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之智
陈伯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一听要去西山镇,皱起眉头:“老师傅,那儿可不近啊,来回得小两百。”
“走吧。”陈伯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区,渐渐驶入郊区公路。天边泛着鱼肚白,田野里飘着薄雾。陈伯靠着车窗,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红色箭头和那个“山”字。
“您去西山镇办什么事儿啊?”司机搭话。
“找个人。”陈伯随口应付。
“找人?西山镇前年就拆迁了,人都搬走了,现在是一片工地,要建什么旅游开发区。”
陈伯心里一紧:“拆迁了?那山上的石碑呢?”
“石碑?”司机想了想,“您是说半山腰那个老碑吧?那玩意儿倒还在,开发商说是有文物价值,留着当景点。不过现在工地封着,进不去。”
陈伯没再说话。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片围挡前。围挡上贴着告示:“西山文化旅游开发区建设工地,闲人免入。”透过围挡缝隙,能看见里面推土机、挖掘机静静停着,远处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块青灰色的石碑。
“就这儿了。”司机说,“您真要进去?被人抓住可得罚款。”
陈伯付了钱,下车。司机探出头:“老师傅,要不要我等您?”
“不用,你走吧。”
出租车掉头离开,陈伯绕着围挡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破损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工地上到处都是坑洼和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坡上走。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来到石碑前。
石碑比他想象的要高大,足有两米多,上面爬满苔藓,字迹已经模糊。陈伯用手抹去青苔,辨认出几个字:“绛人……谏处……”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这就是父亲当年拍照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半夜收到的照片,对照着角度。没错,拍照的人就站在他现在的位置偏左几米。陈伯转身看向那个方向,是一片灌木丛。他走过去,拨开灌木,发现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巾。烟头的牌子是中华,不算常见。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陈伯蹲下,捡起一个烟头仔细看。烟嘴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他用纸巾包好,揣进兜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犹豫一下,接通。
“陈老师,早上好。”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这么早就出门了?身体不错啊。”
陈伯浑身一僵:“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父亲那部手稿,现在在我手里。”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陈老师。令尊的研究很有价值,我想帮他出版,让更多人知道绛人这个人物。只是手稿有些地方年代太久,字迹模糊,需要您帮忙核对一下。您看,方便的话,我们今天见个面?”
陈伯深吸一口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已经看到照片了吧?那是令尊当年考察时,我父亲拍的。他们俩其实是朋友,只是后来因为一些误会……算了,见面谈吧。下午三点,老城区新华书店旁边的茶馆,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陈伯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朋友?误会?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他再次看向石碑,忽然注意到碑座底部有个新刻的记号——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山下。箭头旁边刻着一个字:“传”。
“传为速也……”陈伯喃喃自语,这是绛人说过的话。
——
与此同时,城中村陈伯老宅斜对面的巷子里,一辆警车缓缓停下。女警小周下车,手里拿着记录本。她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神锐利。
“就是这儿?”她问身后的同事。
“对,昨天那起入室盗窃案的受害者住在这栋楼三楼。我们走访完就撤了。”同事说。
小周抬头看向对面的老楼,目光落在四楼一个窗户上。窗帘紧闭,阳台上晾着几件旧衣服。
“那户住着什么人?”
“哦,一个退休老头,姓陈,独居,平时不怎么出门。我们昨天敲门没敲开,可能不在家。”
小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昨晚看卷宗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被盗那户人家的隔壁邻居说,当天下午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楼道里转悠,好像在找什么。那个男人戴着口罩,但身形瘦高,走路有点跛。
“四楼那个陈老头,他有什么亲人吗?”
“听说有个儿子,在外地,几年没回来过了。”同事翻着记录,“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小周走向对面楼道,爬上四楼。陈伯家的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门把手上有薄薄的灰尘。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小周蹲下,仔细看了看门锁。锁芯是普通的十字锁,没有撬痕。她正要起身,忽然发现门槛边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用手指一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血,已经干了。
“周姐,发现什么了?”同事跟上来。
小周没回答,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她站起身,再次敲门,这次敲得用力了些。门板震动,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上来,看见两个警察,愣了一下:“你们找老陈?”
