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的背面
3月19日。
林恕站在三号基坑边缘,看着那个巨大的黑洞。昨晚下过雨,坑底积了一层水,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一个人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
“下来。”
林恕深吸一口气,抓住施工梯,往下爬。梯子湿滑,他爬得很慢,每下一层,心跳就快一分。
终于踩到坑底,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他打开手电,四处照。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花白,脸被阴影遮住了。
“你是谁?”林恕问。
女人慢慢走出来,走进手电的光里。
林恕的呼吸停了。
那是井妍——不,那是井一白——不,那是……
“你是……”
“我叫井双。”女人说。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井双?
那个1982年跳井的女人?
“你没死?”
井双笑了,那笑容和井一白一模一样:
“没死。被救了。”
“谁救的你?”
“林默。”井双说,“1982年3月15日,我跳井那天,他正好在井边。他跳下来,把我救上去,从暗河游出去。”
“那井一白呢?”
“也活着。”井双说,“她跳井那天,也是林默救的。他救了两个人,把我们都藏起来。”
林恕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昨天跳井的那个……”
“是井一白。”井双说,“真正的井一白。”
“她为什么跳?”
井双盯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她累了。”
“她替你们背了六十年?”
“对。”井双点头,“1958年,我们三姐妹——我、井一白、井妍,都爱上了周家的人。我爱上周继宗,井一白爱上周继业,井妍爱上周鸿声。”
“可周家的人,都是恶魔。”
“周继宗强暴了井妍,周继业强暴了我,周鸿声虽然没强暴谁,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阻止。”
“井一白为了赎罪,女扮男装六十年。井妍为了赎罪,用井一白的身份活着。我为了赎罪,躲在暗处六十年,看着一切发生。”
“现在,井一白死了。井妍也死了——昨天跳井的那个,是井妍,不是我。”
林恕愣住了。
“昨天跳井的是井妍?”
“对。”井双说,“她以为她是你妈,所以她跳了。”
“她不是我妈?”
井双摇头:“不是。”
“那我妈是谁?”
井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是……我妈?”
“对。”井双的眼泪流下来,“我是你妈。1982年3月15日,我生下了你。那天,井妍跳井,我去救她,结果也被推下去。林默救了我和井妍,但把你留给了井妍。”
“井妍以为你是我和她的孩子,所以她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其实,你是我的儿子。”
林恕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你爸是谁?”
井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周继宗。”
林恕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周继宗?
又是周继宗?
“1981年,我爱上周继宗。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个可怜的男人,被周继业控制着。我们相爱,我怀了你。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是周继业的傀儡,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1982年你出生那天,井妍抱着你去找周继业对质,结果被推下井。我去救她,也被推下去。林默救了我和井妍,但你被井妍抱着,一起被救了上来。”
“井妍以为你是她和周继宗的女儿,因为她也怀过周继宗的孩子——那个孩子没生下来就死了。所以她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你。”
林恕的眼泪流了下来。
所以,井妍养了他四十年,不是因为他妈,而是因为她以为他是她女儿的孩子。
可他不是。
他是井双和周继宗的儿子。
“那周继宗知道吗?”
井双点头:“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没说。他以为这样能保护你。”
“保护我?”
“对。”井双说,“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周继宗的儿子,你会被周继业杀掉。周继业不会允许周继宗有后代。”
林恕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井双看着他,眼里全是悲凉:
“因为周继宗死了。井一白死了。井妍死了。林默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我。”
“如果我死了,真相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所以我要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来。”
林恕盯着她,突然问: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井双点头:“对。”
“为什么?”
“为了让你一步步找到真相。”井双说,“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一切,你不会信。只有让你自己查,自己发现,你才会信。”
“那周效父呢?井砚呢?周鸿声呢?他们是什么人?”
井双笑了:
“周效父是周继宗和沈淑静的儿子。沈淑静是我和井一白的姐姐,1958年跳井没死,1980年生下周效父,1982年又被周继业推下井,这回真死了。”
“井砚是周鸿声和井双——也就是我和周鸿声的儿子。”
林恕愣住了。
“井砚是你和周鸿声的儿子?”
“对。”井双说,“1980年,我和周鸿声相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周继宗是我爸——不,是我养父。我以为我是孤儿,被井一白收养的。后来才知道,我是周继宗的女儿。”
“周继宗是我爸?”
