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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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读者的同情

他们离开镐京时,天还没亮。城门刚刚打开,晨雾弥漫,街上空无一人。召伯虎拉着召姜的手,琱生跟在后面,三人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

召姜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脚步虚浮。召伯虎心疼得要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突然发现那个害死无数人的暴君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种打击,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走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他们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要了三碗茶。召姜捧着茶碗,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碗里的茶水。

“召姜,”召伯虎轻声道,“喝点茶,暖暖身子。”

召姜没有反应。

琱生叹了口气,低声道:“让她静静吧。这种事,换谁都受不了。”

召伯虎点点头,不再说话。

喝完茶,他们继续上路。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召伯虎把召姜送进房间,扶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

“好好睡一觉。”他轻声道,“明天就好了。”

召姜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夫君,你说,我是谁?”

召伯虎握住她的手:“你是召姜。是我的妻子。是琱生的妹妹。是我们最亲的人。”

召姜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我是周王的女儿。是那个害死无数人的暴君的女儿。”

召伯虎摇头:“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你善良,温柔,重情重义。你和他不一样。”

召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召伯虎守在床边,看着她入睡,才轻轻退出房间。

隔壁房间里,琱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睡了?”

召伯虎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琱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伯虎兄,你说,周王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召伯虎愣了愣:“你怀疑他?”

琱生摇头:“不是怀疑。我只是……不敢相信。他骗了我们那么多次,这一次,怎么就突然说真话了?”

召伯虎沉默了。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可周王临死前的眼神,那种愧疚,那种祈求,不像是假的。

“也许……”他缓缓道,“人临死前,都会说真话吧。”

琱生苦笑:“也许吧。”

两人默默坐着,各怀心事。

夜深了,小镇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召伯虎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跳起来,抓起桌上的匕首,冲到门口。

“谁?”

“是我。”门外传来琱生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快开门!”

召伯虎拉开门,琱生冲进来,脸色惨白:

“召姜不见了!”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冲进隔壁房间,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在一旁。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扑到窗前,四下张望。月光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野狗在巷口徘徊。

“她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琱生摇头:“我不知道。我听见动静,起来一看,她房间的灯亮着,人却不见了。”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冲出客栈,沿着街道狂奔。他喊着召姜的名字,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他找遍了整个小镇,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召姜。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召伯虎站在镇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想起召姜昨晚的眼神,那种迷茫,那种痛苦。她一定是想一个人静静,一个人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事。

可她会去哪儿?

琱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伯虎兄,别急。她走不远的。我们分头找。”

召伯虎点点头,擦干眼泪,继续上路。

他们找了三天三夜,问遍了沿途的村庄和城镇,却没有任何消息。召姜就像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山路崎岖,荒无人烟。召伯虎累得几乎走不动了,可他还是坚持往上爬。他有一种直觉,召姜就在山上。

爬到半山腰,天已经黑了。他们找了个山洞,生起火,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召伯虎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

是召姜。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跳。他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召姜!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整整四天!”

召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召伯虎松开她,转到她面前,一看之下,愣住了。

召姜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璋——那块从宗庙里带出来的玉璋。

“召姜?”召伯虎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了?”

召姜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夫君,”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召姜举起手中的玉璋,指着上面刻的字。召伯虎凑近一看,那行字是:

“杀琱生者,其名为姜。”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

召姜笑了,笑容诡异而凄然:“原来……杀琱生的,是我。”

召伯虎摇头:“不,不是的。那是假的,是琱乙刻的。”

召姜看着他,目光复杂:“可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地窖里,是我……是我亲手把毒针扎进他的脖子的。”

召伯虎愣住了。

召姜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被琱乙控制了心神,做了那些事……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可现在……我想起来了……”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抱住她,紧紧抱住:

“不是你的错。是琱乙,是那些人的错。你是无辜的。”

召姜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可我杀了人。我杀了琱生,杀了召辛,杀了召甲,杀了那么多人……我……我不配活着……”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正是那把刻着“姜”字的匕首。

召伯虎大惊,连忙去夺。可召姜的动作更快,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血喷了出来,溅在召伯虎脸上,温热而刺鼻。

