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林渊盯着楼下那个身影,手已经摸到后腰——枪在下水道丢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老段站在车旁,仰着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窗户。他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口,然后转身回到车里。
林渊明白了。老段让他过去。
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轻轻下了楼。走出旅馆,巷子口那辆车还停着,老段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林渊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开车。”老段说。
“去哪儿?”
“随便转转。”老段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巷子。
车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开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老段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林渊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想:他来找我干什么?杀人灭口?还是……
“阳哥的老婆死了。”老段突然开口。
林渊没说话。
“你知道是谁杀的?”
“不知道。”
老段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老段点点头,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周副局长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你的指纹。”
林渊心里一紧:“不可能。我没碰过她。”
“你去了那儿,不是吗?”
“去了,但她已经死了。”
老段没接话,只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扔给他。林渊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阳哥老婆家的现场。有一张拍的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阳哥老婆抱着孩子的照片。
“照片背面有字。”老段说,“‘七年了,该还了。’笔迹鉴定是你。”
林渊愣住了:“不可能。那字迹是你的,我认得。”
老段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的?那你看看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是林渊以前写的卧底报告复印件。林渊对比了一下照片背面的字迹,脸色变了。
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有人模仿你的笔迹。”老段说,“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写过,自己不记得。”
林渊沉默了。他不记得,真的不记得。这七年来,他有很多事都不记得。
“林渊,”老段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失忆,可能不是被打出来的?”
林渊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有人给你用了药。”老段说,“一种能让人选择性失忆的药。”
林渊脑子里一片空白。药?谁给他用药?为什么?
“老贾。”老段说,“他手下有个人,专门搞这些。当年你救了他之后,他让人给你打了针。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正好合他心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老段说,“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只忠于他的人。”
林渊想起这七年,他确实对老贾忠心耿耿,替他挡刀,替他送货,替他卖命。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是卧底,需要取得信任。现在想来,那些忠心,有多少是发自内心,有多少是药物作用?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查了七年。”老段说,“从阳哥死的那天起,我就在查。”
林渊盯着他:“阳哥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老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林渊心里一紧。
“他是我派去的卧底。”老段说,“但他后来失控了。他想收网,但收网的条件不成熟。我让他再等等,他不听。”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老段摇摇头,“是老贾。但我知道他要杀,没阻止。”
林渊愣住了。
“那天晚上,”老段继续说,“我告诉老贾,阳哥要背叛他。老贾就派人去杀他。派去的人,是你。”
“我?”
“对。你那时候刚来云河,谁也不认识。老贾让你去做件事,你就去了。你不知道杀的是谁,只知道是个叛徒。”
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张陌生的脸——阳哥的脸。
“我……我真的杀了他?”
“刀在你手里。”老段说,“但人是不是你杀的,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阳哥已经死了,你躺在旁边,头上在流血。”
林渊想起续简伯给他的那段录音——阳哥的遗言。录音里说,杀他的人是个新人,眼神很干净。
那就是他。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
“后来我把你送去医院。”老段说,“再后来,老贾的人找到了你,给你打了针。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老贾告诉你,你叫林渊,是他的人。”
林渊想起自己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天。三哥坐在床边,说救了他,带他入行。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你呢?”他问,“你后来为什么又来找我?让我继续卧底?”
“因为你有用。”老段说,“你在老贾身边,对我有用。”
“所以这七年,你一直在利用我?”
老段没说话。
林渊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很冷:“老段,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打你一拳。”
老段看着他,没躲。
林渊举起手,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外面是江边,路灯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续简伯约我明天见面。”他说,“在泵站。”
老段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约了我。”老段说,“也是明天,也是泵站。”
林渊愣了一下:“他约你干什么?”
“和你一样。”老段说,“要证据。”
林渊想起续简伯在电话里说的:证据给我一份,我哥的死,我要自己查。他要查的,到底是续鞫居的死,还是别的什么?
“你给他吗?”
老段摇摇头:“我不给他。但你可以给。”
“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在查。”老段说,“他查了七年,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呢?你想知道真相吗?”
老段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想,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真相会害死很多人。”老段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阳哥的儿子。”
林渊心里一紧。阳小军。那个孩子还在旅馆里,跟阿续在一起。
“孩子在我那儿。”他说。
老段点点头:“我知道。阿续也在。”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老段说,“从你们离开学校,我就知道了。”
林渊盯着他:“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老段说,“是保护。”
“保护?”
“对。”老段说,“你以为周副局长的人为什么没抓到你们?我让人拖住了他们。”
林渊愣住了。老段在帮他?
“为什么?”
老段没回答,只是从扶手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个信封,很旧,封口已经开了。
林渊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警徽下面,穿着警服,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老段。
另一个——是阳哥。
“他是我的徒弟。”老段说,声音有点哑,“我带了他五年。”
林渊看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来。
“他死的那天晚上,”老段继续说,“我就在附近。我知道老贾要杀他,但我没去救。因为我想,他死了,案子就结了,大家都安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他问我,师父,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林渊看着老段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痛苦,悔恨,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想帮他?”
“帮不了了。”老段摇摇头,“他死了七年了。但我想帮他儿子。那孩子,是我对不起他。”
林渊想起阳小军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突然有点酸。
“明天去泵站,”老段说,“续简伯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但记住,别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查别的事。”老段说,“他查的,可能不只是他哥的死。”
“还有谁?”
老段看着他,一字一顿:“你。”
林渊愣住了。
“续简伯怀疑,”老段说,“你才是杀他哥的人。”
“续鞫居?”林渊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老段说,“七年前,你见过他。”
林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老段说,“阳哥死之前,续鞫居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