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最后一天
3月21日。
警察局审讯室里,林恕坐了一夜。
对面的警察换了三拨,问题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人是不是你杀的?那些契约哪来的?井双是谁?
林恕的回答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不是我杀的。契约是井一白给的。井双是我妈。
警察不信。他们有视频,有井砚的报案记录,有七条人命。
天亮的时候,一个警察走进来,在他面前坐下:
“你可以走了。”
林恕愣住了。
“什么?”
“证据不足。”警察说,“井砚的视频是伪造的,技术科鉴定过了。那些尸体,除了周鸿声和井砚,其他都没找到。没有尸体,就没有谋杀。”
“周效父和井双呢?”
“也放了。”警察站起来,“不过你记住,案子没结,随时传唤。”
林恕走出警察局,阳光刺眼。周效父和井双站在门口等他。
“现在怎么办?”周效父问。
林恕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给他们看:
“3月21日,周家祠堂,最后一面。”
井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今天就是21号。”
“对。”林恕说,“我得去。”
“我跟你去。”周效父说。
井双摇头:
“我一个人去。”
林恕和周效父都看向她。
“他是我儿子。”井双说,“我去见他。”
“可你……”
“放心。”井双笑了,“我活了六十五年,什么没见过。”
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林恕和周效父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们怎么办?”周效父问。
林恕想了想:
“跟着她。”
他们也拦了辆车,往曶家堡开去。
到了村口,废墟依旧。推土机停了,整个工地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们往祠堂走,走到一半,看见井双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井砚。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妈。”他说,“你来了。”
井双盯着他,眼眶发红:
“你为什么这么做?”
井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恕和周效父:
“你们也来了。正好。”
他转身走进祠堂。
三个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祠堂里比上次来时更破败,屋顶又塌了一块,神主牌倒了一地。井砚站在那口填平的井边,背对着他们。
“这口井,你们填了?”他问。
“对。”林恕说。
井砚笑了:
“填了好。省得我再跳。”
他转过身,看着井双:
“妈,你知道我是谁吗?”
井双愣住了:
“你是我儿子啊。”
井砚摇头:
“不是。”
井双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我不是你儿子。”井砚说,“我是你弟弟。”
井双愣住了。
“你弟弟?”
“对。”井砚说,“1958年,我妈生下了我。我妈叫井一白。”
井一白?
“井一白是你妈?”
“对。”井砚说,“井一白和周继宗生的我。你,井双,是我姐。”
井双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井妍呢?”
“井妍是我妹妹。”井砚说,“也是周继宗的女儿。我们三个,都是周继宗的种。”
林恕和周效父也愣住了。
井砚是周继宗的儿子?
“那你怎么……”
“怎么成了你儿子?”井砚笑了,“因为井一白不想养我,就把我交给你养。你以为我是你生的,其实我是你弟弟。”
井双的眼泪流下来:
“你……你一直知道?”
“对。”井砚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井砚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悲凉:
“说了有用吗?”
“说了,你就会把我当弟弟?还是会把我当儿子?”
井双无言以对。
井砚转向林恕: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恕摇头。
“我是你舅舅。”井砚说,“也是你表哥。”
林恕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继宗是我爸,也是你外公。”井砚说,“井双是我姐,也是你妈。所以我是你舅舅。周鸿声是我姐夫,也是你爸。所以我是你表哥。”
“乱吧?”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井砚笑了:
“我没杀他们。是他们自己死的。”
“那那些短信?”
“我发的。”井砚说,“我想看看,一个人被真相折磨,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看到了。”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摸着那些新土:
“这口井里,埋着六个人。沈淑静、井双、井一白、井妍、周继宗、沈限。不对,是七个。周继业也被埋在这里。”
“可他们都该死。”
他站起来,看着林恕:
“你知道周继业是怎么死的吗?”
林恕摇头。
“是我杀的。”井砚说,“1990年,我十五岁。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站在井边,就推了他一把。他掉下去,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妈。”井砚的眼泪流下来,“1982年3月15日,他把我妈井一白推下这口井。我亲眼看见的。”
林恕愣住了。
“井一白是被周继业推下去的?”
“对。”井砚说,“那天,井妍抱着你去对质,被推下井。井一白去救她,也被推下去。井双去救她们,也被推下去。三个女人,一起掉进井里。”
“可井妍和井双没死,被林默救了。井一白死了,死在这口井里。”
“我恨了八年,终于报仇了。”
井双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
井砚甩开她的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走到林恕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妈井妍,是怎么死的吗?”
