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僵硬的追猎

专案组会议室设在圣福尔德市联邦大楼第十三层。

马库斯·瑞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晨曦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浑浊的橙色。他手里捏着一个纸质咖啡杯,杯子已经被攥得变了形。身后是一张长桌,八个来自不同部门的探员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同时投射出同一张画面:暗网直播间的用户登录界面。

“再刷新一次。”瑞恩没有回头。

技术分析员莉娜·瓦兹在键盘上敲击了三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变化:在线人数峰值,累计观看人次,弹幕总数,用户IP地理分布。每一个数字都在持续攀升,像正在充气的气球。

“截止凌晨四点,直播间累计独立访问者超过四万七千人,来自至少十二个联邦。”莉娜的声音很轻,每个词都像被压路机碾过一遍,“我们的数字取证团队追踪到了信号跳转的第二个节点,位于联邦境外的一家虚拟服务器运营商。申请调取服务器日志需要对方政府配合,走官方程序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瑞恩重复这个数字。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但没有松开手。咖啡从杯沿溢出来,浸湿了他袖口的白色衬衫。

桌上另一台显示器播放着圣福尔德警局的内部监控录像。画面中,安德烈·科瓦奇在周三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走出“灰狼”酒吧后门,进入停车场东侧的小巷。然后监控范围中断——那条巷子没有任何摄像头覆盖。下一个镜头来自两个街区外的交通卡口,拍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马路和随风滚过的落叶。

“他是被谁从巷子里带走的?”瑞恩转向自己的副手,一个退役前在联邦缉毒局干了十二年的硬汉,“科瓦奇不是普通人。他身高六尺三寸,体重接近两百磅,受过警用格斗训练。能把他无声无息地带走,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副手摇摇头,把一份初步调查报告推过来。报告上只有一行加粗的结论:“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具有执法、军事或相关专业背景,熟悉监控盲区、麻醉药理及城市基础设施布局。”

瑞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街面巡警时,老前辈告诉他一条法则:世界上有两种犯罪。第一种是犯罪者想要的东西——钱、性、毒品、复仇。这种案件有逻辑,可以追查。第二种是犯罪者想要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那是一种没有逻辑的动机,像一场专门为观众表演的戏剧。第一种犯罪通常会在七十二小时内破案。第二种,可能会永远悬在警局档案柜上,变成每个人都不愿提起的幽灵。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莉娜的屏幕突然发出警告音。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直播间状态发生了变化。”莉娜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用户界面更新了——出现了新内容。”

瑞恩绕过桌子,走到莉娜身后。屏幕上,原本显示黑白棋盘图案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距离下一场直播:71:58:33。

秒数还在跳动。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七十二小时。行刑者正在给他们设定期限,同时也在给全世界的观众设定期待。

“他把这当成什么?连续剧?”一名来自联邦犯罪调查局的探员说。他的名字叫哈里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看上去更像华尔街律师而非执法者。

瑞恩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倒计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欧文·斯坦利诉圣福尔德市警察局案的庭审记录。他在今天凌晨四点接到通知后被紧急叫醒,用二十分钟翻完了那份卷宗。卷宗第二百三十四页是法官格雷的判决词。第二百三十五页是斯坦利离开法庭时的监控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灰色西装,站在法院台阶上低头看手机。那是卷宗最后一页。

没有人记录他之后去了哪里。

“把斯坦利案件的所有材料给我调出来。我是说所有——包括没有被法庭采纳的证据,被删除的证词,以及那份被压缩的执法记录仪录像。”瑞恩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那是他处理过十七年凶杀案后养成的习惯——当线索开始隐隐指向某个方向时,他会让自己先冷下来。

但哈里斯探员皱起眉头。“斯坦利案的卷宗在联邦法院系统里。调取需要法官签署授权,现在这个时间——”

“那就去叫醒法官。”瑞恩打断他。

与此同时,距离圣福尔德市六千公里的地方,奥尔德联邦新闻网络公司的早间节目正在播出。

主持人凯特·莫斯利坐在演播室的环形灯光下,面前放着三份报纸。最上面一份的头版标题是《暗网刑房直播,前警员被囚》。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直播间截图——那是某个观众用手机拍摄的画面,像素低到人脸无法辨认,但那把绿色办公椅和白色灯光的剪影已经足够让人产生联想。

