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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服而哭

《绛人血祭》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3094

陈伯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耳边还回响着马建国那句“今晚别回去”。他环顾四周狼藉的屋子,地上散落的书籍像被龙卷风刮过,衣柜门大开,几件旧棉袄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向晚上七点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我现在走,岂不是便宜了那帮孙子?”他自言自语,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捡起一本书。是父亲当年用过的一本《春秋左传集解》,书页里夹着许多发黄的便签。他随手翻开,看到父亲熟悉的笔迹:“绛人,疑为晋都绛邑之野人,非史官,而有智者。伯宗掩其功,故史失其名。”

陈伯把这本书放在一边,继续收拾。他有意无意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他把被掀翻的床重新支起来,坐在床沿,盯着那个新铁盒里的纸条发呆。

“素服而哭。”

这四个字像某种咒语,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对方留下这段话,到底想干什么?让他穿上孝服哭谁?哭什么?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马建国的名字。陈伯接通。

“陈老师,您还在家?”马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在。”

“不是让您走吗?”

“我走了,万一他们再来,不就什么都找不着了?”陈伯顿了顿,“马先生,您跟我说实话,除了您,还有谁在找这份手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建国叹了口气:“陈老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现在在您楼下,方便上来吗?”

陈伯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车旁,仰头往上看。

“上来吧。”他挂断电话,去开了门。

几分钟后,马建国出现在门口。他换了身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后迅速把门关上,反锁。

“您这屋……”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他们来过?”

“来过,还给我留了礼物。”陈伯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马建国接过去看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素服而哭……这是《左传》里绛人说的话。对方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呢。”陈伯盯着他,“马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的‘对不起我父亲的事’究竟是什么事?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手稿里写了什么?”

马建国苦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用繁体字写着“绛人考索录”。

“这是家父的遗物。”他把笔记本递给陈伯,“您看看,就明白了。”

陈伯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马文才工整的钢笔字:“余与陈兄共研绛人三载,乙丑年秋,于西山石碑下得竹简一截,简文残缺,然‘绛人’二字可辨。此简或为战国之物,若真,则绛人非史官杜撰,实有其人。大喜过望,遂与陈兄分头考证。然其后事起……”

陈伯一页页翻下去,手渐渐颤抖起来。这本笔记记录了马文才和父亲一起研究绛人的全过程,包括他们发现竹简、查阅史料、走访各地。但笔记写到一半,突然出现一大段空白,然后笔迹变得潦草:“……陈兄疑我独吞竹简,余百口莫辩。此简本为我二人共得,余岂能私藏?然简已失,证无可证,陈兄愤而绝交。余愧对故人,然实非余所为。竹简究竟何人取走?余耿耿于心,至死未解。”

陈伯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竹简?什么竹简?”

“您父亲没提过?”马建国叹息,“就是那截刻有‘绛人’二字的战国竹简。当年他们俩在西山墓碑附近发现的,很可能是重大文物。但没过几天,竹简就不翼而飞。家父怀疑是您父亲拿走了,您父亲怀疑是家父藏了起来,两人因此闹翻。后来家父一直想找机会解释,但您父亲避而不见,直到去世。”

陈伯摇头:“我父亲从来没说过竹简的事。他只说手稿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那您知道您父亲手稿里,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吗?”马建国问。

陈伯怔了怔:“是关于绛人的考证,认为绛人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智者,被伯宗抢了功劳,所以史书失载。”

“这只是表面。”马建国压低声音,“家父临终前告诉我,他们当时研究绛人,发现的不只是一段历史,而是一个秘密——绛人谏晋景公之后,晋景公做了什么,史书没写。但家父和您父亲从各种史料里拼凑出一个推论:晋景公后来秘密处死了伯宗,理由是‘攘人之善’。伯宗之死,被史官隐去,只说‘伯宗被杀于绛’,但为何被杀,语焉不详。您父亲认为,这就是因为绛人的事。”

陈伯愣住了。这个推论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还有更重要的。”马建国把笔记本翻到后面,指着几行字,“您看,家父记录,您父亲曾在一次私下谈话中提到,绛人可能不只是一个车夫,而是晋国某位隐退的高官,因为某种原因隐居在绛都,以车夫身份示人。他劝谏晋景公时说的那番话,表面是礼仪,实则暗藏玄机——‘山有朽壤而崩’是在暗示晋国朝堂有奸臣。晋景公后来清理朝政,杀的不仅是伯宗,还有好几个大臣。这一段历史,被《左传》一笔带过,但您父亲从出土器物铭文里找到了佐证。”

陈伯深吸一口气。父亲一辈子研究这个,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那手稿现在……”

“被人偷了。”马建国接话,“但不是家父这边的人。我放您床底下的铁盒,用的是当年家父和您父亲约定好的暗号——把东西放在床底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我以为您知道,所以……”

“我不知道什么暗号。”陈伯说,“我父亲从没跟我说过。”

马建国沉默片刻,突然抬头:“陈老师,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或者有没有人打听过您父亲的事?”

