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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
林恕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看着那扇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木门。昨天塌方之后,曶家堡的拆迁进度突然加快了,整个村子只剩这座祠堂还立着。
他一个人来的。周效父失踪了,井砚和周鸿声被他支开,让他们去警察局报案。
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必须来。
推开门,祠堂里比上次来时更破败。屋顶又塌了一块,阳光从更大的洞里照下来,照在那些歪斜的神主牌上。
没有人。
林恕往里走,穿过堂屋,来到后院。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被踩乱了,有人刚刚来过。
井边站着一个人。
周效父。
他穿着一身黑衣,手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
林恕盯着他,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刀——周效父送的那把折叠刀。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周效父点头:“对。”
“为什么?”
周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慢慢说:
“你知道这口井里,埋着多少人吗?”
“六个人。”林恕说,“沈淑静、井双、井一白、井妍、周继宗、沈限。”
“不对。”周效父摇头,“是七个。”
林恕愣住了。
“第七个是谁?”
周效父转过头,盯着他:
“周继业。”
“周继业?他不是病死的吗?”
“病死的?”周效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
“对。”周效父走到井边,往下看,“1990年,我十岁。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站在井边,就推了他一把。他掉下去,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妈。”周效父的眼里涌出泪来,“1982年3月15日,他把我妈沈淑静推下这口井。我亲眼看见的。”
“我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可我记住了他的脸。”
“十年后,我终于报仇了。”
林恕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效父,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那个叫他“哥”的人,原来十岁就杀过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效父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意思?”
周效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恕。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女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裙子,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
穿碎花裙子的,是沈淑静。穿黑衣服的,是井一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1982年3月14日,摄于周家祠堂。摄者:周继业。”
“这是周继业拍的?”
“对。”周效父说,“第二天,他就把我妈推下井了。”
林恕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沈淑静的肚子微微隆起。
“她怀孕了?”
“对。”周效父说,“怀的是我。”
林恕愣住了。
“你是说,你妈跳井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你?”
“对。”周效父点头,“她跳下去的时候,已经怀了我两个月。可她没死,被暗河冲走了。两个月后,她在下游被人救了,生下了我。”
“那救她的人是谁?”
“林默。”周效父说,“又是林默。”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林默救了那么多人?
“林默把她藏在哪?”
“藏在一个山洞里。”周效父说,“那个山洞就在曶家堡后面的山里。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那你后来怎么到周家的?”
“1985年,我妈死了。”周效父的眼泪流下来,“病死的。临死前,她把我托付给林默。林默把我送到周家,说我是孤儿,让周继业收养我。”
“周继业不知道我是沈淑静的儿子?”
“不知道。”周效父摇头,“他以为我是个普通孤儿。他收养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孙子。”
林恕沉默了。
所以,周效父从小在仇人身边长大,每天看着杀母仇人,却不能报仇。
直到十岁那年,他终于动手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周效父盯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
“这些天,我看着你一步步查真相,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流泪。我想告诉你,可我不敢。”
“我怕你恨我。我怕你知道我杀过人。”
林恕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我不恨你。”
周效父愣住了。
“你也是被逼的。”林恕说,“就像林默说的,我们都是时代的牺牲品。”
周效父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他走过来,抱住林恕。林恕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他。
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在井边相拥而泣。
过了很久,他们松开。周效父擦干眼泪,看着那口井:
“现在,所有真相都告诉你了。你想怎么办?”
林恕看着那口井,沉默了一会儿,说:
“填了它。”
“填了?”
“对。”林恕说,“把这口井填了。把所有罪恶都埋进去。”
周效父点点头:“好。”
他们找来石头和土,一块一块往井里扔。扔了很久,井终于被填满了。
林恕站在填平的井边,看着那些新土,突然想起林默的话:
“别恨他们,他们也是时代的牺牲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外婆,姨妈,舅舅,你们安息吧。”
周效父站在他身边,也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回头,看见井砚和周鸿声站在后院门口,正盯着他们。
“你们怎么来了?”林恕问。
井砚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走到填平的井边,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新土。
“填了?”他问。
“对。”林恕说,“填了。”
井砚站起来,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填了井,就结束了?”
林恕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井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恕。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那个女人,和井双一模一样。
可井双已经死了。
“这是……”
“我妈。”井砚说,“真正的井双。”
林恕愣住了。
“真正的井双?”
