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
林渊站在包间里,脑子一片空白。老段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脑子里。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什么意思?他是林深,警校毕业,禁毒支队外勤,被派来卧底。这就是他,这就是他知道的自己。
“坐下。”老贾又把他按回沙发,“听段哥把话说完。”
老段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模糊。
“七年前,”老段开口了,“云河有一个贩毒网络,头目叫‘阳哥’。我们派了两个人进去,一个是续鞫居,另一个……”他顿了顿,“就是你。”
林渊愣住了:“我?”
“对。你那时候不叫林深,也不叫林渊。你叫阿东,是阳哥身边的马仔。”
林渊拼命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阿东?阳哥?他完全不记得。
“你不记得很正常。”老段说,“因为你被人打坏了头。”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老段继续说,“阳哥发现了你的身份。他把你叫到江边,要你给个说法。你们动了手,你被他打晕了。然后……”
老段停顿了一下,看向老贾。
老贾接过话头:“然后我的人到了。”
林渊盯着他:“你的人?”
“对。那天晚上,我也在找阳哥。”老贾说,“他要背叛我,我要清理门户。”
林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凑。阳哥要背叛老贾,老贾要杀阳哥;阳哥发现他是警察,把他打晕;然后老贾的人到了……
“阳哥是谁杀的?”
老贾看着他,没说话。
老段开口了:“没人知道。我的人赶到的时候,阳哥已经死了,你躺在旁边,头上在流血。老贾以为你是他的人,把你送去了医院。”
“那阳哥……”
“被捅了十七刀。”老贾说,“和续鞫居一样。”
林渊心里一紧。十七刀,续鞫居也是十七刀。
“你醒来之后,”老段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警察,不记得阳哥,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老贾问你叫什么,你说不知道。他说那就叫林渊吧,跟着我干。”
林渊想起七年前,他确实是在医院醒来的。三哥说是他救了自己,带他入的行。原来三哥也是老贾的人。
“那我怎么又变成警察了?”
老段沉默了几秒:“你醒来三个月后,我找到了你。”
“你认识我?”
“认识。”老段说,“你是我派进去的。”
林渊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是警察,让我继续卧底?”
老段点点头。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不需要记得。”老段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谁,该听谁的。”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云河的夜景,霓虹灯闪闪烁烁,江面上有船驶过。他想起这七年,每次老段给他指令,他都毫不犹豫地执行。他以为那是信仰,原来只是被灌输的谎言。
“续鞫居呢?”他转过身,“他也是你派进去的?”
“对。”
“他怎么死的?”
老段没说话。
老贾替他回答了:“被我杀的。”
林渊一愣。
“因为他要出卖我。”老贾说,“和你一样,他也想背叛。”
“他是警察!”
“我知道。”老贾说,“但他忘了自己是警察。”
林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忘了自己是警察——就像他一样?
“他叛变了?”
“对。”老段开口了,“续鞫居在云河待了五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帮的人。收网前夕,他打算向老贾坦白,交代一切。”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老段说,“是老贾。”
林渊看向老贾。老贾点点头:“我杀的。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替死去的兄弟还的。”
“那阳哥呢?”
老贾和老段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渊盯着他们:“阳哥是谁杀的?是不是我?”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段说:“我们不知道。你醒来的时候,刀在你手里。”
林渊脑子里轰的一声。刀在他手里?
“那把刀上有你的指纹,也有阳哥的血。”老段说,“但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们没法确定。”
“那为什么不查?”
“查什么?”老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查出来是你杀的,怎么办?把你交出去?你是警察,杀警察,什么后果你不知道?”
林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让你继续卧底。”老段说,“这样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做点事。”
“做点事?”林渊突然笑了,笑声很冷,“做什么?替你杀人?替老贾杀人?”
“替你自己。”老段说,“你手上沾过血,只有继续走下去,才能赎罪。”
赎罪。林渊想起这七年,他替老贾挡过刀,也替老贾送过货。那些货最后流向哪里,害了多少人,他从来不敢想。每次想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
现在他知道,那些“任务”,可能根本就不是任务。
“阿续呢?”他问,“他是怎么回事?”
“阿续是续鞫居的弟弟。”老贾说,“他来云河,是要查他哥的死因。”
“他知道他哥是警察吗?”
“知道。”老段说,“我告诉他的。”
林渊一愣:“你?”
“对。”老段说,“我需要他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段看着他,没说话。
老贾替他说了:“引你出来。”
林渊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最近状态不对。”老段说,“我给你的指令,你开始犹豫了。我怀疑你在想别的事。”
林渊想起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在想——想自己到底是谁,想老段的话能不能信,想收网之后怎么办。
“所以你们让阿续来试探我?”
“对。”老贾说,“如果他死了,就是你杀的;如果他没死,你就得带他查下去。”
“查什么?”
“查阳哥的死。”老段说,“查续鞫居的死。查你自己。”
林渊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这不是试探,这是考验。如果他查下去,就会知道真相;如果他不查,就会永远活在谎言里。而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有人死。
“阿简呢?”他问,“他是谁杀的?”
老贾和老段又对视了一眼。
“我们杀的。”老贾说。
林渊脑子里一片空白。续简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那个在楼下晒太阳的人,那个想查哥哥死因的人,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查得太深了。”老段说,“他找到了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那个省厅的人,那个续简伯下午见的人。
“周副局长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老段摇摇头,“他是来查我们的。”
林渊愣了一下。
“续简伯找到了周副局长,想让他重启续鞫居的案子。”老贾说,“周副局长答应了。”
“所以你们杀了续简伯?”
“对。”老段说,“他必须死。”
林渊盯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这还是那个让他信任的老段吗?还是那个说“必要时牺牲无法避免”的老段?
“阿续呢?”他问,“你们也要杀他?”
“不用。”老贾说,“他会自己消失。”
“什么意思?”
老贾没回答,只是看了看手表。
就在这时,林渊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阿续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一个人来江边泵站。”
林渊抬起头,看着老贾和老段。
“你们抓了阿续?”
老贾摇摇头:“不是我们。”
“那是谁?”
老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救阿续,然后知道所有真相;另一个是留在这里,等收网,然后永远不用知道。”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你是想让我去,对吗?”
老段没说话。
“因为你需要一个结果。”林渊说,“不管是死是活,你需要一个结果。”
老贾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有些事,逃不掉的。”
林渊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段哥,七年前,我真的是警察吗?”
老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那我现在还是吗?”
没人回答。
林渊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阿续被绑在泵站的破沙发上,嘴里塞着布,眼睛惊恐地睁着。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但林渊认得那个背影。
是续简伯。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