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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叔其人

《束丝契约》 作者:案理剖析者 字数:3128

周家祠堂里,月光惨白。

林恕盯着周效父,脑子里飞速转着:周鸿声失踪,井一白死亡,照片背面有“井一白摄”——这三个事实之间,藏着什么联系?

“你爸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效父摇头:“没有。早上还正常开会,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就出去了。保安说他开车往曶家堡方向来的。”

“曶家堡?”林恕心里一动,“他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周效父走到供桌前,盯着那些神主牌,“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爸和你父亲,1995年那晚,一起见过井一白。”

林恕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留下的日记里写的。”周效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爸失踪前给我的,让我万一出事就打开看。里面是我爷爷周继业的日记扫描件。”

林恕接过U盘,沉甸甸的。

“你看了吗?”

“看了。”周效父盯着他的眼睛,“1995年9月18日那篇——你父亲失踪前一天,我爸和你父亲,还有井一白,三个人在曶家堡见过面。见面的地点,就是沈冬至的老屋。”

林恕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冬至的老屋。他刚从那里逃出来,沈冬至现在生死不明。

“他们见面干什么?”

“不知道。”周效父摇头,“日记里只写了‘三人会于沈宅,谈甚久’,没写谈什么。但第二天,你父亲就失踪了。”

林恕攥紧手里的契约,那上面有井一白的签名。

“你爷爷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这份契约?”他把契约递给周效父。

周效父接过,凑到月光下看,脸色渐渐变了。

“1958年3月13日……”他喃喃道,“比联姻契约早两天,比我爷爷给沈限的那份还早一天。这是第一份。”

“对。”林恕说,“而且是井一白见证的。”

周效父盯着右下角那个签名,眉头紧锁:“井一白不只是见证人,他还在契约上签了字。按照当时的规矩,见证人签字只代表在场,不代表参与。可这个签字的位置——”他指着契约边缘,“太靠近立约人了,像是他也立约了一样。”

林恕凑近看,确实,井一白的签名紧挨着周继业和沈限,用的也是同样的笔墨。

“这份契约的内容,”周效父继续看,“是把曶家堡东侧二十亩地给沈限,条件是沈限永不与沈淑宜相认。也就是说,这块地是买断沈限和沈淑宜关系的代价。”

“沈限收了地,放弃了沈淑宜?”

“对。”周效父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沈限的儿子,不是我。”

他愣住了:“这是你父亲写的?”

“对。”林恕说,“意思是他不是沈限的儿子。”

“那他是不是?”

林恕沉默了几秒,把今晚的经历说了一遍——沈冬至就是沈限,沈限告诉他,林默是他儿子,但周继宗冒充沈限骗了林默。

周效父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现在有两个沈限。”他终于开口,“一个是真正的沈限,也就是沈冬至,他说林默是他儿子。一个是冒充的沈限,也就是我大伯周继宗,他也说林默是他儿子。林默到底是谁的儿子?”

“不知道。”林恕说,“但他日记里写,他真正的父亲,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契约上的三个签名。

周继业。沈限。井一白。

周继业是周效父的爷爷,已经死了。

沈限就是沈冬至,还活着,但现在生死不明。

井一白也死了,昨晚刚死。

“签字的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快死了。”周效父低声说,“你父亲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恕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井一白的签名,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告诉林恕,他真正的父亲,不是我。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

井一白是签字的人。

可井一白已经死了。

他突然想起井一白临死前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说的最后一句话:

“1958年的契约,毁约的不是周家,也不是沈家,是那个见证人。”

那个见证人,就是井一白自己。

“走。”林恕把契约收起来,“去井一白家。”

“现在?”

“对。你爸失踪,井一白死亡,你爷爷的日记里写他们三个见过面。现在唯一的活口,只有井一白的儿子井砚。”

两个人冲出祠堂,周效父的车就停在门口。刚上车,林恕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沈冬至死了。下一个是你。”

林恕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周效父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沈冬至死了。”林恕把手机递过去,“刚收到的。”

周效父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谁发的?”

林恕摇头。他回拨过去,关机。

“走。”周效父发动车子,“不能再等了。”

车子冲出曶家堡,在夜色里疾驰。林恕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沈冬至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什么?

他猛地想起沈冬至被推进地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告诉你父亲,我对不起他。”

告诉父亲。可父亲已经死了。

除非——

除非父亲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恕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1995年失踪,到现在二十八年了。如果还活着,应该七十多岁了。

可能吗?

车子停在井一白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井一白住在六楼。周效父按了门禁,没人应。他掏出手机,拨了井砚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井砚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井叔,我是周效父。我在楼下,想见你一面。”

沉默了几秒,门禁开了。

两个人上楼,六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客厅里乱成一团——沙发被划开,抽屉被翻出来,书散落一地。

井砚坐在角落里,抱着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他眼睛红肿,脸色灰败,看见林恕,愣了一下。

“你们也收到了?”

