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下的旧城
周家祠堂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几只栖在梁上的蝙蝠。
林恕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的灰尘和杂乱脚印——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东厢房在祠堂的左侧,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歪歪扭扭挂在一边。林恕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位置堆着几个破旧的神主牌,上面积满灰尘。
地板。井一白说东西在地板下面。
林恕蹲下来,用手电一寸一寸地照。东厢房的地板是老旧的松木板,有些已经腐朽。他敲了敲,听声音判断下面是空的。找到第三块木板时,手指抠进缝隙,用力一掀——
木板底下是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包裹,大小像一本厚书。
林恕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塑料布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恕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出来人——五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男人,堵在门口。
“你是谁?”林恕慢慢站起身。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中年男人走近两步,手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这是周家的祠堂,你在这儿翻什么?”
“我是考古所的,今天在工地发现了文物,过来看看祠堂有没有关联。”林恕亮出工作证。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温度:“考古所?那井一白让你来这儿,是考古需要?”
林恕心里一紧。这个人知道井一白。
“你到底是谁?”
“周鸿声。”中年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字,等着看林恕的反应。
周鸿声。周氏集团的董事长,曶家堡改造项目的投资方,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者。林恕在报纸上见过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和眼前这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董怎么会在这儿?”林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是我家的祠堂。”周鸿声慢慢走近,目光落在林恕脚边的地板上,“我每年都会来。今天听工地说祠堂有人,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他盯着林恕,“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为什么不该出现?”
周鸿声没回答,反而问:“你父亲是谁?”
林恕没有立即回答。二十年前父亲失踪,和曶家堡有关,和周家有关,现在这个周家的主人问他父亲是谁——
“林默。”他说。
周鸿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林恕注意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收紧了。
“林默。”周鸿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考古所的林默,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
“你知道他?”
周鸿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林恕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林恕想起博物馆里的标本针,把蝴蝶钉在展板上细细端详。
“你长得像他。”周鸿声终于说,“尤其是眼睛。”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地板下面的东西,如果你找到了,最好交给我。那是周家的东西。”
脚步声渐远,祠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恕站在原地,等心跳平复下来,才重新蹲下,把那个塑料包裹拿出来。
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布,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撬开铁盒,林恕看见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还有一沓泛黄的照片。
他先翻照片。第一张,曶家堡的老街,推着自行车的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时间是1995年——父亲失踪前几个月拍的。
第二张,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柔。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沈氏,1982年。”
林恕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沈氏。母亲叫沈兰,1982年生下他。这张照片里的婴儿,如果没算错,应该就是他。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张照片让他彻底愣住了——
父亲和周鸿声站在一起,背景就是曶家堡工地,两个人都穿着考古队的衣服,肩膀搭着肩膀,像多年老友。照片背面是父亲的笔迹:“与鸿声兄于曶家堡,1995年春。”
父亲和周鸿声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林恕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
“曶鼎铭文释读笔记——林默,1995年9月”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考释,每一行字旁边都画着问号和箭头。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
“曶与限之讼,表面是奴隶买卖违约,实则是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井叔为何要调解而非判决?因为被告限,很可能是原告曶的……”
后面被墨水洇透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再往后翻,笔记本最后几页贴着几张剪报和手抄资料:
“周氏家族源流考:周氏自称曶之后裔,世居曶家堡,传三十七代。1958年,土改运动中,周家曾与邻村沈家联姻,后因故解约,沈家女被迫离开,下落不明……”
“沈氏:曶家堡邻村小姓,1958年后消失,村民多迁往外地……”
最后一页,是父亲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今天证实了。周鸿声不是独子。他有一个哥哥,1958年被逐出家族,改姓沈。那个哥哥留下的孩子,就是……”
后面没有了。
林恕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1958年,周家与沈家联姻,后解约,沈家女被迫离开。
1982年,沈氏女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那个婴儿是他。
1995年,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然后失踪了。
他盯着笔记本上那句没写完的话,脑子里有个念头疯狂生长:
那个被逐出家族的哥哥留下的孩子,是谁?
