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通道开启的那一刻,圣福尔德市的夜晚尚未降临。但互联网没有时区。
页面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自动刷新。黑色背景上浮现出一行白色文字,字体与第一次直播中展示判决书时使用的完全一致——一种名为“公证宋体”的冷峻字体,每个笔画的末端都像被刀切过一样齐整。
“由你们决定下一个应该被审判的人。”
文字下方是一排输入框,每个框上方标注着类别:姓名、职业、与司法系统的关联、所犯罪行。输入框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提名不需要证据。你们的凝视就是证据。”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上面只有一个单词:“提交”。
程序员埃利斯·科尔是在午休时间刷到投票页面的。他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左手拿着一份没吃完的三明治,右手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芥末酱从三明治边缘滴到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注意。
他盯着那个提交按钮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他输入的是他前妻的离婚律师。
那个律师在两年前的离婚诉讼中,故意拖延证据提交时间,导致他在财产分割中败诉。他花掉所有积蓄聘请了另一位律师上诉,但上诉被驳回,理由是“原审不存在程序违法”。他在那个律师的律所楼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里捏着法院的驳回裁定,却连走进去当面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他盯着自己输入的名字,拇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
然后他删掉了那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错的。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确定那个律师的行为是否真的够得上“审判”的门槛。那个律师只是在做一个律师该做的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委托人争取最大利益。如果这也能被审判,那他公司的人力资源主管呢?那个每次裁员都带着微笑把通知递给员工的中年女人呢?还有他自己——他从公司内部论坛上举报过一个同事的代码抄袭,导致对方被开除,而那个同事有三个孩子要抚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点亮。然后再按灭。
第三次点亮时,他输入了另一个名字。
马库斯·科尔森。
但他删掉了——科尔森已经在直播中了。他又输入安德烈·科瓦奇——也已经出现在直播中。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还有谁应该被审判。他知道自己愤怒,但他的愤怒像一团找不到方向的雾。
他最终提交了空白。页面弹出提示:“感谢参与。您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提交。”
他的三明治已经完全凉了。
与此同时,圣福尔德市联邦大楼第十三层的专案组也在盯着同一个页面。
莉娜用脚本监控着投票系统的API接口,试图追踪数据流向。她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请求日志,每一秒都有数百个新的提名被提交。服务器地址仍然跳转在四个境外节点之间,每次追踪到第三个节点时就会被一堵加密墙弹回来。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犯罪者。”莉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她的眼睛因为四十八小时未合眼而布满血丝,“他构建的匿名通信架构,即使放在联邦网络安全局也算顶级水平。他要么有专业团队支持,要么经过了极其系统的自学。”
“他不是电脑专家。”瑞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在圣福尔德第十二公立小学做了十五年校工。”瑞恩把欧文·斯坦利的人事档案投屏到主屏幕上,“他的学历是高中肄业。他没有受过任何正式的计算机技术训练。他的所有技能——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斯坦利的话——都是在他起诉失败后,用三个月时间自学的。”
会议室沉默了。
三个月。从民事诉讼被驳回,到第一场直播开始,中间隔了不到九十天。这意味着如果行刑者确实是斯坦利,那么他在败诉后的每一天都在做什么——学习暗网架构、搭建加密通信系统、掌握麻醉药物剂量、研究人体生理反应、设计直播节奏。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他放弃了什么?睡眠?理智?还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放弃?
