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止公的遗产
召伯虎和琱生并肩站在山崖边,看着山脚下那些火把越来越近。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有多少人?”召伯虎问。
琱生眯着眼睛数了数:“至少两百。”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两百人,他们两个,一把匕首,几根毒针。胜算?零。
“怕吗?”琱生忽然问。
召伯虎笑了:“怕什么?反正都是死。”
琱生也笑了:“那就死得痛快一点。”
他从怀里取出那把匕首,递给召伯虎:“拿着。我用毒针。”
召伯虎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刚好。月光下,刀刃泛着冷光。
“琱生,”他忽然道,“如果等下能冲出去,你就跑,别管我。”
琱生摇头:“要死一起死。”
召伯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还有机会。你躲了十年,不能就这么死了。”
琱生转过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轻声道:“伯虎兄,我已经躲够了。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站出来阻止琱乙,后悔没有保护好召姜和召蘅。现在,我不想再躲了。”
召伯虎沉默了。他想起召姜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召蘅自杀时的安详,想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的眼眶发热,握紧匕首。
“好。那就一起。”
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那些人的面目。他们穿着黑衣,手持刀剑,沉默地向上攀爬。为首的一个人,身形魁梧,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琱生的瞳孔忽然收缩了:“那是……”
召伯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人抬起头,火光映出他的脸——
是召虎。
那个自称琱生手下的年轻人。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召虎?他不是留在封邑收拾残局吗?怎么会在这里?
召虎也看见了他们,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独自走上前,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琱生大人,宗子大人。”他的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琱生盯着他,目光如刀:“召虎,你来做什么?”
召虎笑了:“奉周王之命,来取两位的性命。”
召伯虎握紧匕首,上前一步:“你不是琱生的人吗?”
召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歉意:“宗子大人,对不住。我骗了您。我不是琱生的人,我是周王的人。”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又一颗棋子。又一场骗局。
琱生冷笑一声:“周王还真是用心良苦。派你潜伏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召虎点头:“对。从十年前开始,我就是周王的人了。您假死逃到北山,周王早就知道。他让我假装投靠您,获取您的信任。这十年,您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琱生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在明处。他以为准备了十年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看穿。
“那……那周王为什么不动手?”他的声音沙哑。
召虎叹了口气:“因为他在等。等你们把所有事都做完,等召氏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收网。现在,网该收了。”
他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把召伯虎和琱生团团围住。刀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召伯虎和琱生背靠着背,面对着几十把刀剑。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召虎,”召伯虎忽然问,“召姜是不是你杀的?”
召虎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我在她的茶里下了附子。”
召伯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握紧匕首,恨不得冲上去捅他一刀。可他不能动,一动就会被乱刀砍死。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她对你那么好。”
召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是周王的棋子,我也是。棋子没有感情,只能听令。”
琱生冷笑:“好一个棋子没有感情。那你现在杀我们,也是听令?”
召虎点头:“对。周王有令,格杀勿论。”
他一挥手,黑衣人齐齐上前一步。刀剑离召伯虎和琱生只有三尺远。
召伯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召姜的笑容,想起召蘅的温柔,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忽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至少,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就在刀剑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召伯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黑衣人后面走出来。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长发,手里拿着一块玉璋。
是召姜。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召姜?召姜不是死了吗?
召姜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那只手冰凉如玉,却无比真实。
“夫君,”她的声音飘飘忽忽,“我来救你了。”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伸手去抓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召姜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她转过头,看向召虎,目光冰冷:
“召虎,你还认得我吗?”
召虎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你不是死了吗?”
召姜笑了,笑容凄然:“我是死了。可我死得不甘心。我死之前,发了个誓:谁杀了我,我就找谁索命。”
她举起手中的玉璋,玉璋泛着幽幽的青光。青光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召虎惊恐地捂住眼睛,黑衣人纷纷后退。青光所到之处,刀剑落地,人仰马翻。
召伯虎也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召姜已经不见了。召虎和那些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一动不动。
只有琱生还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
“召姜……召姜显灵了?”他的声音发抖。
召伯虎没有说话。他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是召姜。
她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君,”她轻声道,“别哭了。我该走了。”
召伯虎站起来,伸手去抓她。可他的手再次穿过她的身体。
召姜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召伯虎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天终于亮了。阳光照在山顶上,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召伯虎站起身,走到召虎身边,蹲下来查看。
召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脸上满是惊恐。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就那么死了。和召辛、召甲他们一模一样。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召姜……召姜真的显灵了?
琱生走过来,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
“伯虎兄,咱们走吧。”
召伯虎摇头:“走?去哪儿?”