“对。”井砚说,“那天在坑底自杀的那个,不是我媽。”
“那是谁?”
井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井一白。”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井一白?
“井一白不是跳井死了吗?”
“跳井的是井妍。”井砚说,“井一白一直活着。”
“那她为什么要假扮井双?”
“因为井双还活着。”井砚说,“真正的井双,还活着。”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
井双还活着?
“她在哪?”
井砚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周鸿声。
周鸿声慢慢走过来,站在井边,看着那些新土,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这口井里埋着七个人?”
“不对。”
“是八个。”
林恕愣住了。
“第八个是谁?”
周鸿声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
林恕还没反应过来,周鸿声突然冲上来,一把把他推向那口填平的井。
林恕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掉。那些新土很松,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他掉进井里,掉进黑暗里。
头顶传来周效父的喊声:“不!”
然后是井砚的声音:“让他死。”
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林恕不停地往下掉,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
可他没有。
他掉进水里——井底居然有水。
是暗河。
他挣扎着浮起来,四处摸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顺着水流漂。
漂了很久很久,突然看见前面有光。
他朝光游去,爬上一个斜坡,爬出水面,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等他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里有一盏油灯,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和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
林恕盯着她,手在发抖:
“你是……井双?”
女人点头:
“对。我是井双。”
“你……你还活着?”
“活着。”井双说,“我一直活着。”
“那坑底自杀的那个……”
“井一白。”井双说,“她替我死的。”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为什么?”
井双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林恕愣住了。
“你设计的?”
“对。”井双说,“1958年,我十八岁。我爱上周继宗,怀了孕。可周继宗是周继业的傀儡,他不敢娶我。”
“周继业为了掩盖真相,让我假死,把我藏在这个山洞里。一藏,就是六十五年。”
“我恨他们。恨周继业,恨周继宗,恨所有人。”
“所以我策划了这一切。”
“那些短信,是我发的。那些契约,是我伪造的。那些真相,是我编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死。周继业、周继宗、井一白、井妍、林默、沈限——都死。”
“现在,他们都死了。”
她看着林恕,笑了:
“只剩下你。”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
“你想杀我?”
井双摇头:
“不。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1982年,我和周继宗生的儿子。”井双说,“就是你。”
“那井妍呢?井一白呢?她们说的那些……”
“都是假的。”井双说,“我让她们说的。”
林恕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所有他以为的真相,都是假的。
所有他以为的亲人,都在演戏。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
他的母亲。
真正的母亲。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井双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井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是周鸿声。
年轻的周鸿声。
“杀了他。”井双说。
林恕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你爸。”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爸?周继宗?”
“对。”井双说,“1982年3月15日,周鸿声把周继宗推下井。我亲眼看见的。”
“周鸿声为什么要杀周继宗?”
“因为周继宗是他爸,也是他仇人。”井双说,“周继宗强暴了井妍,井妍是周鸿声爱的女人。周鸿声恨他,就杀了他。”
“那周继宗的尸体呢?”
“在这口井里。”井双指着暗河,“被冲走了。”
林恕沉默了。
原来,周鸿声也是凶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井双盯着他:
“因为时机到了。”
“现在,周鸿声在外面,周效父和井砚也在外面。你可以出去,杀了周鸿声,替你爸报仇。”
林恕看着她,突然问:
“你为什么非要他死?”
井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因为我爱他。”
林恕愣住了。
“你爱周鸿声?”
“对。”井双的眼泪流下来,“1980年,我和周鸿声相爱。我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可后来才知道,他是我哥哥——周继宗的儿子。”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离开了我。”
“我恨他。恨了他四十年。”
“现在,我要他死。”
林恕盯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也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四十年的人。
“我不杀他。”他说。
井双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杀了他,仇恨就不会停止。”林恕说,“你恨了四十年,得到了什么?只有痛苦。”
“我不想再恨了。”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你站住!”井双喊。
林恕没有停。
“你是我儿子!你必须听我的!”
林恕走到洞口,回头看她:
“我是你儿子,但我不属于你。”
“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他走出山洞,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井双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暗河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曶家堡村外的河边。
远处,推土机还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周家祠堂已经拆了一半,只剩几堵墙还立着。
他朝祠堂走去,想找周效父他们。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周效父迎面跑来。
“林恕!”周效父看见他,冲过来一把抱住,“你没死!”
