空了的玉玺。玉玺里的秘密,被李明带走了。他生死未卜,那张丝绢可能也沉入了河底。
陈伯叹了口气,正要合上玉玺,突然发现玉玺的内壁上似乎还有字。他拿放大镜仔细看,是几行极小的小篆:
“绛人之甲,非兵非器,乃心也。守心如玉,方可传世。后人若得此玺,当知甲在心在,心失甲亡。”
陈伯反复读着这几行字,忽然明白了。绛人藏甲,藏的不是兵器,不是宝藏,而是一颗守护的心。他守护赵氏遗孤,守护晋国玉玺,守护的是忠义,是承诺。
父亲一辈子研究绛人,最后找到的,也是这颗心。
陈伯捧着玉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
第二天一早,小周打来电话:“陈老师,找到李明了。他死了,尸体在下游水库里发现的。那张丝绢不见了,可能被水冲走了。”
陈伯沉默了很久,说:“周警官,我想去看看他。”
——
停尸房里,李明躺在冰冷的抽屉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陈伯站在旁边,李念站在他身后,捂着脸哭泣。
陈伯看着李明的脸,这个恨了他三十年的男人,这个养大了他女儿的男人,就这样死了。
他轻声说:“李明,不管你信不信,我父亲没有害你父亲。那个追杀你父亲的人,也许才是真凶。可惜,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
李念哭得更厉害了。
陈伯转身,正要离开,突然看到李明的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让法医掰开,手心里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纸条,上面依稀有几个字:
“姬君……马文才……玉玺……真相……”
陈伯的瞳孔骤缩。
马文才?马建国的父亲?
他猛地想起,马文才当年和父亲一起研究绛人,后来反目。难道……追杀姬君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