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圣诞节下午四点十七分回到沃尔瑟姆。她记得这个时间,因为车载收音机刚刚开始播放《平安夜》,而她关掉它的动作快得像拔掉一颗正在流血的牙。
车道上的积雪被铲过了——铲得整整齐齐,每一条线都平行,边缘锐利得像用手术刀切过的伤口。克莱尔知道这不是埃里克铲的。埃里克铲雪总是随意的、大块的、带着一种“差不多就行”的满足感。这个铲法太精确了,精确得让人想起在首饰盒里排列猫骨头的手指。
她推开前门。客厅里的圣诞树还在闪烁,肉桂蜡烛还在燃烧,礼物还在树下堆着。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作呕。埃里克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蛋奶酒,脸上带着那种节日特有的、微醺的喜悦。
“你回来了!诊所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克莱尔脱下外套,但没有挂起来。她把它团在手里,像抱着一件随时需要重新穿上逃走的装备。“利奥呢?”
“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他说要玩‘安全地方游戏’。”埃里克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引号手势,笑了,“大概是他们学校新流行的什么。索菲亚在他门口放了一杯热巧克力,但他不让人进去。孩子们。”
克莱尔没有等埃里克说完。她已经上了楼梯,两步并作一步,在利奥的房间门口停下。地板上确实有一杯热巧克力,还是温的,表面漂着一层没有完全融化的棉花糖。杯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粉色——不是口红,不是血迹,是某种克莱尔叫不出名字但直觉告诉她不要碰的东西。
“利奥。”她敲门,压低声音,“是妈妈。开门。”
五秒钟。十秒钟。门锁咔嗒松开。利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他的泰迪熊,脸上没有被伤害的痕迹,但他的眼睛——那种警觉,那种计算过恐惧之后残余的冷静——不像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拥有的东西。
“你喝了热巧克力吗?”克莱尔蹲下来。
“没有。姐姐说喝了会暖和。但我不冷。而且她说‘暖和’的时候,嘴角是往下的。”
往下的。克莱尔从来没有教过利奥注意嘴角方向。他是在过去两周里自学的。
“你做得很好。”克莱尔把利奥拉进怀里,在他耳边说,“我们现在要出门。一个短途旅行。你需要带上泰迪熊和厚外套。”
“去哪里?”
“去看一个……朋友。”克莱尔站起来,开始往利奥的小背包里塞东西——内衣、袜子、他最喜欢的绘本、手电筒、那台灰色预付费手机。她没有拿利奥的平板电脑。她知道那个设备已经被FirstLook绑定了,每一个应用都可能是一扇被撬开的窗户。
楼下传来钢琴声。不是肖邦。是《平安夜》。旋律简单、圣洁、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教堂里点燃的蜡烛。但克莱尔听到了一种变调——在第三节“圣母玛利亚”那个乐句上,索菲亚的手指加重了第三和第四个音符,把赞美诗变成了某种阴森的进行曲。
“我们要走了。”克莱尔拉着利奥的手走出房间。在楼梯口,她向下看了一眼——索菲亚坐在钢琴前,背影笔直,头发披散在墨绿色的圣诞礼服上。她弹琴时没有看琴键。她的脸微微偏转,像在听楼上的动静。
“妈妈?你去哪儿?”索菲亚的声音飘上来,柔软得像融化的蜡烛油。
“带利奥去麦卡利斯特家,”克莱尔说,这是她今天第二个谎,“莉莉有个圣诞派对。利奥被邀请了。”
索菲亚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好的。早点回来。爸爸在做圣诞晚餐。他说做了你最爱的烤牛肉。”
克莱尔没有回答。她已经拉着利奥走出了前门,走进了车道的灰色暮光。她把利奥塞进后座,发动汽车,倒出车道——太快了,轮胎在雪地上打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后视镜里,萨默斯家的客厅窗户正在缩小。钢琴声听不见了,但克莱尔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变调的第三乐句。她踩下油门。沃尔沃驶出沃尔瑟姆,驶上2号公路向西,朝着佛蒙特州的方向。
黑河镇在地图上是佛蒙特州东北部一个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点。克莱尔在手套箱里塞了打印出来的路线图——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打印的,没有登录任何账户,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她不知道这样是否能摆脱FirstLook的追踪。她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索菲亚会在她到达佛蒙特州边界之前就知道她的目的地。
利奥在后座睡着了。真正的、精疲力竭的睡眠,嘴巴微微张开,泰迪熊的耳朵被他的手指捏得变了形。克莱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疼痛——那种只能在孩子睡着时才敢释放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她想:他已经开始注意嘴角方向了。他学会了姐姐微笑的含义。他在八岁。
车程三小时。克莱尔在黑暗中穿过伍斯特,穿过格林菲尔德,穿过康涅狄格河的冰封河道。新英格兰的圣诞夜在车窗外铺展——每个小镇都有灯光,每扇窗户后面都有家庭。正常的家庭。正常的圣诞晚餐。正常的孩子拆开礼物,而不是用手指在床板上刮出倒计时的刻痕。
莫罗山疗养院坐落在黑河镇以北六英里的山坡上,到达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克莱尔原以为会看到一栋阴森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那种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铁门紧锁的精神病院。但她看到的是几栋低矮的现代建筑,雪松木外墙,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如果不是门口低调的铜牌上刻着“莫罗山疗养院——私人机构”,她会以为这是一家精品度假酒店。
访客登记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胸前挂着没有照片的工牌,名字只印了“G. 彼得森”。她看着克莱尔,表情没有节假日值班人员通常会有的那种随和。