“井砚和周鸿声呢?”
周效父松开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井砚……死了。”
林恕愣住了。
“什么?”
“你掉下井之后,周鸿声想杀我,井砚替我挡了一刀。”周效父的眼泪流下来,“他死了。”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井砚死了?
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沉默寡言的男人,死了?
“周鸿声呢?”
“跑了。”周效父说,“警察正在追。”
林恕沉默了几秒,问:
“井砚的尸体呢?”
“在祠堂里。”
他们跑进祠堂,看见井砚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
林恕跪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井砚,他的兄弟——不,不是兄弟,只是一个被卷入这场恩怨的陌生人。
他为他挡刀,死了。
“为什么?”林恕喃喃道,“你为什么这么傻?”
井砚当然不会回答。
林恕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
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周效父:
“我们去找周鸿声。”
“去哪找?”
林恕想了想,说:
“三号基坑。”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们跑出祠堂,朝工地跑去。
推土机已经停了,整个工地静悄悄的。三号基坑还在,塌方之后,坑底堆满了碎石。
坑边站着一个人。
周鸿声。
他背对着他们,看着那个巨大的坑。
林恕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周鸿声。”
周鸿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你来了。”
“井砚死了。”林恕说,“你杀的。”
周鸿声点头:“对。”
“为什么?”
周鸿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坑,慢慢说:
“你知道这个坑,是干什么的吗?”
林恕摇头。
“这里要建一座商场。”周鸿声说,“周氏集团投资的。我本来想,商场建成了,曶家堡就彻底消失了。那些旧房子,那些旧人,那些旧事,都埋在地底下。”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恕: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井砚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儿子。”
林恕愣住了。
“什么?”
“井砚是我和井双的儿子。”周鸿声的眼泪流下来,“1980年生的。我一直知道,但我不能认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井双是我妹妹。”周鸿声说,“如果我认他,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秘密。”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井砚是周鸿声的儿子,也是井双的儿子。
井双是周鸿声的妹妹,也是他的情人。
这关系……
“那你为什么杀他?”
周鸿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痛苦:
“因为他要杀你。”
林恕愣住了。
“什么?”
“刚才在祠堂,他告诉我,他要杀你。”周鸿声说,“他说,你活着,他就会永远活在阴影里。他说,只有你死了,他才能解脱。”
“我劝他,他不听。他拿起刀,要去找你。我拦住他,和他扭打起来。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林恕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井砚要杀他?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替他挡刀的男人,其实是想杀他?
“他为什么恨我?”
周鸿声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是周继宗的儿子,而他是周继宗的孙子。也许是因为,你得到的爱,比他多。”
林恕沉默了。
周鸿声看着他,突然笑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他看向周效父:
“你也要杀我吗?”
周效父摇头:
“我不杀人。”
周鸿声点点头,又看向林恕:
“你呢?”
林恕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我也不杀你。”
周鸿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杀了你,仇恨就不会停止。”林恕说,“井砚死了,井双还活着,你活着,我活着,周效父活着。够了。”
“我们不要再杀人了。”
周鸿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
他转身,朝坑边走去。
林恕心里一紧:
“你干什么?”
周鸿声回头看他,笑了:
“我去陪井砚。”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三号基坑。
林恕冲过去,往下一看,周鸿声躺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死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又一个。
又一个。
周效父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走吧。”
林恕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坑,转身离开。
他们走出工地,走出废墟,走到村口。
曶家堡,终于彻底消失了。
手机突然震动。
林恕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恭喜你,又送走一个。不过,你真的以为结束了吗?”
“看看你身边的人。”
林恕抬起头,看着周效父。
周效父也看着他,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怎么了?”周效父问。
林恕盯着他,突然发现周效父的手上,那道伤口已经不见了。
“你的手……”
周效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哦,这个啊。”
他抬起手,伤口确实不见了。
“怎么回事?”
周效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恕。
是一部手机。
和发短信的那个号码,一模一样的手机。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
“是你?”
周效父点头:
“是我。”
“为什么?”
周效父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悲凉: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被真相折磨,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看到了。”
他转身,朝废墟走去。
林恕追上去:
“你去哪?”
周效父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去找我妈。”
他的身影消失在废墟里。
林恕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心里一片空白。
曶家堡,真的结束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