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
林渊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续鞫居是警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阿续已经收拾完床铺,正坐在床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阿续的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怎么了?”阿续问。
“没怎么。”林渊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你弟弟一直在楼下?”
阿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续简伯还靠在墙根抽烟,姿势都没变过。
“他做事有他的道理。”阿续说。
“什么道理?”
阿续转过头,看着他:“渊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林渊喝了口水,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哥的事,”林渊吐出一口烟,“你有什么线索?”
阿续回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最后一次打电话回家,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二号。”
九月十二号。林渊在心里算了算,那是他来云河的第一个月。那时候他还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跟着一个叫三哥的马仔跑腿,连老贾的面都没见过。
“他说什么?”
“说快回家了。”阿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让我们等他吃饭。”
林渊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就没消息了。”阿续继续说,“三天后,警方通知我们去认尸。说是黑帮火并,被捅了十七刀,扔在江边。”
十七刀。林渊想起刚入行时听老人们说过,那几年云河确实乱,每个月都能从江里捞出几个。但捅十七刀的,他真没听说过。太多了,不像灭口,像泄愤。
“警方没查?”
“查了。”阿续抬起头看着他,“查了三个月,说证据不足,悬着。”
林渊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那你来找贾哥,他能帮上什么忙?”
阿续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渊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是等待。
他在等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由远及近。林渊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铃木停在了巷子口,骑车的人穿着皮夹克,摘下头盔,露出续简伯的脸。
续简伯跨下车,跟墙根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向林渊的窗户。
林渊往后退了一步,窗帘自动垂下来,遮住了视线。
“你弟弟和谁说话?”
阿续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他看了几秒,放下窗帘,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认识。”他说。
林渊不信。但他没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吧,带你去吃饭。”
巷子口的摩托车已经不见了,墙根那个人也不见了。林渊带着阿续穿过巷子,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都是小饭馆,油烟味混着炒菜的滋啦声飘出来。
“这家。”林渊指着一家没有招牌的店,“云河最好吃的猪脚饭。”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靠墙那张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正埋头吃饭。林渊在他对面坐下,阿续坐在旁边。
“老板,两份猪脚饭,多放卤汁。”
灰夹克抬起头,露出一张油腻腻的脸——四十多岁,眼睛小,眼袋大,嘴唇上还有一颗痣。他看了林渊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老魏,”林渊说,“七年前那桩案子,还记得吗?”
老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续鞫居。”林渊说,“江边那个,捅了十七刀。”
老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他抬起头,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帮朋友问的。”林渊指了指阿续,“他弟弟。”
老魏看了阿续一眼,又看看林渊,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烟雾里,他的脸显得更油腻了。
“那个案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接手的时候,尸体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三天。”
“有什么特别的?”
老魏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十七刀,每一刀都不在要害。捅人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想让人死得太快。”
阿续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还有呢?”林渊问。
老魏看着他,小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还有——上面打过招呼,这案子,走个过场就行。”
“谁打的招呼?”
老魏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摁在吃剩的骨头里,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渊,有些事,查得太深了,自己就出不来了。”
门帘啪的一声落下来,老魏的身影消失在街上的阳光里。
阿续坐着没动,眼睛盯着面前的空碗。林渊喊老板加了两个卤蛋,推到他面前:“吃吧,别浪费。”
“十七刀。”阿续说,声音很低,“他到底得罪了谁?”
林渊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上面打过招呼。七年前,云河能跟“上面”搭上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老贾算一个,老贾上头那个姓周的算一个,还有……
还有警方的人。
“渊哥。”阿续突然抬起头,“我弟弟住哪儿?”
“不知道。”
“你能帮我查查吗?”
林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悲伤,是焦虑。他在焦虑什么?
“晚上给你消息。”林渊说。
吃完饭,林渊把阿续送回筒子楼,自己开着车在城里转。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两天的事捋一捋。
车停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泵站门口。这里是他刚来云河时经常待的地方,后来混熟了,就不来了。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一张破沙发,几个啤酒瓶,地上厚厚一层灰。
林渊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忙音。嘟——嘟——嘟——然后断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第三遍拨出去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说的。
“你是谁?”
“你不该打这个电话。”
“续鞫居是谁?”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是警察?”
又是沉默。然后那头说:“他曾经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他死之前,他已经不是了。”
林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叛变了?”
那头没有回答,只传来一阵杂音,像信号不好。然后电话断了。
林渊再拨过去,关机。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续鞫居曾经是警察,但在死之前已经不是了。这算什么?叛变?被开除?还是——还是被人设计,变成了“不是警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续简伯也在查他哥的事。小心他。”
林渊盯着这行字,突然想到一件事:续简伯昨晚出现在老贾那里,今天又出现在楼下,他和阿续,到底谁在查真相?还是两个人都在查,但查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出泵站。天已经黑了,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林渊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看着江水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贾。
“在哪儿?”
“江边。”
“来一趟。”老贾的声音很平静,“阿简出事了。”
林渊发动汽车,一路狂奔。到茶楼的时候,后门已经站了两个人。看到他,一个人迎上来:“渊哥,贾哥在三楼等你。”
林渊跑上楼,推开门。老贾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地上躺着一个人,灰色夹克,脸朝下,地板上有一摊血。
续简伯。
林渊蹲下去,翻过那人的身体。续简伯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血还在往外冒,温热的,刚死不久。
“谁干的?”林渊站起来。
老贾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问我,我问谁?”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分钟前。服务员上来送茶,就看到了。”
林渊看着地上的续简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阿续还在筒子楼里,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拨阿续的号码。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林渊转身就往外跑,老贾在后面喊他,他顾不上。冲出茶楼,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筒子楼到了。林渊冲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是空的。阿续的帆布包还在,但人不见了。床上放着一张纸条,林渊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弟弟死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