“探视时间在下午六点结束。”彼得森说。
“我从马萨诸塞州开车来的,”克莱尔说,“我要见伊万娜·约内斯库。”
彼得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克莱尔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我们这里没有叫那个名字的病人。”
“045号。”克莱尔说。
键盘声停了。彼得森的视线第一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直视克莱尔。那种注视不是接待人员的职业性注视——它是一种评估,一种筛选,一种某种门卫被训练用来区分威胁和无害之人的扫描。
“您是谁?”彼得森的声音降低了一个音阶。
“我叫克莱尔·萨默斯。我的女儿是047号。”
彼得森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访客登记处的后门,打开,示意克莱尔跟她走。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利奥还在睡觉,车门锁了,车窗开了一条缝。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上彼得森。
她们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经过几扇关闭的门,门上有小窗但都被百叶窗遮住。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更微妙的气味——不是药物,是蜡。蜂蜡。像有人在打蜡地板,或点燃某种仪式用的蜡烛。
彼得森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其他门一样,但铜质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克莱尔已经认识的符号:一条两端微微上翘的黑色弧线。
“基石在里面,”彼得森说,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她今天状况不好。她大多数时候状况都不好。但她说今天有人会来。从凌晨就开始说。‘萨默斯家的女人’,她反复说。我们以为她是妄想。直到您出现在登记处。”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彼得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推开门,退后一步,让克莱尔走进去。
房间很小,但不像病房。更像一间简陋的公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没有窗的卫生间。墙上没有装饰,除了一张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上方的照片。克莱尔走近看——那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泛黄的新闻照片,照片上一群孩子在布加勒斯特孤儿院门口排队,等待着某辆永远不会来的巴士。
坐在床上的女孩——不,年轻女人——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像某种机构化的发型。她的脸瘦削,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灰色的眼睛,和索菲亚一模一样的灰色——正看着克莱尔,里面有某种燃烧的、不被药物和封闭病房压垮的东西。
“你来了。”伊万娜·约内斯库说。她的声音沙哑,像长期不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克莱尔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047号的母亲。索菲亚的妈妈。管理员最喜欢的项目的母亲。”伊万娜用“项目”这个词,和内森·卡特用的一模一样。“我一直在等你。不是今天。是等了三年。我知道最终会有一个母亲找到这里。”
“你是基石。”
“我是第一个。”伊万娜站起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了锈。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你想知道整个系统的运作方式。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爱她吗?”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克莱尔听到走廊远处传来某个病人的叫喊,然后被关上的门闷住了。她看着伊万娜那双和自己女儿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这是一个测试。
“我不知道。”克莱尔说,诚实得像在切开自己的胸腔。
伊万娜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正好符合她的预期。“很好。如果你说‘是’,我会认为你还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如果你说‘不是’,我会认为你在骗自己。‘不知道’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她翻开笔记本,推给克莱尔。里面不是日记。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字、日期、地点。克莱尔认出了其中几个:施奈德家,卡特家。还有她不认识的名字:罗德岛州一个姓伯恩斯的家庭,康涅狄格州一个姓华盛顿的家庭。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日期,最近的一个日期是今年十月。
“清洁工名单,”伊万娜指着那些名字,“从044号到048号。五个孩子。五个被部署到美国家庭的工具。你的女儿是047号。她在五个里面是特殊的。”
“内森·卡特告诉我了。她的任务是内部目标。”
“不止。”伊万娜在索菲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名单顶部,指向一个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星号的名字。“她不是被部署到萨默斯家的。她是被部署到我的。我是她的真正任务。”
克莱尔盯着那个星号。她的头脑在做最后一次重组——那些碎片用新的方式排列起来,形成一个她从不敢想象的形状。
“你是说,索菲亚的领养——萨默斯家——全部是为了接近你?”
