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证人
3月16日。
林恕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盯着手机上的照片。井一白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衣,笑容诡异。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周效父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林恕把手机收起来,“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一个小时我没出来,就报警。”
井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林恕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那些神主牌上。他环顾四周,没看见人。
“井一白?”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往里走,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里长满了荒草,一口古井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井沿上长满青苔。
那是沈淑静和井妍跳进去的井。
林恕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恕猛地回头,看见井一白站在后院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白得像纸。
“你果然没死。”林恕盯着她,“那天在医院死的是谁?”
“一个替身。”井一白慢慢走近,“我找了一个和我长得像的流浪汉,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替我死。警察不会仔细查,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死了就死了。”
“为什么?”
井一白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里突然涌出泪来:
“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井一白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
林恕接过,展开来看——
又是一份契约。
立约人:周继业、沈限、井一白、周继宗。
内容:四人约定,由周继宗承担1958年所有罪责,沈限隐姓埋名,井一白女扮男装,周继业保留周家产业。四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1982年井妍生下的孩子,其真实父亲为周继宗。
落款日期:1958年3月17日。
见证人:无。
林恕盯着这份契约,手开始发抖。
“这是……”
“最后一份契约。”井一白说,“也是最真实的一份。前面那些,都是为了掩盖这份而设的烟雾。”
“你们四个人,一起签了这份契约?”
“对。”井一白点头,“1958年3月17日,沈淑静跳井两天后。周继业、沈限、周继宗和我,在这口井边签了这份契约。”
“为什么?”
井一白盯着那口井,慢慢说:
“因为我们都犯了罪。”
“周继业强暴了沈淑宜,让她怀了林默。沈限抛弃了沈淑宜,让她绝望。周继宗抢了契约,冒充沈限,害死了沈淑静。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阻止。”
“那天晚上,沈淑静来找我,说她想死。她说她姐姐被周继业强暴,她喜欢的男人沈限抛弃了她,她活着没意思。我劝了她,但没劝住。第二天,她就跳井了。”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站在这里,看着她跳。我没有喊人,没有救她。因为我知道,她死了,所有秘密就能埋进井里。”
林恕盯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所以,你也是凶手。”
“对。”井一白点头,“我是凶手。我是帮凶。我是所有罪恶的见证者。”
“那周继宗呢?他为什么要承担所有罪责?”
“因为他是最该死的那个人。”井一白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他强暴了沈淑宜,害死了沈淑静,又强暴了井妍——我女儿。他该死,但不能死。他死了,所有真相就没人知道了。所以我们必须让他活着,让他躲在暗处,让他替我们背锅。”
“1980年,他又和沈淑静生下了周效父。沈淑静那时候还活着,一直躲在曶家堡。她以为能重新开始,可周继宗又抛弃了她。1982年,井妍跳井那天,沈淑静也跳了——两个人,同一口井。”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周效父是沈淑静的儿子?”
“对。”井一白说,“沈淑静和周继宗的儿子。和你一样,都是周继宗的种。”
“那井妍呢?她是我妈,她知不知道周继宗是我父亲?”
井一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她知道。”
“什么?”
“1981年,她被周继宗强暴后,怀了孕。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以为是周鸿声的。1982年生下你,看见你的脸,她就知道是周继宗的——你长得太像他了。”
“她崩溃了。她去找周继宗对质,周继宗承认了。她回来抱着你哭了一夜,第二天就跳了井。”
林恕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女人,发现自己怀的是亲生父亲的孩子,那种绝望,那种痛苦。
“她死之前,把你托付给林默。”井一白继续说,“林默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是她最信任的人。林默答应她,把你养大,永远不让你知道真相。”
“可1995年,林默还是回来查真相了。”
“对。”井一白点头,“因为他发现了曶鼎。那个鼎里刻着‘沈思远’三个字,那是他的本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回来查。结果查到了周继宗,查到了我,查到了所有真相。”
“然后他就失踪了?”
“不是失踪。”井一白盯着他,“是被周继宗关起来了。”
林恕愣住了。
“关起来?”
