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止公的遗言
天刚蒙蒙亮,召伯虎就穿戴整齐,站在庭院里等着。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血的丝帛,指节都捏得发白。召姜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夫君,你真要去?”
“非去不可。”召伯虎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那是我的母亲。她在下面不得安宁,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无动于衷?”
召姜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开棺是大不敬。族里的长老们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召伯虎转过身,看着她,“召集所有长老到宗庙,我要当众宣布这件事。”
召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宗庙的正殿里聚满了人。召癸、召甲等七八位长老坐在席上,面色各异。召伯虎站在最前面,面向众人,手里高举那块血书丝帛。
“诸位叔伯,”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昨夜家母显灵,留下此物。上面写着‘开棺验璋’四字。我身为宗子,不能坐视母亲魂魄不安,决意开棺一验。”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召甲第一个站起来,胡子都气得翘起来:“荒唐!君氏下葬才三年,棺椁未入土,怎能轻易打开?这是对先人的大不敬!”
“对!不能开!”
“宗子莫要被鬼魅所惑!”
召伯虎静静听着,等喧哗声稍歇,才沉声道:“若真是鬼魅所惑,那这块血书从何而来?昨夜家母显灵,不止我一人看见,召姜也亲眼目睹。”
召姜在一旁点头。
召癸捋着胡须,缓缓开口:“伯虎,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信。但开棺事关重大,必须有确凿的证据。你凭什么认定,开棺之后就能找到答案?”
“我……”召伯虎话还没说完,殿门突然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只见妇氏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她的手里也举着一块丝帛,和召伯虎手里的一模一样。
“我也收到了。”妇氏的声音沙哑而凄厉,“昨晚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召癸接过丝帛,仔细端详。上面同样血迹斑斑,写着几个字:“琱生冤死,玉璋为证。”
殿中再次哗然。召甲的脸色变得煞白:“这……这是怎么回事?鬼魂怎会同时给两个人传书?”
召癸的目光在召伯虎和妇氏之间来回扫视,沉声道:“看来,此事非同小可。琱生死得蹊跷,如今君氏又显灵要开棺。这两件事,恐怕是连在一起的。”
召伯虎深吸一口气:“叔父,既然如此,更该开棺一验。只有亲眼看看玉璋还在不在,才能知道真相。”
召癸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开棺之前,必须请巫师占卜,请示祖先。若祖先不许,此事就此作罢。”
召伯虎咬牙:“好。”
巫师很快被请来。他在宗庙前设坛,焚烧龟甲,念念有词。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龟甲裂开的瞬间,巫师的脸白了。他颤抖着声音道:“大……大凶。祖先不许开棺。”
召甲立刻跳起来:“听见没有!祖先不许!此事到此为止!”
召伯虎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片裂开的龟甲,忽然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龟甲,狠狠摔在地上。
“祖先不许,我来承担。”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今日午时,开棺!”
众人目瞪口呆。召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午时,宗庙后的地宫前聚满了人。召伯虎亲自执斧,站在石门前。他的身后是召姜、召癸、召甲,以及几十名族人。妇氏也来了,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双眼直直地盯着那扇门。
“开!”召伯虎一声令下,几个壮汉合力推开石门。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召伯虎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地宫里阴森森的,只有火把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停放棺椁的地方。
君氏的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棺盖上落满了灰尘。召伯虎站在棺前,心跳如擂鼓。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恕儿子不孝。”
他一挥手,几个壮汉上前,用撬棍撬开棺盖。
棺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召伯虎举着火把,探头往棺里看去——
君氏躺在棺里,面容苍白,双眼紧闭,三年来竟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像是刚刚睡着一样。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空空如也。
玉璋不见了。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在棺内摸索,翻动寿衣,检查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块青白色的玉璋,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召甲的脸色惨白,“难道真的被鬼魂取走了?”
召癸沉声道:“别急,再仔细找找。”
召伯虎的手颤抖着,继续在棺内摸索。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猛地抓住,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玉佩,雕成一只回首的凤鸟。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召伯虎死死盯着它,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琱生的随身之物。当年琱生来拜访他时,腰间就挂着这块玉佩。他还曾夸过这玉佩好看,琱生笑着说,这是止公留给他的遗物。
“琱生的玉佩……”召伯虎喃喃道,“怎么会在母亲棺里?”
妇氏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玉佩,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是琱生的!这是我儿子的!他从小就戴着它!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召伯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儿子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母亲的棺材里?”
召伯虎无言以对。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老奴……老奴有话要说。”
众人回头,看见召辛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的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召辛?”召癸皱眉,“你知道什么?”
召辛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昨晚……昨晚老奴守夜,半夜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衣人进了地宫。”
“什么?”众人皆惊。
召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老奴以为是眼花,没敢声张。但那白衣人走路的姿势,老奴认得——是琱生,绝对是琱生。”
“他手里拿着什么?”召伯虎猛地问。
召辛想了想:“好像是……是一块玉璋。青白色的,发着光。”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召伯虎手里的玉佩,又看向空荡荡的棺椁,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琱生的鬼魂来过,取走了玉璋,留下了自己的玉佩。
召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么说,玉璋确实是被琱生拿走了。可他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玉佩?”
没有人能回答。
妇氏忽然跪倒在地,仰天大哭:“琱生!我的儿!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想告诉娘什么?”
她的哭声在地宫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召伯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只觉得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棺椁的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走过去,俯身细看——是一小块丝帛,塞在棺椁的夹缝里。
他伸手取出那块丝帛,展开一看,上面有字。血红的字,歪歪扭扭:
“地窖。”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
“地窖?”召甲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地窖?”
没有人知道。但召伯虎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他想起琱生鬼魂说过的话——“死在一个地窖里”。
那天夜里,召伯虎没有回寝室。他一个人坐在宗庙的偏殿里,盯着手里的玉佩和那块血书丝帛,一动不动。召姜进来劝了几次,他只是摇头。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召伯虎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以为找到玉璋就真相大白了?”
召伯虎猛地睁眼,看见琱生就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白色的深衣,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握着那块玉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还早着呢。”琱生幽幽地说,“三年之约,才刚刚开始。”
召伯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琱生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琱生回过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璋:
“下一站,地窖。我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散在月光里。
召伯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他低头一看,手里的那块血书丝帛还在,但上面的字却变了。
原本的“地窖”两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血红的字:
“快逃。”
召伯虎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月光下,一个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