“基石是系统的核心。没有基石,夫人无法复制清洁工模式。我母亲——伊琳娜·约内斯库——在布加勒斯特发现了夫人的训练中心。她打算曝光。”伊万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被压制太久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出口,“夫人需要确保我永远不会离开这个疗养院,永远无法证实伊琳娜的调查。所以她部署了047号到离我最近的领养家庭。马萨诸塞州离佛蒙特州开车只要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就可以从萨默斯家到莫罗山。”
克莱尔想起了索菲亚过去几年的“学校旅行”——波士顿的科学博物馆,伯克郡的音乐营,伯灵顿的钢琴比赛。每一次都在佛蒙特州附近。每一次都越来越接近黑河镇。
“她来过这里吗?”克莱尔问。
“五次。”伊万娜指着笔记本上的五个小星号,分布在不同的日期。“她不进来。她只是站在外面的停车场,透过窗户看我的房间。有时候她会用手机拍一张照片。然后她会发到FirstLook上——一个私人群组,只有管理员和我能看到。每次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基石仍然在位。基石等待清理。’”
克莱尔想起索菲亚每次“旅行”回来后那种微妙的满足感,那种做了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安静得意。
“她为什么没有完成?你说她在等待清理。”
伊万娜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个词,手写的,克莱尔不认识。那是罗马尼亚语。
“‘Așteaptă’。意思是‘等待’。”伊万娜说,“她不能清理我,直到管理员允许。而管理员在等她完成主要任务——内部目标,也就是萨默斯家。你的家庭是我的人质。只要萨默斯家还完好,我就还活着。一旦她在沃尔瑟姆的任务完成,她就会来这里完成最后的清理。”
克莱尔跌坐在椅子上。她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她想到了利奥睡在车里,想到了埃里克在家里做圣诞晚餐,想到索菲亚站在厨房里切草莓——每一刀都精确,每一刀都在等待。
“这就是整个系统,”伊万娜说,声音现在几乎是温柔的,像在向一个刚被诊断出绝症的病人解释病情,“每个清洁工都有一个主要家庭和一个次要目标。内森·卡特的主要家庭被烧毁,他就会被重新部署到下一个家庭。但索菲亚是不同的。索菲亚是管理员的作品——夫人亲手训练的,最完美的一个。她的主要家庭不只是目标。是展览。夫人想证明她可以制造一个反社会人格者,然后把这个反社会人格者放进一个正常家庭十二年——完美的女儿、完美的学生、完美的邻居——而没人能看出裂缝。萨默斯家是夫人的证明。只要这个证明还在运转,夫人的系统就是有效的。”
“如果我们家毁了呢?如果索菲亚完成任务呢?”
“那么证明就完成了。基石就会被清理。我会死。索菲亚会被回收,重新部署,继续下一个主要家庭。”伊万娜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推给克莱尔,“给你。里面是所有我能记下来的信息。夫人不知道我保留了这些。他们认为药物会抹掉我的记忆。但我在服药之前就把信息写下来了。每次他们换笔记本,我就重新开始写。这个系统运行了八年。这是我能重建的全部。”
克莱尔拿起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你为什么相信我?”