“对。”井一白说,“周继宗怕他说出真相,就把他关在地道里,一关就是二十八年。你昨天见到的林默,就是被关了二十八年的林默。”
林恕想起父亲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井一白盯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周继宗死了。那份契约的约束力没了。我可以说出真相了。”
“那沈限呢?沈冬至呢?”
“也死了。”井一白说,“前天晚上,你从地窖逃走之后,那些人冲进去,把他杀了。”
林恕想起沈冬至最后看他的眼神,心里又是一痛。
“那些人是谁?”
井一白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曶家堡的废墟前。
林恕接过,仔细看,突然愣住了。
那个男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这是……”
“你。”井一白说,“1982年,你刚出生时的照片。”
林恕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照片上的婴儿,眉眼之间,确实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井一白手里?
“你妈跳井前,把这张照片塞给我。”井一白说,“她说,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他妈不是自杀,是被逼死的。”
“被谁逼死的?”
井一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周继业、沈限、周继宗——还有我。”
林恕愣住了。
“你?”
“对。”井一白的眼泪流下来,“我是她妈,我看着她被强暴,看着她怀孕,看着她绝望,却没有帮她。我甚至还劝她,别闹了,忍忍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她想死。我说,你死了孩子怎么办?她说,有林默。我说,林默能养好他吗?她说,能。然后她就走了。”
“我以为她是气话,没想到她真的跳了。”
林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原谅你?”
井一白摇头:“我不需要原谅。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恕。
林恕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房产证。
“这是我所有的财产。”井一白说,“存了六十年的工资,还有几套房子,加起来大概值两千万。都给你。”
林恕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欠你妈的。”井一白说,“也是我欠你的。”
林恕盯着那些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要。”他把布包推回去。
“你必须收下。”井一白坚持,“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林恕冷笑,“我应得的是我妈活着,是林默活着,是沈冬至活着,是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活着!”
井一白沉默了。
林恕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问:
“周鸿声呢?他在哪?”
“被警察抓了。”井一白说,“昨晚就被抓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所有真相。”井一白说,“他知道周继宗是他爸,知道井妍是他妹妹,知道你是他儿子——也知道你妈是被周继宗强暴才怀的你。”
“他知道这些,却一直瞒着。他甚至还帮周继宗躲在地道里,给他送饭,帮他隐藏。”
林恕想起周鸿声在坑边对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复杂。
“他也该死。”他说。
“不。”井一白摇头,“他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他爱井妍,真的爱。他不知道井妍是他妹妹,他以为那是爱情。知道真相后,他崩溃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照顾周继宗,替他赎罪。”
林恕沉默了。
“那你呢?”他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井一白看着那口井,慢慢说: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井一白转过头,盯着他:
“井砚。”
林恕愣住了。
“井砚?”
“对。”井一白说,“他不是我儿子。”
“什么?”
“他是我妹妹的儿子。”井一白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妹妹,井双。”
林恕彻底混乱了。
“井双?”
“我有个双胞胎妹妹。”井一白说,“1958年,她才十八岁。那年春天,她爱上了一个人,怀了孕。那个人,是周继宗。”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继宗?又是周继宗?
“周继宗知道后,不认账。井双绝望了,跳了井——就是这口井。”
“可她没死?”
“没死。”井一白说,“被人救了。救她的人,是周继业。”
周继业?
“周继业把她藏起来,让她用我的身份活着。而我,则用井一白的身份活着——女扮男装。”
“所以,井砚是井双的儿子?”
“对。”井一白说,“井双和周继宗的儿子。1980年生的。”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井砚,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那个自称是井一白儿子的人,其实是井双的儿子,是周继宗的儿子。
那他和井砚,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知道吗?”
井一白摇头:“不知道。他以为他是我儿子。他以为他叫井砚,是因为他爸姓井。”
“那他爸是谁?”
井一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周继宗。”
林恕彻底愣住了。
井砚也是周继宗的儿子。
加上周效父,加上他自己——周继宗至少有三个儿子。
“那井双呢?现在在哪?”
