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宗之讳
凌晨四点,陈伯和马建国蜷缩在车里,谁都没睡着。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路灯的光晕透过雾气变得模糊。陈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倒计时三小时。素服已备好,请前往西山镇工地入口处领取。”
马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操,他们连衣服都给准备好了。”
陈伯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去吗?”
“去。”马建国发动汽车,“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郊区公路空旷无人,两旁的路灯依次后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陈伯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反复回忆父亲手稿里的细节。梁山崩,河壅三日,晋景公素服哭祭……这些两千多年前的事,怎么会和现在扯上关系?
“陈老师。”马建国突然开口,“您父亲去世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人?”
“谁?”
“姓刘,做文化生意的。”
陈伯想了想,摇头:“没有。但手稿里好像提过一嘴,说有个年轻人对绛人研究很感兴趣,经常来请教。父亲还夸他好学。但我不知道是谁。”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说:“家父日记里也提到过这个人。说他‘精于钻营,借研究之名,行搜集之实’。家父当时就警惕他,但您父亲为人厚道,觉得年轻人上进是好事。”
陈伯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是说,那个姓刘的,当年就盯上我父亲的研究了?”
“很有可能。”马建国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通往西山镇的岔路,“而且家父怀疑,当年那截竹简的丢失,也和他有关。只是没有证据。”
车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绛人碑所在的山坡上,隐约可见几个移动的人影。
——
工地入口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是昨晚从陈伯老宅巷口驶过的那辆。马建国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面包车后门突然打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的袋子。
“素服,换上。”那个电子合成音从车里传出来,和昨晚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陈伯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两套麻布孝服,粗劣的质地,像古装剧里的道具。他抬头想看清车里的人,但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都看不见。
“换好之后,上山,绛人碑前。有惊喜等着你们。”电子音说完,面包车发动,扬长而去。
马建国拎着素服,苦笑:“真穿?”
陈伯没说话,直接套上了那件麻布孝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子,让他想起小时候给父亲守灵时的场景。马建国叹了口气,也穿上了。
两人沿着山坡往上走。清晨的山路湿滑,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走了二十多分钟,绛人碑出现在视野里。
但碑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背对着他们,面朝石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笑。
“陈老师,马先生,久仰久仰。”
陈伯愣了一秒,然后瞳孔骤缩——这张脸,他见过。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文化新闻里。
刘某。
“刘……”马建国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刘某笑着摊开手:“我来当主持人啊。今天这场戏,我负责导演。”他指了指石碑旁边摆着的一张香案,上面放着香炉、烛台、还有一叠黄纸,“素服穿得挺合身嘛。来,陈老师,请。”
陈伯没动,盯着刘某:“手稿在你手里?”
刘某点头:“对,在我手里。您父亲那部手稿,真是宝贝。不瞒您说,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它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您完成令尊的遗愿——让绛人的故事传下去。”刘某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纸,“不过呢,得按我的剧本来。您看,这是我拟的祭祀流程。您呢,扮演晋景公,马先生扮演伯宗,我扮演绛人。咱们把这段历史重现一遍,录下来,然后我剪辑成纪录片,配上令尊的手稿内容,一定轰动。”
马建国忍不住说:“你疯了?”
刘某没理他,继续对陈伯说:“陈老师,您别误会。我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我只是觉得,令尊研究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太可惜了。我想帮他出名,让世人知道绛人是谁,也让我自己……”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挣点名声。”
陈伯冷冷地说:“所以你偷了手稿,半夜往我家塞纸条,让我穿这身衣服来演戏?”
“偷?”刘某笑出声来,“陈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那部手稿,放在您床底二十年,您一个字都没整理出来。我帮您整理,帮您出版,有什么不对?至于昨晚那张纸条,是提醒您该行动了。还有您家里的狼藉,是我派人翻的,但那是找手稿——您别生气,我当时不知道马先生已经放回去了。后来我发现手稿还在您床底,就……请回来了。”
陈伯的手握成拳头。
马建国突然问:“昨晚那个年轻人,是你派去的?”