“收到什么?”

井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你爸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就去曶家堡村东头的老屋,地窖里有答案。”

发件人未知。

林恕和周效父对视一眼。

曶家堡村东头的老屋,就是沈冬至家。地窖,就是他们刚才待的地方。

“你去了吗?”林恕问。

“还没。”井砚摇头,“我刚从殡仪馆回来,家里就成这样了。”

“谁翻的?”

“不知道。”井砚站起来,“但我爸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别报警,去找一个人。”

“谁?”

井砚盯着林恕:“你。”

林恕愣住了。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井砚走过来,站到林恕面前,“1958年3月13日那晚,他亲眼看见周继业和沈限签了那份契约。签完之后,沈限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可第二天,周继宗来找他,说沈限回来了,要见沈淑宜。”

“然后呢?”

“然后他带周继宗去了沈淑宜住的地方。周继宗进去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纸?”

“就是那份契约的复印件。”井砚说,“周继宗告诉他,沈限已经把地转给他了,让他别再管这事。”

林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沈限把地转给了周继宗?为什么?

“我爸当时没多想,就走了。可第二天,沈淑宜就跳井了。”井砚的声音发抖,“他后来才知道,周继宗进去那一个小时,是去告诉沈淑宜,沈限收了地,不要她了。”

林恕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周继宗才是导致沈淑宜跳井的罪魁祸首。

“你爸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收了周继宗的钱。”井砚低下头,“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需要钱结婚。周继宗给了他五百块,让他闭嘴。”

五百块,1958年的五百块,是一笔巨款。

“他后悔了一辈子。”井砚抬起头,眼眶发红,“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帮你父亲查真相,想赎罪。”

“我父亲?”林恕心里一动,“他们一直在联系?”

井砚点点头:“你父亲失踪前那几个月,几乎每周都来找我爸。他们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井砚盯着林恕的眼睛:“查你的身世。”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的身世?”

“对。”井砚说,“你父亲告诉他,你不是他亲生的。你是1982年,他从曶家堡抱回来的。”

林恕愣住了。

1982年,他从曶家堡抱回来的?

“那个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井砚摇头,“你父亲没告诉他。只说那孩子的亲生父母都在曶家堡,他抱走那孩子,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

林恕脑子里一片混乱。

1982年,他还是个婴儿。父亲林默从曶家堡抱走他,说是为了保护他。保护他什么?

“你爸还说什么?”

“他说,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周家的人。”

周效父猛地抬起头。

周家的人?

“谁?”

“不知道。”井砚说,“你父亲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的儿子,正在查真相。”

正在查真相——那不就是林恕自己吗?

林恕是那个人的儿子,那个人是周家的人。

所以,林恕的亲生父亲,是周家的某个人。

周效父盯着林恕,眼神复杂。

“你爸是周家的人?”

林恕摇头:“我不知道。”

可他知道,周鸿声说过,他父亲林默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林恕,他真正的父亲,不是我。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

在契约上签字的人有三个。

周继业——周效父的爷爷,死了。

沈限——沈冬至,刚死了。

井一白——井砚的父亲,也死了。

如果那个签字的人是林恕的亲生父亲,那他就是这三个人的儿子。

可这三个人,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至少看起来没有。

除非——

除非周继业是他的爷爷,那他的父亲就是周继宗的兄弟。周继宗的兄弟只有周鸿声。

可周鸿声今年六十七,1982年的时候三十九岁,完全可能有孩子。

林恕盯着周效父,突然问:“你爸1982年在哪?”

周效父愣了一下:“什么?”

“1982年。”林恕重复道,“周鸿声那年在哪?”

周效父想了想:“应该在曶家堡。他那时候刚结婚,在老家住了几年。”

林恕的心跳加速。

1982年,周鸿声在曶家堡。也是那一年,父亲林默从曶家堡抱走一个婴儿,说是为了保护他。

那个婴儿,就是林恕。

保护他什么?保护他不被周鸿声发现?

还是保护他不被周鸿声伤害?

“你妈呢?”周效父问,“你总该知道你妈是谁吧?”

林恕摇头。他从小被林默养大,从没见过母亲。小时候问过,林默只说“你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从不多说。

“你爸失踪前,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井砚问,“除了那张拓片?”

林恕想起那张拓片,还有父亲留下的笔记本,还有今晚刚拿到的契约。

“有。”他说,“一本笔记,一张拓片,还有一份契约。”

“契约?”井砚眼睛一亮,“给我看看。”

林恕掏出那份契约,递给井砚。井砚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很久,突然脸色变了。

“怎么了?”

