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复印件
林恕在城中村边缘的烂尾楼里躲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所里同事老郑的电话。老郑是他父亲当年的徒弟,在考古所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郑的声音迷迷糊糊:“谁啊?”
“郑叔,我是林恕。”
“小林?”老郑清醒了些,“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林恕压低声音,“1995年,我父亲失踪前,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什么?比如,曶家堡的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郑叔?”
“小林。”老郑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父亲失踪那天晚上,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林恕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他说他发现了曶鼎。”老郑叹了口气,“但不是新出土的,是早就被人挖出来的。有人把鼎藏了几十年,那天晚上才让他看见。”
“谁藏的?”
“周家。”老郑说,“周鸿声的父亲,周继业。”
林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周继业,周鸿声的父亲,1990年去世。如果曶鼎是周家藏的,那父亲是怎么发现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老郑顿了顿,“他说他终于知道1958年发生了什么。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第二天就听说他失踪了。”
1958年。又是1958年。
林恕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剪报:1958年,土改,周家与沈家联姻,后解约。
“郑叔,1958年周家和沈家联姻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一点。”老郑说,“周家当年是大地主,土改时为了保住家产,跟隔壁沈家假结婚。说好让周家长子娶沈家女儿,结果婚礼前突然反悔。沈家女儿那时候已经怀了孕,被赶出村子,后来不知所踪。”
“周家长子叫什么?”
“周继宗。周鸿声的哥哥。”老郑说,“奇怪的是,这个人后来也消失了,有人说他跟着沈家女儿一起走了,也有人说他被周家关起来了。反正1958年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林恕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周继宗。沈家女儿。1958年的孩子。
1982年,沈家女儿抱着婴儿出现在周家祠堂门口——那个婴儿是他。
如果那个婴儿是周继宗的孩子,那他就是周继宗的孙子?可那条短信说“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那孩子是谁的?
“郑叔,周继宗后来有没有孩子?”
“没有吧。”老郑想了想,“他消失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没听说有孩子。怎么了?”
林恕没回答。他想起父亲在鼎底刻的名字:沈思远。
“郑叔,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林恕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别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老郑的声音变了。
“什么?”
“他刚来考古所的时候,不叫林默。”老郑说,“他叫沈思远。后来才改的名字。”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思远。父亲叫沈思远。
可沈思远是周继宗和沈家女儿的孩子吗?如果是,那沈思远应该姓周,为什么姓沈?
除非……
除非沈思远不是周继宗的孩子。
“郑叔,他为什么改名字?”
“不知道。”老郑说,“他没说过。不过我隐约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有人问过他老家在哪,他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孤儿。
林恕挂断电话,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如果父亲是孤儿,那他怎么会有母亲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母亲抱着他,还是……
他猛地坐直身子。
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沈氏,1982年。”
沈氏。不是沈兰。是沈氏。
照片里的女人,可能不是他母亲。
林恕从怀里掏出那沓照片,就着手机屏幕的光,一张一张仔细看。
第二张照片,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可仔细看眉眼,那女人和他记忆中的母亲并不像——母亲的脸更圆一些,而这个女人的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
他翻到照片背面,“沈氏”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钢笔水洇得几乎看不清:
“吾母,摄于1982年。”
吾母。
林恕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那是父亲林默的母亲,不是他林恕的母亲。
所以,照片里的婴儿,是父亲。
1982年,父亲已经三十岁,怎么可能还是婴儿?
除非——
照片不是1982年拍的。
林恕凑近看,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相纸的质地、颜色,更像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照片。如果那个女人是父亲林默的母亲,那这张照片应该是1958年左右拍的。
1958年,父亲刚出生。
照片里那个女人,是父亲的母亲。她抱着刚出生的父亲,站在周家祠堂门口。
1958年,沈家女被赶出村子。
所以,父亲的母亲,就是那个沈家女。
父亲是沈家女和周继宗的孩子。
可那条短信说“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那父亲是谁的孩子?
林恕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他重新翻看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翻到那页被墨水洇透的地方,对着光仔细辨认:
“井叔为何要调解而非判决?因为被告限,很可能是原告曶的……”
后面是什么?曶的什么?儿子?兄弟?父亲?
林恕合上笔记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曶是周家,限是沈家,那这场官司,就是家族内部的争斗。井叔调解,是因为不想让家族丑闻公开。
1995年,父亲发现了什么?他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周家的人,还是发现了周家一直隐藏的秘密?
天快亮了。林恕从烂尾楼里出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省医院的地址。
井一白在那家医院。
他必须见到井一白,问清楚195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林恕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照片和笔记。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井一白今晨五点二十分去世。警方初步判断系意外摔倒。”
发件人:考古所办公室。
林恕愣在那里,手机滑落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小伙子,还去省医院吗?”
