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鞫居
林渊盯着阿续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续简伯今晚会死,凶手是林渊。”
他抬起头,看着阿续。月光从通风口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脸上,谁都没说话。下水道里的臭味好像更浓了,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信吗?”林渊问。
阿续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如果我真想杀你弟弟,”林渊把手机还给他,“我下午在茶楼就能动手,何必等到晚上?”
“也许你下午没机会。”阿续说。
“那我现在呢?”林渊指了指周围,“这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要杀你,你跑得了?”
阿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查。”阿续说,“你跟我一样,想知道真相。”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在下水道里显得很空洞:“你怎么知道我在查?”
阿续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他走到月光照进来的地方,仰起头,看着上面那个通风口。
“我哥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背对着林渊说,“不是那个‘别找我’的电话,是更早的一个。”
林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阿续的声音很轻,“关于警方和黑帮之间的事。他说这个秘密说出来,很多人会死,所以不能说。”
林渊心里一动:“什么秘密?”
“他没说。”阿续转过头看着他,“但他让我记住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去找那个救过老贾的人。’”
救过老贾的人。林渊愣了一下。七年前,他确实救过老贾一命——那时候老贾被仇家堵在巷子里,他冲进去把人拖出来,自己挨了一刀。就是因为这件事,老贾才开始信任他。
“那个人就是我?”林渊问。
阿续点点头。
“你哥怎么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不知道。”阿续说,“但他知道。所以我来云河,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林渊脑子里飞速转着。续鞫居七年前就知道他会救老贾?这不可能,那时候他刚来云河,连老贾的面都没见过。除非……除非续鞫居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你哥还说什么了?”
“他说,”阿续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林渊心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确实不知道。七年前他是林深,是警察;七年后他是林渊,是老贾最信任的兄弟。他到底是谁?他自己也快分不清了。
“渊哥。”阿续突然喊了一声。
“嗯?”
“你真的是警察吗?”
林渊心里猛地一紧。他看着阿续,阿续也在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质问,是确认。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哥也是。”阿续说,“我看得出来。”
林渊沉默了很久。下水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是。”他终于说。
阿续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猜到了。
“那你现在听谁的?”阿续问,“老段还是老贾?”
林渊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老段?”
“我哥说过这个名字。”阿续说,“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常提到一个人——‘老段’。他说那个人是他的上线,也是他的催命符。”
催命符。林渊想起昨晚老段那条短信:三日后收网。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你哥怀疑老段出卖了他?”
“不是怀疑。”阿续说,“是确定。他死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老段让他去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就能收网回家。但他说那件事是个圈套,去了就回不来。”
“什么事?”
“他没说。”阿续摇摇头,“但他让我记住另一个名字——阳哥。”
阳哥。林渊听过这个名字。老贾的上位,就是因为阳哥死了。阳哥死了,老贾才从二把手变成一把手。而阳哥死的那天晚上,正是林渊救老贾的那天晚上。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阳哥是你哥的上线?”
“我不知道。”阿续说,“但我哥说,阳哥也是警察。”
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阳哥是警察?那他被杀……是被谁杀的?
“你哥有没有说阳哥是怎么死的?”
“说了。”阿续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被自己人杀的。”
自己人。又是自己人。林渊想起老段说过的话——必要时,必要的牺牲无法避免。阳哥是必要的牺牲吗?续鞫居也是吗?那他林渊呢?
头顶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在下水道口停了下来。
“林渊!”是老贾的声音,“我知道你在下面,上来!”
林渊和阿续对视一眼。阿续往后退了一步,林渊拉住他,摇摇头。
“林渊!”老贾又喊,“阿续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上来,我有话说!”
林渊想了想,压低声音对阿续说:“你待在这儿,别动。我上去看看。”
“他万一……”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林渊说,“七年了,他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虚。七年了,他确实替老贾挡过刀扛过雷,但他也一直在骗他。如果老贾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林渊爬上下水道,推开井盖。外面站着五个人,老贾在最前面,身后是四个马仔,手里都拿着家伙。
“阿续呢?”老贾问。
“不在下面。”林渊说。
老贾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一个人下去干什么?”
“撒尿。”
老贾没说话,挥了挥手。两个马仔走过去,往下面照了照。
“贾哥,没人。”
老贾盯着林渊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行了,跟我走。阿续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他。”老贾说,“找他的人,你惹不起。”
“谁?”
老贾没回答,转身往泵站外面走。林渊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老贾来找阿续,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还是因为有人让他来找?
走出泵站,外面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老贾的黑色奔驰,另一辆是……林渊看着那辆车,心里咯噔一下。那是警车,虽然是便衣,但他认得那个牌照——市局的。
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叼着根烟。看到林渊,他点了点头。
林渊不认识他,但老贾认识。老贾走过去,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林渊身边。
“上车。”老贾说。
“那个人是谁?”
“周副局长。”老贾说,“省厅的。”
林渊心里猛地一紧。周副局长——老魏说的那个人,续简伯下午见的那个灰衣服的人。
他上了老贾的车,车子发动,往市区开去。一路上老贾没说话,林渊也没问。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脸上掠过。
车子停在老贾的茶楼门口。老贾下了车,林渊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老贾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林渊,”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林渊摇摇头。
“因为你救过我。”老贾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巷子里了。”
林渊没说话。
“但你知道吗,”老贾继续说,“那天晚上,本来该死的人不是我。”
林渊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那些人要找的是阳哥。”老贾说,“阳哥死了,他们才找到我。”
林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那天晚上,他救了老贾,老贾活了下来;阳哥死了,老贾上位。这一切,是巧合吗?
“林渊,”老贾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林渊愣住了。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三哥让他去送货,说有个急单,送到巷子口就行。他去了,然后听到巷子里有打斗声,冲进去看到老贾被人围砍,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现在想想,三哥让他去送货的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三哥是谁的人?”林渊问。
老贾笑了,笑得很复杂:“你终于开始问了。”
他转身继续上楼,林渊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三楼包间门口,老贾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林渊看到那个人,脚步停住了。
是老段。
老段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看到林渊,他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渊,”老段说,“坐。”
林渊没动。他看看老段,又看看老贾,两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期待,又像审判。
“这是怎么回事?”林渊问。
“坐下说。”老贾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
老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林渊,七年前的事,该告诉你了。”
林渊盯着他,没说话。
“阳哥是警察。”老段说,“续鞫居也是警察。他们都是我的人。”
林渊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们死了。”老段继续说,“死在自己人手里。”
“谁杀的?”
老段看着他,没回答。
老贾在旁边开口了:“林渊,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林渊摇摇头。
“因为那天晚上,杀阳哥的人,就是你。”
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对吗?”老段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林渊想起那天晚上,他救了老贾,挨了一刀,然后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三哥说是路人报的警。之后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晚上,”老段说,“你救老贾之前,已经见过阳哥。”
“我……我见过他?”
“对。”老段点点头,“你是去杀他的。”
林渊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是警察,我怎么可能杀自己人?”
“因为那时候,”老段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