琱生指着山下:“离开这里,离开周国。越远越好。”
召伯虎苦笑:“逃得掉吗?周王的人到处都是。”
琱生看着他,目光坚定:“逃不掉也得逃。召姜用命救了咱们,咱们不能辜负她。”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了行装,沿着山路向北走去。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过往的事,像山间的雾气一样,缠绕着他们,不肯散去。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座山谷里。山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们在溪边坐下,喝了几口水,吃了点干粮。
“琱生,”召伯虎忽然问,“你说,召姜真的显灵了吗?”
琱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真的爱你。”
召伯虎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溪水中的倒影,喃喃道:
“我也爱她。可我没能保护好她。”
琱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是周王,是那些人的错。”
召伯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溪水发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得山谷一片银白。召伯虎靠在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召姜穿着那件白色的深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君,”她轻声道,“你记住,我没有死。我永远活在你心里。”
召伯虎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可她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脸色变得惨白,眼睛流出血泪。
“可你……你也要记住,”她的声音变得凄厉,“杀我的人,不止召虎一个。”
召伯虎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下,琱生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做噩梦了?”
召伯虎点点头,擦去额头的冷汗。
琱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伯虎兄,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琱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召姜临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
琱生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帛,递给他。召伯虎接过,展开,凑到月光下细看。
确实是召姜的字迹。上面写着:
“琱生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杀我的人,是召虎。可指使召虎的人,是周王。周王不仅要杀我,还要杀伯虎,杀所有召氏的人。求你救救伯虎,替我照顾好他。召姜绝笔。”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紧紧攥着那块丝帛,指节捏得发白。
“周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我一定要杀了他。”
琱生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杀他?怎么杀?他身边有几千护卫,我们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召伯虎抬起头,盯着他:“那也要杀。召姜不能白死。”
琱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琱生指了指远处:“再过几天,周王会来北山狩猎。到时候,他身边的护卫会少一些。我们可以在半路埋伏。”
召伯虎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琱生苦笑:“这十年我一直在研究他的行程。每年秋天,他都会来北山狩猎,住三天。这三天,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召伯虎站起身,握紧拳头:“那就干。”
琱生也站了起来,看着他:“你确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召伯虎笑了,笑容里透着决绝:“回不来就不回来。反正我早就活够了。”
琱生看着他,眼眶发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召伯虎的手。
“好。那就一起。”
两人连夜赶路,向北山狩猎场的方向摸去。他们翻过几座山,穿过几片树林,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狩猎场附近。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周都是密林。山谷中央搭着几座巨大的帐篷,帐篷外站着密密麻麻的护卫。
召伯虎和琱生趴在密林边缘的草丛里,远远地看着那些帐篷。
“那就是周王的帐篷。”琱生低声道,“最大那座。”
召伯虎盯着那座帐篷,眼中满是恨意。
“怎么进去?”
琱生指了指帐篷后面的一个小山包:“那里有个缺口,护卫比较少。我们可以从那里摸过去。”
召伯虎仔细观察了一下,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山谷里一片漆黑。召伯虎和琱生悄悄摸到那个小山包后面,果然只有两个护卫在巡逻。
琱生掏出毒针,对准其中一个护卫,轻轻一吹。那个护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也被琱生一针放倒。
两人迅速换上护卫的衣服,混进了营地。
周王的帐篷很大,门口站着四个护卫。召伯虎和琱生低着头,假装巡逻,慢慢靠近帐篷。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帐篷门口时,一只手突然搭在召伯虎肩上。
召伯虎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是琱乙。
琱乙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大哥,伯虎兄,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我等你们很久了。”
召伯虎的心沉到了谷底。
琱生盯着他,目光复杂:“琱乙,你……你怎么在这儿?”
琱乙笑了:“我是周王的护卫统领,当然在这儿。”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琱乙是周王的人?他不是为父报仇吗?
琱生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琱乙,声音发抖:“你……你一直在骗我?”
琱乙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大哥,我没骗你。我确实想为父亲报仇。可报完仇之后,我还得活着。周王给了我活路,我就跟着他了。”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所以你就出卖我们?”
琱乙摇头:“不是出卖。是邀请。”
他指了指帐篷:“周王在里面等你们。他想见你们一面。”
召伯虎和琱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为什么?”琱生问。
琱乙耸了耸肩:“不知道。他只是说,想见见召氏最后的两个人。”
召伯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那就见见。”
他大步向帐篷走去。琱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帐篷的门帘掀开,里面灯火通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穿着华丽的王袍,戴着玉冠,正是周王。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色的深衣,披散着长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是召姜。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召姜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那只手温暖柔软,不再是冰凉的。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我等你很久了。”
召伯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抱住,生怕她再消失。
“你……你没死?”他的声音在颤抖。
召姜笑了,笑得温柔如水:“我没死。那些都是假的。”
召伯虎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假的?那召虎呢?那些尸体呢?”
召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周王。
周王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召伯虎,琱生,你们来了。坐吧,寡人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