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秘密
林恕追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医院门口的人流里。
周效父站在车旁,看他神色慌张地跑出来,皱起眉头:“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林恕环顾四周,手机攥得发烫,“刚才那条短信——”
“上车再说。”周效父拉开车门,“我爸等着。”
黑色奔驰驶出医院,汇入车流。林恕坐在后座,盯着后视镜,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们被跟了。”他说。
周效父看了眼后视镜,对司机说:“绕一下,走老城区。”
司机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左转,钻进狭窄的巷子。面包车迟疑了一下,跟了进来。
“还真是。”周效父冷笑一声,“老陈,甩掉他。”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施工围挡的缺口钻出去,上了主路。林恕回头,面包车不见了。
“谁在追你?”周效父问。
“不知道。”林恕把手机递过去,“刚收到的。”
周效父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井一白不是意外。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恕收回手机,“但你父亲要见我,最好快点。”
车子驶入城北一片高档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周效父带林恕进门,穿过客厅,来到二楼的书房。
周鸿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1958年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恕坐下,直视着这个一夜之间成了他最大威胁的男人。周鸿声的脸在台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沉,眼窝深陷,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这张照片,”周鸿声把照片推到林恕面前,“你见过?”
林恕没说话。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里,应该有这张照片的底片。”周鸿声往后靠了靠,“林默,或者说沈思远,他当年在曶家堡拍了不少照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鸿声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沈家女。”林恕说,“1958年被周家赶出去的那个。”
“对。”周鸿声点点头,“但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我大哥周继宗的未婚妻。”
“你大哥?”
“周继宗,我同父异母的大哥。”周鸿声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1958年,土改。周家是地主,为了保住家产,我爸周继业决定跟隔壁的沈家联姻。沈家是小姓,但根正苗红,联姻能帮周家渡过难关。”
“联姻的对象就是你大哥和沈家女?”
“对。”周鸿声吸了口烟,“婚礼定在1958年3月。可就在婚礼前三天,我爸突然宣布取消婚约,把我大哥逐出家门,改姓沈,永远不准再进周家。”
林恕心里一动。这就是沈限的由来——周继宗变成了沈限,取“限制、隔绝”之意。
“为什么?”
周鸿声弹了弹烟灰:“因为沈家女怀孕了。孩子不是我大哥的。”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条短信是真的。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
“那是谁的?”
周鸿声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沈限之子,1982年。”
“这明明是1958年的照片,为什么写1982年?”
“因为这不是1958年拍的。”周鸿声把照片推近,“这是1982年,有人用1958年的老相机和老相纸翻拍的。你看这里——”他指着照片的边角,“这个裂痕,1958年的原片应该没有。这是1982年翻拍时造成的。”
林恕仔细看,果然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1982年,有人抱着一个婴儿,穿着1958年的衣服,站在周家祠堂门口,拍了这张照片。”周鸿声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婴儿是谁吗?”
林恕的心跳开始加速。
“是林默。”周鸿声说,“你父亲。”
“不可能。”林恕脱口而出,“1982年我父亲已经二十四岁,怎么可能是婴儿?”
“所以这张照片不是1982年拍的。”周鸿声把照片收回去,“这是1958年拍的,那个女人怀里抱的,是你父亲林默。1982年,有人把这张照片翻拍了一遍,在背面写了‘沈限之子,1982年’。”
林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1958年,沈家女生下一个孩子,那是父亲林默。1982年,有人翻拍了这张照片,在背面写“沈限之子”——也就是说,在1982年,有人想证明林默是沈限的儿子。
“沈限是谁?”他问。
“我大哥,周继宗。”周鸿声说,“被逐出家门后改名沈限。”
“所以,我父亲是周继宗的儿子?”
周鸿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林恕毛骨悚然。
“你有没有想过,”周鸿声慢慢说,“你为什么叫林恕?”
林恕愣住了。
“林是林默的姓,恕——”周鸿声拖长声音,“是宽恕的恕。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宽恕谁?”
林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父亲1995年在曶家堡失踪,那一年你十二岁。”周鸿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失踪之前,给你留了什么?”
林恕想起书桌上那张拓片——“匹马束丝”。
“他给我留了一张拓片。”他说。
周鸿声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什么拓片?”
“曶鼎铭文的拓片。只有四个字:匹马束丝。”
周鸿声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匹马束丝。”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奴隶买卖的价码。”
“对,但不止。”周鸿声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林恕面前。
又是一张契约复印件,和井一白给的那张几乎一样,但落款日期是1958年3月14日——比井一白那张早一天。
立约人:周继业、沈限。
内容:周家将曶家堡东侧二十亩地赠予沈限,作为其子沈思远(即林默)的抚养费。沈限需承诺,永不以周家后人自居,永不踏入周家祠堂半步。
见证人:井一白。
“这是什么?”林恕盯着那张契约。
“真正的契约。”周鸿声说,“1958年3月14日签的。第二天那份联姻契约,是假的。”
“假的?”