“对。”井双点头,“周继宗是你外公,也是你爸。”
林恕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这不可能……”
“可能。”井双说,“周继宗强暴了我妈沈淑静,生下了我。他又强暴了我,生下了你。这是乱伦,但这是事实。”
林恕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是周继宗的外孙,也是周继宗的儿子。
他的母亲井双,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的父亲周继宗,是他外公。
“那周鸿声呢?”他问,“周鸿声是谁?”
“周鸿声是周继宗的儿子,也是你的……表哥?”井双苦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反正,你们四个——你、周效父、井砚、周鸿声——你们都是周家的后代,但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林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井双摇头:
“不。我叫你来,是想让你杀了我。”
林恕愣住了。
“什么?”
井双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递给他:
“杀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这些。”井双说,“我死了,你才能忘记。”
林恕盯着那把刀,手在发抖。
“我不杀你。”
“你必须杀我。”井双把刀塞进他手里,“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解脱。”井双的眼泪流下来,“我活了六十年,藏了六十年,每天都在噩梦里度过。我受够了。”
林恕握着那把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的噩梦。
他下不了手。
“不。”他把刀扔在地上,“我不杀你。你活着,好好活着。这是对你的惩罚。”
井双愣住了。
“惩罚?”
“对。”林恕说,“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死了太便宜你。你要活着,每天面对这些,每天痛苦,这才是报应。”
井双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长大了。”
她弯腰捡起那把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妈!”林恕冲上去想夺刀,可已经晚了。
刀刺进去,鲜血涌出来。
井双倒在他怀里,嘴角带着笑:
“终于……解脱了……”
“妈!”林恕抱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你为什么……为什么……”
井双抬手摸他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对不起……我……爱你……”
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林恕抱着她的尸体,跪在坑底,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周效父、井砚、周鸿声站在坑边,正往下看。
“林恕!”周效父喊,“你没事吧?”
林恕没有回答。他抱着井双的尸体,一动不动。
三个人爬下来,看见眼前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是……”井砚看着井双的脸,“她是谁?”
“你妈。”林恕哑着嗓子说。
井砚愣住了。
“什么?”
“井双。”林恕说,“你妈。”
井砚盯着那张脸,眼泪流了下来。
“她……她怎么死的?”
“自杀。”林恕说,“用这把刀。”
井砚跪下来,握住井双的手,泣不成声。
周效父和周鸿声站在一边,沉默着。
过了很久,林恕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
“现在,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我们四个。”
“我们怎么办?”
四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坑顶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碎石开始往下掉。
“不好!”周鸿声大喊,“有人要炸坑!”
他们抬头,看见坑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黑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井双?
可井双刚死,就在他们怀里。
林恕低头看怀里的尸体,尸体还在。
那上面的人是谁?
“林恕!”周效父拉着他就往施工梯跑。
他们拼命往上爬,碎石不断砸下来。爬到一半,梯子突然断了,四个人掉进水里。
林恕挣扎着站起来,水已经淹到腰部。
坑顶的人影还在,正往下扔什么东西。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基坑开始塌方。
“往地道跑!”周鸿声指着角落里的洞口。
四个人冲进地道,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基坑塌了。
地道很窄,他们只能爬行。爬了很久,前面出现岔路。
“走哪边?”周效父问。
林恕犹豫了一下,指着左边:“这边。”
他们继续爬,地道越来越窄,几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恕在最前面,突然看见前面有光亮。
爬出去,是曶家堡村外的农田。
他们一个个爬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个女人是谁?”井砚问。
林恕摇头。他不知道。
井双死了,那个女人不可能是井双。
那是谁?
井一白?井一白也死了。
井妍?井妍也死了。
还有谁?
手机突然震动。
林恕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恭喜你们又逃过一次。不过,你们真的以为逃出来了吗?”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林恕抬起头,看着周效父、井砚、周鸿声。
三个人都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怎么了?”周效父问。
林恕盯着他,突然发现周效父的手上,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
那道伤口,和井双自杀的刀口,一模一样。
他的血液凝固了。
“周效父,”他慢慢说,“你的手怎么了?”
周效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不小心划的。”
“在哪儿划的?”
周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林恕突然明白了。
刚才在坑底,井双自杀的时候,周效父他们还没下来。
可周效父手上的伤口,和井双的刀口一样。
除非——
他就是那个拿刀的人。
“周效父,”林恕站起来,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周效父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
“你猜。”
手机又震了。林恕低头看,是一条新短信:
“3月20日,周家祠堂,最后一面。”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