“我们今天的头条,”凯特的声音保持着她从业二十年练就的专业中性语调,“是圣福尔德市警局一名前警员在暗网直播间被非法拘禁的事件。目前联邦犯罪调查局已经介入,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逮捕进展。”

屏幕下方滚动着实时观众评论。有些评论在谴责,有些在叫好,还有一些在质疑为什么主流媒体现在才开始报道——毕竟那场民事诉讼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却没有任何一家全国性媒体派出记者。

后者都是真实的,凯特想。她记得三个月前,她的编导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斯坦利律师的邮件。编导把那封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归档到“选题储备”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另一个名字是“永远不会被打开的抽屉”。

现在斯坦利本人变成了一切报道的核心。

凯特在镜头转向另一位主持人后,把面前的报纸翻到第二版。那是一篇评论文章,标题是《全民陪审团已死,剩下的是血祭狂欢》。作者署名是《联合论坛》的首席评论员托马斯·韦恩。她默读了其中一段:

“当我们把司法系统的每一次失灵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正义得到伸张的义愤感,实际上我们正在为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投票——那本能不需要法官,不需要辩护律师,不需要程序正义。它只需要一个舞台,一个罪人,和一群安全的围观者。”

凯特把报纸合上,望向演播室的玻璃幕墙。墙外是清晨的城市天际线,写字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白色灯光,里面坐满了即将在八小时内用闲暇时间刷手机的人。他们会看到头条,会点击链接,会转发评论,会在一周后彻底忘记这件事——除非有人让他们忘不了。

暗网用户的行动比主流媒体快得多。

在“行刑者”倒计时发布后的六小时内,互联网上已经出现了三个衍生论坛。其中一个名为“观察者聚落”的论坛,注册人数在十二小时内突破两万。论坛版规第一条写着:“禁止讨论任何可能导致他人追踪行刑者的信息。”第二条写着:“欢迎剪辑、分析、致敬作品。”

一个用户剪辑了第一次直播中科瓦奇的镜头,配上莫扎特的《安魂曲》,取名为“公正序曲·单曲循环版”。这支视频在上传后的第一个小时获得了八万次播放。上传者的账号是一串随机数字,注册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

埃利斯·科尔是圣福尔德市一家网络公司的程序员。上午九点半,他坐在格子间里,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工作用的代码编辑器,一家视频平台的“行刑者”话题页,和一个与三位大学室友组成的群聊。

群聊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是暗网直播间的界面截图。截图下方跟着一句话:“你们觉得这真的是真的吗?”

埃利斯没有回复。他点开视频平台,发现“行刑者”已经冲上搜索热榜第二位,第一位是当红流行歌手的新专辑。他往下滚动页面,看到一段分析视频,作者用红色圆圈标出了地下室水泥墙上的裂缝,声称“可以根据裂缝走向推测出地下室的地理位置”。视频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质疑作者哗众取宠,有人呼吁“保护行刑者”,也有人说自己已经将线索提供给联邦调查局。

埃利斯把视频从头看到尾,然后点下收藏键。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数字——71:58:33——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种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每隔几十分钟,他就会打开那个页面,刷新一下,确认秒数还在继续减少。

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

下午两点,专案组的新情报汇总完毕。

“信号源经过了四次跳转,最后一次跳转节点位于赛瑞斯联邦的一家离岸数据中心,该数据中心以不响应境外执法机构取证请求而闻名。”莉娜指着投影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简单来说,除非我们能在物理层面定位到源头设备,否则无法通过数字手段锁定犯罪嫌疑人。”

“物理层面的意思是?”瑞恩问。

“找到那间地下室。”莉娜说,“然后把插头拔掉。”

哈里斯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挂断后,他对所有人说:“圣福尔德市市政厅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行刑者’。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下一次直播前,我会允许你们向猎物提问一个。只有一个。请珍惜。’”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瑞恩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刺眼地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下面的街道上,行人如常行走,汽车如常行驶,红绿灯忠实地执行着每一次变换。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马库斯·瑞恩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处地下室,一盆冷白色的灯光正在等待三盏灯同时亮起——一盏是被全球目光点燃的舞台,一盏是被司法遮住的暗角,还有一盏,是一个无人倾听的人在被吞噬之前,为自己点燃的最后一根火柴。

倒计时跳至68:12:44。

黑暗中,欧文用抹布擦拭着摄像机的镜头,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祭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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