“阿姨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您认识这户人家?”
“认识啊,老陈嘛,住这儿几十年了。不过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买菜的时候看见他走的。”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摇头:“这我可不知道。老陈不爱说话,见人就点个头,从来不聊家常。不过他这几天有点怪,半夜有时候听见他屋里叮叮当当响,好像在敲什么东西。”
“敲东西?”
“对,前天晚上我起夜,听见楼上传来敲打声,像在钉钉子,敲了好一会儿呢。”
小周和同事对视一眼。
——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伯走进新华书店旁边的茶馆。茶馆不大,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老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茶。
三点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男人五十岁左右,戴金丝边眼镜,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陈老师,久仰。”他伸出手。
陈伯没握:“你是谁?”
男人收回手,也不尴尬,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我姓马,马建国。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父亲您应该听说过——马文才,省文史馆的,八十年代和令尊一起做过晋国史研究。”
陈伯瞳孔微缩。他当然记得马文才,那是父亲生前的同事,两人关系一度很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断了来往。父亲从不提原因。
“你父亲已经……”
“去世了,五年前。”马建国叹了口气,“他临终前交代我一件事,说当年和令尊合作研究绛人时,令尊发现了一些重要史料,他当时年轻气盛,想独享成果,做了一些对不起令尊的事。他一直心怀愧疚,但拉不下脸道歉。临终前,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还给陈家。”
马建国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和马文才年轻时的合影,两人站在绛人墓碑前,笑容满面。
陈伯盯着照片,手微微发抖。
“那手稿……”
“手稿是我拿的。”马建国坦白,“但不是偷。令尊去世后,这些东西按理说应该归您,但我父亲一直保存着一份复印件,说是想有朝一日帮令尊整理出版。前几天我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了这些,想着应该物归原主。但去您家几次,您都不在,只好用这种方式提醒您。”
陈伯冷笑:“提醒我?半夜往我家门缝塞照片,叫提醒?”
马建国苦笑:“我承认方式有点极端。但那几天我注意到有人在我家附近转悠,好像在盯我。我怕手稿落别人手里,就先放您床底下了。结果第二天我再去,发现手稿不见了,我以为您拿走了。昨晚给您照片,是想确认您收到了。”
陈伯愣住了:“你说什么?手稿是你放的?”
“对,上周末放的。我知道您一个人住,就从阳台翻进去,把铁盒放在您床底。门没锁,阳台也没关。”
陈伯大脑一片空白。如果马建国说的是真的,那偷走铁盒的另有其人。是谁?什么时候偷的?
“陈老师?”马建国见他发呆,“手稿您拿到了吧?”
陈伯缓缓摇头:“我没拿到。我昨天发现床底空了。”
马建国脸色变了。
——
傍晚时分,陈伯回到老宅。楼道里静悄悄的,他掏出钥匙开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感觉不对——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书籍散落一地,连沙发都被划破了。陈伯愣愣地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冲进卧室。床被掀翻了,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他蹲下,在床板下摸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新的铁盒,比原来那个小一些。
他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素服而哭。”
陈伯的手指收紧,把纸条攥成一团。他抬起头,看见卧室门背后,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白纸,纸上用红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座山,山崩了。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公元前586年,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侯问伯宗,伯宗问绛人。绛人对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
陈伯盯着这段《左传》原文,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建国留给他的号码。
“喂,马先生,我是陈伯。我家里进人了,留了张纸条。”
“什么纸条?”
“‘素服而哭’四个字。还有一段《左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建国压低声音说:“陈老师,您现在听我说,马上离开家,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今晚别回去。明天我们再联系。”
“为什么?”
“因为‘素服而哭’后面,应该是‘国主山川’。有人要您当这个‘国主’,亲自处理这场‘山崩’。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电话挂断了。陈伯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图上。图上的山崩处,有一个小小的红点,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