“对。”周鸿声指着契约上的字,“我父亲周继业,在1958年3月14日,就已经把东侧二十亩地给了沈限,换他永远离开周家。可第二天,沈家女抱着孩子找上门来,要求按联姻契约办事。我父亲拿不出聘礼——地已经给出去了,就临时伪造了一份联姻契约,想把事情糊弄过去。结果沈家女当场拆穿,两家彻底翻脸。”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真正被毁约的,是沈家女?
“沈家女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周鸿声说,“1958年冬天,跳井死的。她儿子沈思远被送进福利院,后来改名林默,进了考古所。”
林恕沉默了。那是他的父亲,一个从小失去母亲、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孤儿。
“那张匹马束丝的拓片,你父亲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1995年春天。他失踪前寄回家的最后一封信。”
周鸿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1995年春天,正是他挖出曶鼎的时间。”
“他挖出曶鼎?”林恕一愣,“曶鼎不是周家藏的吗?”
周鸿声盯着他:“谁跟你说是周家藏的?”
“井一白。”
周鸿声沉默了几秒,慢慢说:“井一白有没有告诉你,曶鼎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1958年?”林恕试探着问。
“对。”周鸿声说,“1958年3月15日,沈家女跳井那天。有人在她跳井的地方,挖出了这个鼎。”
林恕的呼吸停了。
沈家女跳井的地方,挖出了曶鼎。
“谁挖的?”
“不知道。”周鸿声摇头,“但鼎出土以后,被我父亲收藏了。一直藏到1990年他去世,曶鼎才重见天日。”
“1990年?”
“对。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曶鼎藏在他书房的地板下面。让我等他死后十年,也就是2000年,再把鼎捐给国家。”
“可1995年,我父亲就发现了曶鼎。”
周鸿声点点头:“所以,1995年,有人提前把鼎挖出来了。”
林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父亲林默?
“你父亲失踪那天晚上,”周鸿声盯着他的眼睛,“他去过周家祠堂。”
林恕心里一紧。
“他去那里干什么?”
“找你。”周鸿声说,“找你真正的父亲。”
林恕愣住了:“真正的父亲?”
周鸿声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林恕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眉眼和周鸿声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瘦,眼神也更忧郁。
“沈限。”周鸿声说,“我大哥周继宗,改名沈限之后的样子。这张照片是1958年拍的,他离开周家那天。”
林恕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沈限的眼睛,和他父亲林默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你父亲林默,”周鸿声慢慢说,“是沈家女的儿子。可沈家女死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谁把他养大的?”
林恕没说话。
“是沈限。”周鸿声说,“我大哥离开周家以后,一直住在邻村,偷偷把林默养到六岁。后来被人发现,林默被送进福利院,沈限从此消失。”
林恕的手在发抖。
所以,沈限是他父亲的养父,不是生父?
“那你大哥后来去哪了?”
周鸿声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去了新疆,有人说他死了。但1995年,你父亲失踪前,曾经在曶家堡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叫沈冬至的老人。”周鸿声说,“他是沈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就住在曶家堡村东头的老屋里。你父亲失踪前那几天,天天往他家跑。”
林恕站起身:“他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周鸿声看着他,“但昨天有人去找过他,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九十三岁,老年痴呆。”
林恕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周鸿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他家的老屋还没拆。你父亲当年落在他那里的东西,应该还在。”
林恕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周鸿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你父亲失踪那天晚上,我也在曶家堡。我看见他进了周家祠堂,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你没进去找?”
“找了。”周鸿声的声音很低,“祠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下面有个洞。我爬进去,一直爬到沈家女当年跳井的地方,看见——”
他停住了。
“看见什么?”
周鸿声抬起头,眼神复杂:“看见你父亲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曶鼎。他对我说:‘告诉林恕,他真正的父亲,不是我。’”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呢?”
“然后他跳下去了。”周鸿声说,“就跳进那口井里。”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恕盯着周鸿声,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悲伤,不像假的。
“那井里找到尸体了吗?”
“没有。”周鸿声摇头,“那口井早就干了,下面连着一条暗河。你父亲的尸体,可能顺着暗河冲走了。”
林恕攥紧钥匙,站起身:“那个洞还在吗?”
“在。”周鸿声说,“周家祠堂的地板下面。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林恕没有犹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鸿声突然叫住他:“林恕。”
林恕回头。
“你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周鸿声盯着他的眼睛,“他说:‘告诉林恕,他真正的父亲,不是我。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
“契约上签字的人?”林恕愣住了,“谁?”
周鸿声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钥匙。
林恕冲出别墅,夜色已经降临。他拦了辆车,直奔曶家堡。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飞速后退,渐渐被废墟和荒地取代。林恕握着那把钥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的话:
他真正的父亲,不是林默。
那是谁?
是沈限?可沈限只是养父。
是周继宗?可周继宗就是沈限。
还是——
车子停在曶家堡村口。林恕下车,朝村东头走去。沈冬至的老屋就在前面,黑漆漆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周鸿声在骗你。他大哥沈限,1995年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个名字回来了。”
“那个名字,叫林默。”
林恕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了。
林默是沈限?
那他父亲到底是谁?
老屋的门突然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哆嗦着,说出三个字:
“沈……限……儿……”
林恕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黑暗中,几个人影正朝这边冲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