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来人
林渊在车里坐了一夜。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快亮的时候,他发动汽车,沿着江边往回开。那四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阿续是条子。谁发的?为什么发?老贾知不知道?
他想起昨晚老贾说“阿续是自己人”时,那个人站在灯影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干净了。在黑道混了七年,林渊见过太多人,干净的人活不长,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这条道上的人。
车停在一家早点铺门口。林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街边的位置慢慢吃。七点不到,街上人还少,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他掏出手机,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短信。
七点半,林渊把车开进码头货场。卸货的工人已经开始忙活,叉车轰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柴油味。他把车停在三号仓库门口,熄了火,点了根烟。
八点整,一艘小渔船靠了岸。船舱里钻出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林渊眯起眼睛——就是昨晚那个阿续。不,不对,不是昨晚那个。
这个人比昨晚那个矮一点,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昨晚那个步子沉,像练过的;这个步子散,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但脸长得一模一样。
林渊推开车门,迎上去。
“阿续?”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在林渊脸上停了足足三秒。又是那种眼神——辨认。
“车在那边。”林渊转身带路,余光一直盯着后面。那人跟着他,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在手里晃来晃去。
上了车,林渊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贾哥让我来接你。”
“知道。”那人开口了,声音比昨晚那个粗一些,带着点北边的口音,“你是渊哥?”
“叫我林渊就行。”
车子开出货场,拐上沿江路。那人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林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
车开到一半,那人突然开口:“昨晚见过我?”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没有。”
“那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那人转过头来,盯着林渊的侧脸,“你在确认什么?”
林渊笑了笑,掏出烟盒递过去:“我这人就这样,看谁都像见过。来一根?”
那人接过烟,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贾哥说你靠得住。”
“贾哥抬举。”
“七年。”那人说,“在黑道混七年,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不容易。”
林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这话说得太透了,不像马仔说的,倒像——像做背景调查的。
“你对我挺了解?”林渊随口问。
“来之前,贾哥说了些。”那人弹了弹烟灰,“说你替他挡过刀,扛过雷,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贾哥对谁都这么说。”
那人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子开进市区,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老贾的茶楼,白天喝茶,晚上打牌,正经生意。林渊带着人从后门进去,上了三楼。老贾已经在包间里等着,桌上一壶铁观音,三只杯子。
看到来人,老贾站起来,张开双臂:“来了?”
那人走过去,和老贾抱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早就认识。
“坐。”老贾指了指椅子,又看向林渊,“你也坐。”
林渊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人。那人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贾,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老贾开口了,“阿续以后跟着你。他刚从北边过来,对云河不熟,你带一带。”
林渊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件事。”老贾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阿续有个哥哥,叫续鞫居,七年前死在云河。”
林渊心里猛地一紧。续鞫居?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七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他哥当年也是跟着我的。”老贾继续说,“七年前那次收网之前,被人杀了。”
收网之前。被人杀了。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却感觉不到。
“凶手到现在没找到。”阿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警方说是黑帮火并,草草结了案。”
“那你这次来……”林渊问。
阿续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沉:“我想知道真相。”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老贾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林渊,你帮我查查这件事。七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林渊看着老贾的背影,又看看阿续。阿续也在看他,眼神里还是那种辨认,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期待,又像试探。
“好。”林渊说。
从茶楼出来,已经是中午。阿续跟在林渊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从老房子的屋檐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住哪儿?”林渊问。
“贾哥说跟你住。”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那儿有空房。”阿续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渊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阿续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回到筒子楼,林渊推开房门,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就那儿。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阿续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住了多久?”阿续问。
“五年。”
“五年就这些东西?”
林渊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上:“够用就行。”
阿续没再说话,开始收拾床铺。林渊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七年前,续鞫居,收网之前被杀。那一年,正是他来云河的那一年。那一年,老贾从二把手变成一把手。那一年,他救了老贾一命,从此成了老贾最信任的人。
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渊哥。”阿续突然开口,头也没回,“昨晚你是不是见过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林渊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续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人是我弟弟,双胞胎弟弟。他先我一步来云河,贾哥安排的。”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叫续简伯。”阿续说,“道上叫他阿简。”
林渊想起昨晚那个人,站在老贾身后,一言不发。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来做什么?”林渊问。
“和我一样。”阿续说,“查真相。”
“那你呢?”
阿续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林渊掐灭烟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下看。楼下巷子里,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正靠在墙根抽烟,头微微仰着,好像在晒太阳。
是昨晚那个阿续——续简伯。
像是感应到什么,续简伯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渊的窗户。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林渊能感觉到,正盯着自己。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林渊低头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和昨晚那个一样。
点开,只有一行字:
“续鞫居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