林恕摇头。
“也是我杀的。”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1982年,井妍没死,被林默救了。她一直活着,用井一白的身份活着。1995年,林默失踪后,她回来找我,说想认我。”
“可我不想认她。”
“她是我妹妹,也是害死我妈的人。如果不是她去找周继业对质,我妈就不会死。”
“所以我杀了她。”
“那天在坑底自杀的那个,不是井一白,是井妍。我逼她假扮井一白,骗你们。然后我杀了她,让你们以为她是自杀。”
林恕的拳头攥紧了:
“你杀了她?”
“对。”井砚说,“我杀了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耻辱。”井砚说,“她是我妹妹,也是周继宗的女儿。她活着,我就永远忘不了那些事。”
林恕盯着他,眼里涌出泪来:
“可她是无辜的。”
井砚笑了:
“无辜?谁无辜?”
“沈淑静无辜?她被周继业强暴,生下井双,又被推下井。”
“井双无辜?她被我爸强暴,生下你,被关了六十五年。”
“井一白无辜?她女扮男装六十年,最后死在这口井里。”
“周鸿声无辜?他爱井双,却以为她是妹妹,痛苦了四十年。”
“没有人无辜。”
林恕沉默了。
周效父突然开口:
“那我呢?我无辜吗?”
井砚看着他:
“你?你是最不无辜的。”
周效父愣住了。
“你杀了周继业,杀了井砚——那个真正的井砚。”
周效父的脸色变了。
“真正的井砚?”
“对。”井砚说,“我是假的。”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我不是井砚。”那个人笑了,“我叫周效文。”
周效父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效文?
“周效文是谁?”
“你哥。”
周效父愣住了。
“我哥?”
“对。”周效文说,“1980年,我妈生下了我,叫周效文。1982年,她又生下了你,叫周效父。我们是双胞胎。”
“我妈是沈淑静,我爸是周继宗。”
“1982年3月15日,我妈抱着你去找周继业对质,被推下井。她死了,你被林默救了。我被井一白收养,改名井砚。”
“所以,我是你哥。”
周效父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一直知道?”
“对。”周效文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周效文笑了:
“认你?认你这个杀了周继业的凶手?”
周效父的脸色变得惨白。
“周继业是我杀的,可他是仇人。”
“仇人?”周效文冷笑,“他也是我爸。”
周效父愣住了。
“什么?”
“周继业是我爸。”周效文说,“1980年,他强暴了我妈沈淑静,生下了我。所以我是他的儿子。”
“你也是他的儿子?你不是周继宗的儿子吗?”
“周继宗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周效文说,“可实际上,我是周继业的儿子。”
周效父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你是谁的儿子?”
“我是周继业的儿子。”周效文说,“你是周继宗的儿子。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周效父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恕突然开口:
“那我呢?我是谁的儿子?”
周效文看着他:
“你是周鸿声的儿子。”
“真的?”
“真的。”周效文说,“1982年,周鸿声和井双相爱,生下了你。你是他们的儿子。”
林恕的眼泪流了下来。
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了。
周鸿声。
那个跳进基坑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周效文笑了:
“因为他该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可他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人都该死。”
林恕沉默了。
井双走过来,站在周效文面前:
“那你呢?你想死吗?”
周效文愣住了。
“你也是周家的人。”井双说,“你也该死吗?”
周效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井双伸手,抚摸他的脸:
“孩子,别恨了。”
周效文的眼泪流下来。
“我恨了四十年,不恨了,就什么都没了。”
“还有我们。”井双说,“我和你姐,和你弟,都还活着。”
周效文看着她,又看看林恕和周效父,突然笑了:
“你们……不恨我?”
林恕摇头:
“不恨。”
周效父也摇头:
“不恨。”
周效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转身,走到那口填平的井边,跪下来,看着那些新土:
“妈,他们都原谅我了。你呢?你原谅我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谢谢。”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井。
“不!”井双扑过去,可已经晚了。
周效文掉进井里,掉进那些新土里,消失在黑暗里。
井双趴在井边,放声大哭。
林恕和周效父站在她身后,沉默着。
过了很久,井双站起来,擦干眼泪:
“走吧。”
三个人走出祠堂,走出废墟,走到村口。
夕阳西下,曶家堡的断壁残垣在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恕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祠堂塌了一半的屋顶。
手机突然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恭喜你,又送走一个。不过,你真的以为结束了吗?”
“看看你身边。”
林恕猛地回头,看见井双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怎么了?”井双问。
林恕盯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和周效文一模一样。
“你……”
井双笑了:
“我才是真正的井砚。”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