林恕把笔记本和照片收好,走出祠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照明灯,曶鼎被运回了临时库房,周围拉着警戒线。
他往库房走,想再看看那个鼎。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周董吩咐了,这个东西必须拿到。”
“可是考古所那边……”
“明天会有人来处理。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林恕迅速闪到一堆木板后面,等那人走远,才悄悄探出头。
是工地的一个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林恕等保安走远,闪身进了库房。
曶鼎被放在工作台上,上面盖着塑料布。林恕掀开布,打开手电,去看鼎底那个“M”符号。
X光照片就在旁边桌上,他拿起来对着光看——同事说得没错,“M”下面确实有字,三个字:
沈 思 远。
沈思远。
林恕默念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又陌生。
手机突然震动,进来一条短信:
“别查了。你父亲失踪那天,曶家堡也失踪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沈限。”
发件人:井一白。
林恕立刻回拨,依旧是关机。
沈限。又是这个名字。曶鼎铭文里那个毁约的被告叫“限”,现在井一白告诉他,父亲失踪那天,失踪了一个叫沈限的人。
父亲叫林默,沈限又是谁?
林恕盯着鼎底的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思远。思远。林默,字思远。
父亲年轻时用过“思远”这个号,他见过父亲早年的拓片,落款就是“思远”。
所以,沈思远,就是林默。
父亲为什么要在鼎底刻上这个名字?而且,是沈思远,不是林默。
“沈”是母亲的姓。父亲改姓沈,意味着什么?
林恕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库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迅速把X光照片塞进口袋,关掉手电,躲到一排架子后面。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手电光扫来扫去。
“周董说了,今晚必须把鼎运走。”
“可是这东西是文物……”
“你只管干,出了事周董担着。”
两个人走近工作台,开始拆曶鼎上的保护膜。林恕屏住呼吸,悄悄往门口移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打电话进来。
林恕手忙脚乱去按静音,已经晚了。那两个人猛地回头:“谁?!”
林恕拔腿就跑,冲出库房,在废墟间狂奔。后面脚步声紧追不舍,有人在喊:“站住!”
他跑过推土机,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死路,一堵两米多高的墙横在面前。
林恕退后几步,助跑,攀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机甩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去捡手机,刚触到屏幕,看见来电显示:
井一白。
林恕立刻接通:“井老!”
“林恕。”老人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儿?”
“曶家堡工地。有人要抢鼎!”
“别管鼎了。你快走。”井一白的呼吸声很重,“我刚刚知道,周鸿声今晚也在工地。”
“我知道,我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井一白说:“他有没有问你是谁?”
“问了。我说我是林默的儿子。”
“糟了。”井一白的声音带着颤抖,“林恕,你必须马上离开。周鸿声当年发过誓,绝不让林默的儿子踏进曶家堡一步。”
“为什么?”
“因为——”井一白刚开口,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杂音,接着电话断了。
林恕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他攥着手机,站在墙根底下,夜风很凉,后背的汗已经冷透。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手电的光在废墟间晃动。
周鸿声在找他。井一白出事了。曶鼎要被抢走。
而他,林恕,父亲叫林默,可父亲在鼎底刻的名字是沈思远。
林默是谁?沈思远是谁?沈限又是谁?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句没写完的话:
“那个被逐出家族的哥哥留下的孩子,就是……”
就是谁?
林恕慢慢站起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父亲不是父亲,而是……
那个孩子?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井一白已经被送到医院。他让我转告你最后一句话:1958年的契约,毁约的不是周家,是沈家。”
“沈家主动毁约,因为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
林恕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了。
沈家女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那是谁的?
1982年,沈家女抱着婴儿站在周家祠堂门口——那个婴儿是他。
所以,他不是周家的人。
那他是谁?
父亲林默为什么要在鼎底刻“沈思远”?
黑暗中,林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某个即将破土的真相。
远处,手电的光越来越近。
他攥紧手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