“对,我让他送个信。没想到他那么笨,还划伤了您。回头我批评他。”刘某轻描淡写地说,“好了,闲话少说。两位,请开始吧。先哭祭,然后我提问,你们回答。剧本在这儿,照着念就行。”他把那几张纸递过来。
陈伯没接,盯着刘某:“如果我拒绝呢?”
刘某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陈伯。
视频里是一个房间,堆满了书籍和资料。镜头扫过书桌,上面摊开的正是父亲的手稿。然后镜头一转,对准墙角——那里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陈伯看清那人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他儿子。
那个三年没回家的儿子。
“陈老师,您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不太顺利,欠了点债。我帮他还了,请他回来住几天。您放心,他很好,就是有点想家。”刘某微笑着收回手机,“您配合一下,拍完这部片子,我送他回家,手稿也还您。您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伯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马建国扶住他,压低声音说:“陈老师,别慌,我们想办法。”
刘某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八点。您二位考虑一下。是配合,还是让我为难?”
——
与此同时,城中村老宅。
小周站在陈伯家门口,盯着门上的封条。昨晚她向上级汇报了发现血迹的情况,申请了搜查令。今天一早,她和同事过来勘查。
门打开,屋里的一切让她皱起眉头。狼藉的家具,散落的书籍,被划破的沙发——明显有人翻动过。她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搜查。
书房里,她发现了那本《春秋左传集解》,翻开,看到里面的便签。她又翻开书桌抽屉,找到一叠手写的笔记,是陈伯整理父亲手稿时的草稿。
笔记最后一页,用红笔画着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绛人碑”、“梁山”、“下宫遗址”。旁边写着几个字:“三地连线,或为古晋国祭祀区。”
小周盯着这个三角形,总觉得眼熟。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突然愣住了。
网上有一篇刘某公司出品的文章,讲的是“晋国历史文化旅游线路开发”,里面有一张规划图——标注的三个核心景点,正是绛人碑、梁山、下宫遗址。
“刘某……”小周喃喃自语。
同事凑过来:“周姐,发现什么了?”
小周没回答,继续翻看笔记。在草稿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摸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陈伯的父亲,和另一个年轻男人。两人站在绛人碑前,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乙丑年秋,与刘某于绛人碑。此子好学,可造之才。”
小周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飞速转动。乙丑年,那是……三十多年前。照片里的刘某,二十出头,清秀斯文。而现在的刘某,是本地文化名人,文史研究会的会长。
她突然想起卷宗里的一桩旧案——二十年前,西山镇曾经发生过一起盗墓案,被盗的是一座春秋古墓,据说出土了一些竹简。案子至今未破。
“小刘,帮我查一下刘某当年的档案,看他和西山镇有没有关系。”小周拨通了电话。
——
绛人碑前。
陈伯盯着刘某,声音沙哑:“我儿子在哪儿?”
“拍完片子,您就能见到他。”刘某指了指香案,“来吧,别耽误时间了。八点整,准时开始。”
陈伯缓缓走向香案。马建国想拉他,被他甩开。他在香案前站定,看着那些黄纸和蜡烛,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段话:
“绛人谏景公,非仅为禳灾,实为清君侧。景公悟而杀伯宗,然史官讳之。后人但知梁山崩,不知朝堂崩。”
他转过身,看着刘某:“你不是想拍片子。你想让我证明什么?”
刘某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陈老师果然是聪明人。没错,拍片子只是个由头。我想让您,亲口说出令尊的结论——绛人谏景公之后,景公杀了伯宗。而伯宗,是史官笔下的大臣,是忠臣。杀忠臣,晋景公就是昏君。这段历史,我要您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写一本书,书名就叫《晋景公弑忠考》,揭露这段被掩盖的历史。到时候,学术界会震动,出版社会抢着要,我刘某人的名字,就进文化史了。”刘某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马建国忍不住说:“你这是学术造假!景公杀伯宗只是推测,根本没有确凿证据!”
“令尊的手稿里,有证据。”刘某转向陈伯,“陈老师,您父亲找到的那截竹简上,刻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陈伯摇头。
“上面有四个字:‘伯宗之死’。”刘某的声音变得激动,“这是国宝,是改写历史的铁证。而这截竹简,现在就在我手里。”
陈伯浑身一震。那截竹简,当年不是丢了吗?