“……去。”
省医院住院部十楼,ICU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林恕刚走出电梯,就被拦住了。
“林恕?”其中一个男人亮出证件,“刑警队的。井一白是你什么人?”
“前辈。”林恕看着ICU紧闭的门,“他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昨晚在家里摔倒,后脑着地。”刑警打量着他,“你昨晚跟井一白通过电话?”
“对。”
“几点?”
“十一点左右。”林恕说,“他说了几句就断了,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刑警点点头:“他儿子的说法是,他昨晚一直在书房,十一点半左右听见一声响,跑过去就发现他倒在地上了。”
“他儿子?”林恕一愣。井一白有儿子?
“对,井砚,四十五岁,在省图书馆工作。”刑警翻着笔记本,“你跟他通话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
林恕犹豫了一秒。
“没有。”他说,“就问了一下考古所的事。”
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行,有事再联系你。对了,井一白的儿子说想见你。”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林恕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是林恕?”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眶发红,但表情很平静。
“是。井叔叔,节哀。”
井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爸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林恕心里一动:“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明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井砚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他让我发誓,只能亲手交给你。”
林恕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是一张纸。
“你不打开看看?”井砚问。
林恕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一份契约的复印件。
抬头写着:“立约人:周继业、沈继宗。兹因两家联姻之事,立约如下:”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大意是周家长子周继宗与沈家女儿沈淑宜结为夫妇,周家将曶家堡东侧二十亩地作为聘礼,沈家将西侧五间房作为嫁妆。
落款日期:1958年3月15日。
立约人签字:周继业,沈继宗。
见证人签字:井一白。
林恕盯着那个名字:沈继宗。
沈继宗?不是周继宗吗?
“沈继宗是谁?”他问。
“你不知道?”井砚看着他,眼神复杂,“沈继宗就是你父亲林默的生父。他原本姓周,1958年被逐出家族后,改姓沈,取名继宗。”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父亲林默,是周继宗的儿子。周继宗就是沈继宗。
那他自己呢?
“你再看背面。”井砚说。
林恕翻过契约,背面是手写的几行字,笔迹和父亲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1982年3月15日,契约到期日。周家未履行约定,沈家女被迫离开。其子沈思远(即林默)时年二十四岁,已入考古所工作,未知身世。1995年,沈思远于曶家堡工地发现曶鼎,始知真相。然真相为何?契约毁约者,非周家,亦非沈家,而是——”
后面又被涂黑了。
林恕盯着那几个字,手在发抖。
“井叔叔,这份契约,您父亲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井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爸临死前说,1958年的契约,毁约的不是周家,也不是沈家,是那个见证人。”
“见证人?”林恕愣住了,“您父亲?”
井砚点点头:“我爸说,当年是他把那份契约藏起来的。他本来应该把契约交给双方,但他没有。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沈家女肚子里孩子的秘密。”
“什么秘密?”
“那个孩子——”井砚刚开口,走廊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恕抬头,看见周效父带着两个黑衣男人快步走来。
“林恕!”周效父喊他,“我爸要见你。”
“现在?”
“对。”周效父走近,看见林恕手里的契约,脸色一变,“这是什么?”
林恕把契约塞进口袋:“没什么。”
周效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走吧,车在楼下。”
林恕看向井砚。井砚冲他微微点头,低声说:“去吧。小心点。”
林恕站起身,跟着周效父往外走。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井砚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电梯门关上,周效父突然开口:“我爸今天早上收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周效父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1958年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照片背面写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沈限之子,1982年。”
林恕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限。
曶鼎铭文里的被告。
父亲留下的拓片上,“匹马束丝”四个字下面,也隐约有个“限”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周效父却没动。
“林恕,”他转过头来,“你知道沈限是谁吗?”
林恕摇头。
周效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限,就是我爷爷周继业给我大伯取的名字——在被逐出家族之前,我大伯叫周继宗;被逐出之后,他改名沈限,取‘限制、隔绝’之意。”
林恕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限就是周继宗,就是父亲林默的生父。
那他自己呢?
如果父亲林默是沈限的儿子,那他就是沈限的孙子。
可那条短信说“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那个孩子,指的是父亲林默,还是他自己?
周效父看着他变幻的脸色,慢慢说:
“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1958年的契约,真正的毁约者,是那个把契约藏起来的人。而那个人,在临死前,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一个人。”
“谁?”
周效父没有回答,只是往门外走去。
林恕追上去,刚迈出电梯门,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井一白不是意外。下一个就是你。”
林恕猛地抬头,医院门口的人群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慢慢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