“召姜!”召伯虎惨叫一声,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召姜躺在他怀里,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轻声道:

“夫君……对不起……我……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召伯虎抱着她,仰天长啸,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琱生冲上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他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召伯虎终于停止了哭泣。他低下头,看着召姜安详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召姜,”他喃喃道,“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捡起那把带血的匕首,握紧,对准自己的心口。

就在他即将刺下去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是琱生。

琱生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伯虎兄,你不能死。”

召伯虎摇头:“让我死。我活不下去了。”

琱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忘了召姜临死前说的话吗?她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她解脱了,你应该替她高兴,而不是陪她去死。”

召伯虎愣住了。

琱生继续道:“你死了,谁来替她收尸?谁来替她立碑?谁来记住她?”

召伯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松开匕首,抱住召姜的尸体,放声大哭。

琱生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什么也没说。

天黑了,又亮了。召伯虎在召姜的尸体旁守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第二天一早,他站起身,抱起召姜,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琱生跟在他身后,默默陪着。

他们回到那个小村庄,把召姜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召伯虎亲手挖的墓,亲手立的碑。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字:

“爱妻姜”。

他在墓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话。琱生陪着他,也不说话。

第四天清晨,召伯虎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墓碑,轻声道:

“召姜,你等着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陪你。”

他转过身,看向琱生:

“走,去找琱乙。”

琱生的脸色变了:“找他做什么?”

召伯虎的目光冷得像冰:“找他算账。”

两人连夜赶路,再次向镐京进发。

走了七天七夜,他们再次来到镐京城外。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召伯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王死后,新君即位,正在清理旧臣。琱乙作为周王的亲信,已经被抓起来了,关在大牢里,不日就要问斩。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琱乙要死了?那他找谁算账?

他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

当天夜里,他和琱生摸到大牢附近。大牢守卫森严,很难混进去。他们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终于发现一个缺口——每天深夜,会有个狱卒出来倒马桶,那个时间,后门会开一小会儿。

他们等到半夜,果然看见一个狱卒提着马桶出来。琱生掏出毒针,一针放倒他。两人换上狱卒的衣服,混进了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他们沿着通道往前走,一间一间地找。终于,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看见了琱乙。

琱乙坐在草堆上,身上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伯虎兄,你们来了。来给我送行?”

召伯虎盯着他,目光如刀:“琱乙,召姜死了。”

琱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知道。”

“是你害死的。”

琱乙点头:“对。是我控制了她的心神,让她杀人。也是我唤醒她的记忆,让她自杀。”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为什么?”

琱乙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我恨她。”

“恨她?她哪里得罪你了?”

琱乙冷笑:“她是周王的女儿。周王害死了我父亲,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那么多人。她的身上流着周王的血,她该死。”

召伯虎的牙齿咬得嘎嘣响:“可她是无辜的!”

琱乙摇头:“这世上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流着祖先的血,每个人都要为祖先的罪孽付出代价。”

召伯虎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凉,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

“琱乙啊琱乙,你口口声声说为父报仇,可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琱乙愣住了。

召伯虎一字一顿:“你父亲止公,是周王杀的。周王让他当暗探,又怕他泄露秘密,就杀人灭口。你这些年杀的这些人,都是周王的棋子,都是无辜的。”

琱乙的脸色变了。

召伯虎继续道:“你恨召姜,可召姜比你更可怜。她从小被周王抛弃,长大后被周王利用,最后还被你害死。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琱乙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召伯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哀:“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后悔吗?”

琱乙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下了头。他的肩膀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召伯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琱乙,你欠召姜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和琱生走出大牢,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琱乙的哭声越来越响,在阴冷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三天后,琱乙被斩首示众。临刑前,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父亲,母亲,大哥,妹妹,我来陪你们了!”

刀起刀落,人头落地。

召伯虎和琱生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幕。

琱生闭上眼睛,轻声道:“结束了。”

召伯虎摇头:“没有结束。召姜的仇,还没报完。”

琱生愣了愣:“琱乙已经死了,还要找谁?”

召伯虎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冰冷:

“找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