井一白看着那口井,慢慢说:
“就在下面。”
林恕的呼吸停了。
“什么?”
“1982年,井妍跳井那天,井双也跳了。”井一白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她活着没意思。她儿子井砚已经两岁了,她放心了。她跳下去,和井妍一起,死在这口井里。”
林恕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心里一片悲凉。
两个女人,相差二十四岁,都跳进了同一口井。
都是因为周继宗。
“那井砚知道吗?”
“不知道。”井一白说,“他以为他妈是我。他以为他从小跟着我,是因为我是他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井一白摇头:“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恨他妈?恨他爸?恨所有人?”
林恕沉默了。
是啊,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
只会更痛苦。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告诉他?”
井一白盯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让你告诉他。是想让你保护他。”
“保护他?”
“对。”井一白说,“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也是周继宗的儿子。如果真相公开,他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人瞧不起。”
“你也是周继宗的儿子,你应该懂。”
林恕沉默了。
他懂。他太懂了。
“可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井一白说,“就做他兄弟。陪着他,看着他,别让他出事。”
林恕看着她,突然问: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井一白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解脱:
“我活够了。”
她转身,慢慢走向那口井。
林恕心里一紧,冲上去想拉住她,可已经晚了。
井一白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井。
“不!”林恕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井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闷响。
他瘫坐在井边,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停地流。
又一个人死了。
又一个。
他盯着那口井,突然发现井沿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井砚的亲生父亲,不是周继宗。是周鸿声。”
林恕愣住了。
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1980年,井双和周鸿声相爱,怀了井砚。周继宗知道后,强暴了井双,让她以为孩子是他的。井双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周鸿声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现在,我死了。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你可以选择告诉他,也可以选择永远不说。”
“但我求你一件事:别让他恨周鸿声。周鸿声是无辜的。”
林恕攥紧那封信,手在发抖。
井砚,是周鸿声的儿子。
不是周继宗的。
那周效父呢?周效父是谁的儿子?
他继续往下翻,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周效父是周继宗的儿子,也是沈淑静的儿子。他和井砚,没有血缘关系。”
林恕闭上眼睛,脑子一片混乱。
三个年轻人,三个周家的后代,三种不同的身世。
而他,是周继宗的儿子,也是井妍的儿子——是罪恶的产物,也是爱情的结晶。
他站起身,把信收好,往祠堂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阳光照在井沿上,青苔绿得刺眼。
六十年,五条人命,无数秘密,都埋在这口井里。
他推开门,走出去。
周效父和井砚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周效父迎上来,“井一白呢?”
林恕看着他,又看看井砚,沉默了几秒,说:
“死了。”
“死了?”井砚愣住了,“怎么死的?”
“跳井了。”林恕说,“就是那口井。”
井砚的脸色变得惨白,转身就往祠堂里冲。林恕一把拉住他:
“别去。”
“为什么?”
“来不及了。”林恕说,“她已经死了。”
井砚愣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林恕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告诉他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井一白说得对,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
“走吧。”他说,“警察马上就来。”
三个人上了车,周效父发动引擎,驶离废墟。
林恕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祠堂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恭喜你,又送走一个。下一个,轮到谁?”
林恕盯着屏幕,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每次死人,他都知道?
他回拨过去,这次居然通了。
“喂?”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林恕问。
对面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猜。”
然后电话就挂了。
林恕再打,关机。
他盯着手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会不会就在他们中间?
他抬起头,看着前排的周效父和井砚,两个人都专注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可谁知道呢?
谁知道谁在演戏?
车开进市区,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林恕下了车,周效父探出头:
“你先休息,下午我去局里看看情况。”
林恕点头,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里。
他转身往酒店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彩信。
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口,背对着镜头。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身形瘦削,看起来像——
井一白。
可井一白已经死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你以为她真的死了吗?”
林恕的血液凝固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不停地发抖。
如果井一白没死,那跳井的是谁?
如果井一白没死,那这所有的真相,又有多少是真的?
他站在酒店门口,阳光刺眼,可他只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