陈伯想了想,摇头:“我一个退休老头,能得罪谁?要说打听……几个月前倒是有个姓刘的打电话来,说是文史研究会的,想请我去做个讲座,我推了。”

“姓刘?”马建国脸色一变,“是不是叫刘某?”

“好像是。你认识?”

马建国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那个刘某,现在是本地文化圈的名人,开公司出书,赚了不少钱。但圈内人都知道,他那些书大部分是抄袭别人的研究成果。您父亲的研究,恐怕他也盯上了。”

陈伯脑子里灵光一闪:“你是说,是他偷了手稿?”

“有可能。”马建国停下脚步,“我放铁盒那天,可能被他的人盯上了。他要是知道您父亲手稿里还有那么多独家史料,肯定会动心思。”

陈伯想起昨晚电视里播的入室抢劫案,就在斜对面。那条巷子,刘某的公司就在附近。他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掏钥匙,但钥匙孔没有被插进去。过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建国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正要转身,突然看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陈伯凑过去看,纸片上用红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晋侯以传召伯宗,伯宗道逢绛人。绛人曰:‘传为速也。’”

马建国的手在发抖。

“这是……”陈伯也愣住了。

“有人要您当晋景公,我当伯宗。”马建国苦笑,“‘传为速也’,意思是‘传车是为了快’,我们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是像伯宗那样隐瞒绛人的话,还是……”

话没说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两人迅速打开门,冲出去。走廊尽头,一个黑影正在楼梯口挣扎,似乎扭伤了脚。马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扳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卫衣,戴着口罩,眼神惊慌。他的一条腿弯曲着,刚才应该是不小心踩空了。

“你是谁?”马建国厉声问。

年轻男人没回答,拼命想挣脱。马建国揪住他的衣领不放手。陈伯走过来,伸手摘下那人的口罩——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眼睛里有恐惧,也有狠戾。

“谁让你来的?”陈伯问。

年轻人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老师,您别急。老板让我带句话给您:素服已经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穿,他说了算。”

说完,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朝马建国手臂划去。马建国下意识松手,年轻人趁机挣脱,一瘸一拐地冲下楼去。等陈伯他们追到楼下,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闪了两下。

马建国捂着被划伤的手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陈伯掏出手机要打120,马建国拦住他:“别打,这点伤不碍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去哪儿?”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马建国拉开车门,“上车再说。”

陈伯犹豫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悚然一惊,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

“陈老师?”

陈伯钻进车里。马建国发动汽车,快速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远,但陈伯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盯着他们。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马建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用纸巾压着伤口。

“刚才那个人说的‘素服已经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陈伯问。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师,您还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的‘素服而哭’后面,是什么吗?”

“国主山川。”

“对。国主山川,意思是国君是山河的主人。山崩川竭,国君要穿素服、哭祭、减膳、撤乐……用这些礼仪来禳解。但如果有人想让您当这个‘国主’,那就意味着——他要制造一场‘山崩’,然后让您去哭祭。”

陈伯心里一紧:“什么山崩?”

马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父亲那部手稿里,有一个章节,专门研究晋景公在位期间的几次自然灾异。其中最大的一次,就是梁山崩。他考证出,梁山崩那一年,晋国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晋景公杀了大夫赵同、赵括,灭其族。这两件事被史官分开记载,但其实有内在联系。您父亲认为,绛人的话是在提醒晋景公,朝堂有‘朽壤’,必须清除。晋景公照做了,但同时也掩盖了绛人的功劳。”

陈伯怔怔地听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有人要搞事,然后让我去扮演那个‘国主’?”

“恐怕不止。”马建国把车停在一个路边停车场,熄了火,转过身来,“陈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要把手稿偷走,然后又给您留下那些线索?他根本不想让您拿到手稿,而是想让您按照手稿里的内容去‘演戏’。手稿在他手里,他就可以操纵您的一举一动。”

陈伯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张半夜塞进来的照片,想起那个红色箭头和“山”字,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您什么时候穿,他说了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建国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又变了,直接开了免提。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子合成的味道:“马建国,陈伯,你们好。欢迎进入游戏。第一关:明天早上八点,西山镇工地,绛人碑前。请穿好素服,准备哭祭。迟到或者报警,手稿就会化为灰烬。对了,顺便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梁山崩,河壅三日——你们猜猜,接下来要崩的是什么?”

电话挂断了。

车里一片死寂。陈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马建国喃喃道:“河壅三日……三天之内,一定还会发生什么。”

陈伯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马建国的手臂:“你刚才说晋景公杀了赵同、赵括,灭其族。赵家在晋国是大族,被杀的地方在哪里?”

马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惨白:“……下宫。史称‘下宫之难’。”

“下宫在哪儿?”

“就在……西山镇旁边。”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陈伯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父亲手稿里夹着的一张地图,标注着绛人碑、梁山、还有下宫遗址,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三角形……

车窗外,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驶过,车窗紧闭。陈伯下意识看过去,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下一道缝隙,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远方。

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西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