刘某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没错,当年是我拿的。我跟着令尊上山,亲眼看见他挖出竹简。趁他不注意,我拿走了一截。令尊以为马文才藏的,马文才以为令尊藏的,两人因此反目。我一箭双雕,既得了宝物,又除了两个竞争对手。陈老师,您父亲一辈子蒙在鼓里,可怜啊。”
陈伯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三十年了,父亲到死都背负着背叛朋友的冤屈,原来都是眼前这个人的算计。
“你……”
“我什么?我帮您父亲保存了竹简,帮他推动了研究,现在还要帮他出名。您应该感谢我。”刘某看了看手表,“八点了。陈老师,开始吧。您哭祭的时候,我的人正在山上拍摄。您配合,儿子回家。不配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打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爸?爸是你吗?救救我……”
陈伯的眼泪涌出来。
他慢慢跪下,面朝绛人碑。麻布孝服蹭在碎石上,膝盖传来刺痛。他双手撑地,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土上,嘶哑着声音喊出那句两千多年前的谏言:
“山……有朽壤而崩……”
刘某举起手机拍摄,满意地笑了。
马建国站在一旁,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突然冲上前,一把夺过刘某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操你妈的!”
刘某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马建国:“找死?”
空气凝固了。
陈伯缓缓站起来,挡在马建国前面,盯着刘某手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开枪。”他说,“开枪之后,你想要的真相,就永远埋在我肚子里。”
刘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刘某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但他刚跑出几步,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枪,把他按倒在地。
是小周。
“刘某,你涉嫌非法拘禁、持枪威胁、盗掘文物,跟我走一趟。”小周掏出手铐,把他铐上。
陈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小周面前:“我儿子!他把我儿子关起来了!”
小周点头:“放心,另一队人已经去了。你儿子安全。”
陈伯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马建国扶住他,两人相视无言。
小周走过来,看着陈伯身上的麻布孝服,又看了看绛人碑,轻声说:“陈老师,您今天这一跪,比任何纪录片都值钱。”
陈伯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个竹简……”
“会追回来的。刘某的公司,我们已经搜查了。找到了很多文物,还有一些手稿。”小周顿了顿,“包括您父亲的那份。”
陈伯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
下山时,陈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绛人碑。清晨的阳光洒在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似乎清晰了几分。
“马先生。”他说。
“嗯?”
“刘某说,竹简上有‘伯宗之死’四个字。如果他没骗我,那我父亲的推测就是对的。伯宗确实因为隐瞒绛人的功劳,被晋景公杀了。”
马建国点头:“应该是。史书讳莫如深,但竹简不会说谎。”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攘人之善,竟至于死……古人比我们狠。”
马建国苦笑:“也许不是古人狠,是有些事,放哪个时代都容不得。”
两人继续往下走。警车停在工地入口,刘某被押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突然扭头看向陈伯,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陈伯心里一紧。
小周走过来:“陈老师,有件事想请教您。”她掏出手机,点开那张三角形的照片,“这个图,是您画的吗?”
陈伯看了一眼,点头:“对,是我根据父亲手稿整理的。绛人碑、梁山、下宫遗址,这三个地方形成一个三角形。父亲说,这可能和春秋时期的祭祀区有关。”
“下宫遗址……”小周皱眉,“今天早上,下宫遗址那边发生了一起事故。工地施工时挖出一个古墓,据说里面有很多殉葬坑。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
陈伯愣住了。
殉葬坑?
他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下宫之难,赵氏灭族,其尸骨或葬于下宫附近。后世若有发掘,当见白骨累累。”
“周警官,那个殉葬坑里……”
小周的脸色变得凝重:“据现场的人说,不是古代的殉葬坑。是现代的。有塑料布,有衣物,还有……新鲜的尸骨。”
陈伯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刘某被押在警车里,隔着车窗,他那诡异的笑容还在。
陈伯忽然明白了那句“素服而哭”的深意——
有人不仅要让他当国主,还要让他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