伊万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佛蒙特州的冬夜,漆黑一片,只有停车场里的路灯投下苍白的光圈。在光圈边缘,克莱尔看到了自己的车,后视镜反射出微弱的红色光点——利奥还在睡觉。
“因为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母亲,”伊万娜背对着她说,声音在玻璃窗上共鸣出轻微的嗡鸣,“施奈德家的母亲在他们儿子脑损伤后就放弃了045号。卡特家的母亲从来没怀疑过内森。但你在圣诞节开车三个小时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儿子。夫人低估了你。索菲亚也低估了你。她们从来不会高估母亲。”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彼得森打开门,表情恢复了职业性的空白。“探视时间到了。萨默斯太太,您今晚需要住宿吗?黑河镇上有一家汽车旅馆。”
“不需要。”克莱尔站起来。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伊万娜。那个年轻女人仍然站在窗前,瘦削的侧影被外面的灯光勾勒成一个黑色的轮廓。她看起来不像基石。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被夺走一切后仍然坚持呼吸的人。
“伊万娜,”克莱尔说,“我会回来。”
伊万娜没有转身。但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克莱尔走出莫罗山疗养院时,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脸。利奥已经醒了,在后座安静地玩泰迪熊。他抬起头看着克莱尔坐进驾驶座。“妈妈,这是哪里?”
“一个朋友家。”克莱尔发动汽车,暖气涌出来,吹在冻僵的手指上。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伊万娜的笔记本,也摸到了戴维给她的手枪。金属还是冷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它在她的体温里慢慢变暖。
手机屏幕亮起来。克莱尔已经关了数据连接,但FirstLook的推送仍在本地缓存中弹出。用户047的最后一条更新,发布于五分钟前:“妈妈离开了佛蒙特州。她带了纪念品回家。我也带了。”
克莱尔关掉屏幕。她挂挡,踩油门,沃尔沃驶出莫罗山疗养院的停车场,驶入黑河镇的黑暗公路。前灯切穿夜晚,照亮两侧光秃秃的枫树和一排排被雪覆盖的栅栏。利奥在后面开始唱《平安夜》,声音小小的,稚嫩的,跑调了三个音。
后视镜里,莫罗山的灯光越来越远,缩小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然后消失了。克莱尔把车开向南方,朝着马萨诸塞州的方向,朝着沃尔瑟姆,朝着那个还在等她回去的圣诞晚餐,朝着那个坐在钢琴前、正在用修长手指刮着琴键的女儿。
但在驶出佛蒙特州之前,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休息站。她拿出那台灰色预付费手机,用公共WiFi登录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网站——一个在线存储服务,用假名注册,用假邮箱验证。她把伊万娜笔记本的每一页拍下来,上传,然后删除了手机里的本地图片。
然后她拨通了戴维·莫雷诺的号码。
“克莱尔?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克莱尔说,“基石还活着。但我们需要更快。索菲亚知道我去了哪里。她知道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戴维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克莱尔从未听过的沉重。“克莱尔,我刚收到消息。罗马尼亚警方今天下午搜查了夫人的旧校址。他们在地窖里找到了伊琳娜·约内斯库。她还活着。但她的舌头被切掉了,手脚被打断过,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三年。她唯一写下的东西,是在墙壁上用指甲刻的一行字。”
“什么字?”
“‘Mama vine’。罗马尼亚语。意思是‘妈妈会来’。”
克莱尔闭上眼睛。休息站的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想象伊琳娜·约内斯库在地窖的黑暗中,用手在石墙上刻下那些字母,一遍一遍,直到指甲裂开,直到手指流血,直到那些字母变成墙上唯一的出口。
她睁开眼睛,挂挡,重新驶上公路。
后座,利奥已经又睡着了。泰迪熊从他手中滚落,掉在座位下面。克莱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的脸在高速公路路灯的橙色光中闪现又消失,闪现又消失,像一张被不断翻动却始终无法拼好的拼图。
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继续开车,穿过佛蒙特州和马萨诸塞州的边界,穿过圣诞节的最后几个小时。手套箱里,手枪已经彻底被暖风吹热了。伊万娜的笔记本在她的外套内侧,每一页都像一块骨头,被她一点一点地带回那个正在坍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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