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夜
3月18日。
林恕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看着那扇破败的木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周效父、井砚、周鸿声站在他身后,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恐惧。
“我们进去。”林恕推开门。
祠堂里和上次来时一样,神主牌歪歪斜斜地立在供桌上,灰尘厚得像一层灰色的雪。阳光从破洞的屋顶照下来,形成几道光柱。
没有人。
“井一白!”林恕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没有人应。
他们往里走,穿过堂屋,来到后院。那口井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刺眼。
井边站着一个人。
井一白。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说。
林恕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演戏的痕迹,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井一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慢慢说:
“你们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吗?”
没人说话。
“十八米。”她自问自答,“十八米深,底下连着一条暗河。跳下去的人,如果没摔死,会被暗河冲走,冲到哪去,谁也不知道。”
“沈淑静跳下去,没死,被冲到了下游,被人救了。井双跳下去,也没死,也被冲走了。井妍跳下去——”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恕:
“你妈跳下去,也活着。”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井妍没死。”井一白说,“她被冲到下游,被人救了。那个人,叫林默。”
林恕愣住了。
“1982年3月15日,井妍抱着你去找周继业对质。周继业把她推下井。林默正好在井边,看见这一幕。他跳下去,把井妍救上来,然后从暗河游出去,带她逃走。”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因为周继业以为她死了。”井一白说,“他派人打捞尸体,没捞到,就以为被暗河冲走了。他不知道林默救了她。”
“那井妍现在在哪?”
井一白盯着他,眼眶发红:
“就在你面前。”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是……我妈?”
井一白点头:“对。我是井妍。”
“那井一白呢?”
“死了。”井妍说,“1982年就死了。那天跳井的,不是我,是她。”
林恕的脑子彻底乱了。
“那天跳井的是井一白?她为什么跳?”
“因为她替我死。”井妍的眼泪流下来,“那天我被周继业推下井,她也在场。她看见我掉下去,以为我死了。她恨自己没救我,也恨周继业,就跳了下去。”
“可她没死,被暗河冲走了?”
“对。”井妍点头,“她被冲到下游,被人救了。那个人,也是林默。”
“林默救了你们两个?”
“对。”井妍说,“他先救了我,把我安顿好,又回去救井一白。他把我们都藏起来,让我们用假身份活着。”
“那我从小见到的井一白,是谁?”
“是我。”井妍说,“我用她的身份活着,她去了外地,改名换姓。直到1995年,林默失踪,她才回来。”
林恕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井一白,那个慈祥的老人,原来是他亲妈假扮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井妍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意思?”
井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恕。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
和之前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照片背面有字:
“林恕,1982年3月15日摄于周家祠堂。摄者:井一白。”
“这是井一白拍的?”
“对。”井妍说,“那天她也在场。她拍下这张照片,然后跳了井。”
林恕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照片里的婴儿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那块玉,他从小戴到大,后来丢了。
“这块玉……”
“是你爸留给你的。”井妍说,“你亲生父亲。”
“周继宗?”
井妍摇头:“不是。”
林恕愣住了。
“周继宗不是我爸?”
“不是。”井妍盯着他的眼睛,“周继宗只是替罪羊。你真正的父亲,是周继业。”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继业?
那个把井妍推下井的人?
“1981年,我被周继宗强暴,怀了孕。我以为孩子是他的。可生下来之后,我发现孩子长得不像他,像周继业。”
“我去找周继业对质,他承认了。他说那天晚上,周继宗强暴我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他也强暴了我。”
“我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可你生下来,长得像他。”
林恕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他是周继业的儿子,不是周继宗的。
周继业,那个真正的恶魔,是他父亲。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井妍苦笑,“让你知道你爸是那个把你妈推下井的人?”
林恕沉默了。
周鸿声突然开口:“那我和林恕,是什么关系?”
井妍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周继宗的儿子,林恕是周继业的儿子。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周效父问:“那我呢?”
“你是周继宗和沈淑静的儿子。和林恕也没有血缘关系。”
井砚也问:“我呢?”
“你是周鸿声和井双的儿子。和周效父、林恕都没有血缘关系。”
四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
他们以为自己是兄弟,原来不是。
他们是被同一个家族、同一个罪恶纠缠的陌生人。
“那林默呢?”林恕问,“林默是谁的儿子?”
“林默是周继业和沈淑宜的儿子。”井妍说,“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养我,是因为我是他弟弟?”
“对。”井妍点头,“他爱你。他一直爱你。”
林恕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今天叫我们来,是想干什么?”
井妍看着他们四个人,慢慢说:
“我想让你们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原谅,或者不原谅。”
她指着那口井:
“这口井里,埋着周家和沈家六十年的罪恶。沈淑静、井双、井一白,都死在这里。周继业、周继宗、沈限,也都死了。”
“现在,只剩下你们四个,还有我。”
“你们可以选择恨,选择报复,选择让仇恨继续下去。也可以选择放下,选择离开,选择重新开始。”
“我活了六十年,藏了六十年,骗了六十年。我累了。”
她看着林恕:
“你是我儿子,我最对不起的人。你恨我吗?”
林恕盯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井妍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悲凉:
“不知道,就是答案。”
她转身,朝那口井走去。
林恕心里一紧,冲上去想拉住她,可她已经到了井边。
“别过来。”她回头看着他,“让我走。”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你们就永远忘不了过去。”井妍说,“我死了,你们才能重新开始。”
“可你是我妈。”
井妍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可我这个妈,不配。”
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林恕扑到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井里什么也看不见。
“妈!”他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在井里呜呜地响。
他瘫坐在井边,眼泪不停地流。
周效父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井砚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周鸿声站在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林恕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走吧。”他说。
四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院门口,林恕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井沿上,青苔绿得刺眼。
六十年,六条人命,无数秘密,都埋在这口井里。
他转过身,走出后院,走出祠堂。
外面阳光刺眼,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远处,推土机又开始工作了,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曶家堡,终于要消失了。
他们上了车,周鸿声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废墟。
林恕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断壁残垣,突然想起林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别恨他们,他们也是时代的牺牲品。”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手机突然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恭喜你,又送走一个。不过,你真的以为她是你妈吗?”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
他盯着屏幕,手不停地发抖。
如果那个人不是井妍,那她是谁?
如果她不是井妍,那井妍在哪?
他猛地抬头,看着窗外。废墟已经远了,曶家堡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手机又震了,又是一条短信:
“3月19日,曶家堡工地,三号基坑。一个人来。不来,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林恕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周效父、井砚、周鸿声,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他不知道该信谁。
不知道谁在演戏,谁是真的。
他只想知道真相。
真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