“仇恨不需要学位。”哈里斯说。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在瑞恩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让他陌生的东西——不是认同,不是反驳,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一扇被撬开的窗户,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很旧的灰尘。
莉娜的屏幕弹出一个新窗口。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投票数据出现了异常聚集。”她把窗口放大,“所有提交的提名中,有一个名字在最近十五分钟内迅速上升,呈现出明显的有组织投票特征。”
她停顿了一下。
“是圣福尔德警局局长文森特·海耶斯。”
瑞恩猛地站起来。
文森特·海耶斯。他的顶头上司。圣福尔德市警察局最高指挥官。那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诺“严格执法”的人。那个在内部邮件中写道“斯坦利案不宜扩大化处理”的人。
“有多少票?”哈里斯问。
“超过三万八千票,还在以每分钟约两千票的速度增长。”
“水军。”莉娜说,“有人在使用自动化脚本批量刷票。IP来源极其分散,难以追溯操纵者。”
瑞恩重新坐下。他的手指再次攥住警徽,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别针在掌心留下的刺痛。
“不是有人,”他说,“是他自己。”
没有人问“他”是谁。这个房间里已经不再需要指代了。
瑞恩闭上眼。他看到的是那封匿名邮件——“下一次直播前,我会允许你们向猎物提问一个。只有一个。请珍惜。”而专案组花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争论应该问什么问题,最终却因为无法达成一致而错过了回复时限。
他们甚至无法决定一个问题。
而那个人,已经替所有人决定了下一个主角。
投票数据继续上涨。海耶斯局长的名字像一只被钉在告示牌上的飞蛾,每一个新增的投票都是一根新的图钉。
在圣福尔德市北郊一栋独栋住宅里,文森特·海耶斯正坐在书房的皮椅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他的妻子在楼下看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但每隔几分钟会传上来一段配乐,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背景音。他的配枪放在右手边的抽屉里,子弹上膛。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十二次——来电、短信、语音邮件。他没有接。
他刷着投票页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像一面正在上升的旗。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高一截。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不是具体知道,而是一种无法被证据支持但比证据更确凿的直觉——那天在内部会议上,当科瓦奇的劣迹记录被提上议程时,他亲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五个字。
“按老规矩办。”
意思是启动内部审查,出具一份不轻不重的警告信,然后将档案封存。就像之前处理每一桩警察暴力投诉一样。老规矩。这个词在圣福尔德警局的走廊里传承了三代人,比任何明文规章都更有执行力。
他从未想过这五个字会在暗网的某个投票页面上,变成自己名字下方的注释。
手机又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专案组来电。他按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在事后复盘时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移动鼠标,点击了投票页面底部的那个链接——“查看当前排名”。
页面刷新。
第一名是文森特·海耶斯。票数五万一。
第二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来自另一个城市的法官,海耶斯从未听说过。
第三名是——
他的鼠标停在那个名字上。
欧文·斯坦利。
票数:一票。
那一票是谁投的?是某个匿名用户?是欧文本人?是某个潜伏在暗处的观众,在所有人都投票指向权力者的时候,唯独想起了这个最初被遗忘的原告?
海耶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拉开抽屉,取出配枪,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算开枪。他只是觉得需要用某种方式提醒自己——他还活着,他的身体还在,他不是一个悬浮在互联网上的数字。
窗外的街道静悄悄的。邻居家的狗在叫,但很快安静下来。
而在加密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库里,投票系统仍然在接收着来自全球的信息流。数以万计的提名像雪花一样堆积,按照算法自动分类、去重、计数。在海耶斯的名字冲上第一名的过程中,系统还记录下另外一组数据——在所有的提名中,大约有3.7%的选票投给了一个已经无法被审判的人:安德烈·科瓦奇。那些投票者似乎不知道科瓦奇已经在第一次直播中出现过。
那3.7%的投票,让欧文在后台日志上停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继续工作。
他检查了电椅道具的电路。十二伏电压通过蓝色灯管时发出的光芒,在相机取景器里看起来逼真到令人心悸。他又检查了用于第三次直播的另外两把椅子,用水平仪校准每一把椅子的摆放角度,确保入画时呈现完美的构图。
当他校准完毕,直起腰时,地下室墙上的钟指向深夜十一点。
他打开加密聊天软件。联系人仍然只有一个,头像仍然是一片纯黑。
他打字:“名单已定。”
回复:“社会工程攻击可以开始。”
欧文关掉手机。他走向地下室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档案柜。柜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脊背上贴着编号。001号是科瓦奇。002号是科尔森。003号的标签已经被撕掉,换上了今天新打印的那一行字:
文森特·海耶斯。老规矩。
他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那是海耶斯签署的科瓦奇心理评估结论书。第二页是海耶斯对斯坦利案媒体问询的官方回复稿。第三页是海耶斯在警局年会上致辞的照片,他举着酒杯,对着麦克风说:“圣福尔德警局将永远是市民最安全的港湾。”
欧文合上文件。冷光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极长的影子,沿着水泥地面延伸到地下室的黑暗深处,最终被墙壁吞噬。
投票倒计时显示剩余时间:6:13:44。
服务器日志显示投票总人数已经突破二十八万。
世界在一刻不停地投票。而欧文知道,当票数停止更新的时候,真正的投票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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