井砚指着右下角井一白的签名:“你看这个签名的位置。”

林恕凑过去,井一白的签名紧挨着周继业和沈限,几乎和他们平齐。

“见证人的签名一般会在下面,单独一行。”井砚说,“可我爸的签名和他们平齐,说明他不只是见证人。”

“那是什么?”

井砚盯着那三个签名,慢慢说:“他也是立约人。”

“立约人?”

“对。”井砚指着契约上的字,“你看这里——‘立约人:周继业、沈限、井一白’。只是被墨洇了,看不清。”

林恕仔细看,确实,在“沈限”后面,隐约有一个顿号,然后是一个洇开的墨点,再然后是“井一白”。

“这是一份三人契约。”井砚说,“他们三个,一起达成了某种约定。”

什么约定,需要三个人一起立约?

林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井一白也是立约人,那他就是签字的人。父亲说,他真正的父亲,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

那井一白——

不对。井一白是他的父亲?那井砚就是他哥哥?

他看着井砚,那张疲惫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你别看我。”井砚苦笑,“我不是你哥。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从来没提过还有别的孩子。”

那签字的人,到底是谁?

周效父突然开口:“你爸失踪那年,几岁?”

林恕想了想:“四十一。”

“那1982年他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单身,突然抱回来一个孩子。”周效父盯着他,“你觉得正常吗?”

林恕沉默。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一直对他很好,好到他从没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

“不正常。”井砚接话,“除非那孩子是他必须养的。”

“为什么必须养?”

井砚盯着林恕:“因为那是他亲人的孩子。”

亲人的孩子。

林默的亲人,只有谁?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可能就是那个自称是他生父的沈限——沈冬至。

可沈冬至说,林默是他儿子。那林默的孩子,就是沈冬至的孙子。

沈冬至的孙子,就是林恕。

可沈冬至刚才死了,死之前说“替我告诉你父亲”——告诉林默。

如果林默还活着,沈冬至为什么要告诉他?

除非林默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这次更加强烈。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恕慢慢说,“我父亲还活着,他会去哪?”

井砚和周效父对视一眼。

“曶家堡。”周效父说,“他当年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可现在曶家堡都快拆完了。”井砚说,“他能藏哪?”

林恕想起那个地道——从沈冬至家地窖通到周家祠堂的地道。

如果父亲还活着,会不会就藏在那条地道里?

“我得回去。”他站起身。

“现在?”周效父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

“对。”林恕往外走,“沈冬至死了,那条地道可能还有线索。”

“我跟你去。”周效父跟上来。

井砚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我也去。我爸欠的债,我得还。”

三个人下楼,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效父的车还停在楼下,刚打开车门,林恕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想知道林默在哪吗?去曶家堡工地,三号基坑,天亮之前。”

林恕把手机递给周效父和井砚看。

“陷阱。”周效父皱眉。

“也可能是真的。”井砚说,“发短信的人一直指引我们找到真相,为什么要害我们?”

“因为真相查到最后,可能就是他的秘密。”周效父盯着屏幕,“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

林恕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上车。”

“真去?”

“去。”林恕坐进后座,“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得去。”

车子再次驶向曶家堡。天越来越亮,废墟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荒凉。三号基坑在工地最深处,是这次改造工程的核心区域,据说要建一座商业综合体。

车停在基坑边缘。三个人下车,朝坑边走去。

坑很深,至少有十几米,底部积着一层水。林恕站在坑边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在吗?”他喊了一声。

回声在坑里回荡,没有人应。

“下去看看。”周效父指了指旁边的施工梯。

林恕刚要下去,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彩信,一张照片。

他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一个昏暗的地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老人的脸,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林默。

还活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他在三号基坑下面。下去,就能见到他。”

林恕攥紧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往施工梯冲去。

“林恕!”周效父在后面喊。

林恕已经下去了。

他飞快地往下爬,一层,两层,三层——终于踩到了坑底。水漫过鞋面,冰凉刺骨。

“爸!”他喊,“爸,你在哪?”

没有回应。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四处照。坑底很大,到处是积水,废弃的钢筋水泥散落一地。

突然,他看见角落里有个东西——一张塑料布,盖着一个人形。

林恕冲过去,一把掀开塑料布。

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是林默。

二十八年前失踪的父亲。

“爸!”林恕跪下来,抱住他,“爸,醒醒!”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恕,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

“你……来了……”

“爸,是我,林恕。”林恕眼泪涌出来,“我来救你了。”

老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用……我……等太久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着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盒:

“真相……在里面……你……自己看……”

林恕伸手去拿铁盒,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他抬头,看见坑边站着一个人。

晨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往坑里扔下来。

林恕看清了——

是一根点燃的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