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编程杀意

苏晴的电话打不通了。

赵烈连拨了四次,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转入语音信箱。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赵烈的太阳穴里。

他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转速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疯狂抖动。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物流仓库变成密集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市中心的高层写字楼。朗州的午间街道上,车辆和行人按照各自的轨迹流动,没有人注意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在以接近危险的速度穿梭。

赵烈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时间线。上午十一点零九分,文章发布。十一点十分,苏晴把数据拷贝交给谭啸林的人。之后他给苏晴打过一次电话,通话持续了大约四分钟。那之后到现在,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谭啸林的人把数据送回海悦大厦,足够谭啸林亲自验证U盘里的文件是否完整,也足够他发现——苏晴拷贝出去的数据不止一份。

如果谭啸林发现了这一点,他一定会派人回咖啡馆。

赵烈在云上咖啡馆门口停下车。咖啡馆的门是关着的,玻璃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首没有歌词的钢琴曲还在放。一切看起来都跟之前一样。但他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那个不对劲的细节。

门口的风铃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串用细铜管做的风铃,原本挂在门把手上方。现在它躺在门槛外侧的台阶上,铜管被踩扁了两根,旁边散落着几颗玻璃珠。玻璃珠还在轻微滚动,说明这一切发生在不久之前。

赵烈推开咖啡馆的门。吧台后面没有服务员,咖啡机还在嗡嗡地运转,蒸汽从喷嘴上一缕一缕地往外冒。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撞掉了一片,绿色的汁液沾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小块不规则的苔藓。

靠窗的那张桌子——苏晴坐过的那张——桌面上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一张揉皱的纸巾和一支圆珠笔。椅子被推得很开,几乎顶到了后面那张桌子。桌上的盐瓶倒了,白色的盐粒洒了一桌面,有些还落到了地板上。

赵烈蹲下来,用手指在盐粒上划过。盐粒的分布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长条形拖痕,方向指向咖啡馆的后门。拖痕的中段有几道明显的抓痕——是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打滑留下的。

苏晴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后门的方向拖。她挣扎过。

赵烈沿着拖痕快步走到后门。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通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空啤酒瓶。地面上有几滩积水,积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在最大的那滩积水旁边,有一只黑色的帆布鞋,鞋带散落,鞋面上蹭掉了一块布。

那是苏晴的鞋。赵烈记得——今天上午在病房里,苏培文曾经提起过女儿穿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帮上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色雏菊。

赵烈捡起那只鞋,把它翻过来。鞋底的纹路还很新,磨损痕迹不深。鞋的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很小,像一滴被抹开的血。他用手指摸了摸——印记还是湿的。

他把鞋放进证物袋,掏出手机拨通了小马的号码。

“苏晴被人带走了。云上咖啡馆,时间大概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赵烈说,“你给我调海悦大厦周边的所有监控。重点查那个时段从咖啡馆后门出来的人,可能是两个人架着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拖拽着另一个人。另外,查谭啸林今天的动向。他现在在不在朗州?”

“赵队,谭啸林今天不在朗州。”小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我今天早上海悦大厦的监控过了一遍,谭啸林的专车早上七点就开去机场了。登机信息显示他坐的是朗州飞北京的航班,上午九点起飞,现在应该还在北京。”

赵烈愣了一下。谭啸林不在朗州?那今天早上在商务车里跟苏晴谈话的人是谁?

“你确定?”

“登机信息不会骗人。谭啸林,身份证号我核对过,本人。他今天确实去了北京。不过——”小马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住了,“赵队,等一下。海悦大厦地下车库的监控显示,今天早上一共有三辆黑色商务车从车库里开出去。其中两辆去了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第三辆的车牌是朗A·H7763,开到了云上咖啡馆门口,停了大约四十分钟。十一点二十二分,这辆车离开了咖啡馆。但它没有回海悦大厦。”

“它去了哪儿?”

“朗州港。”

赵烈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重新审视眼前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出口,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子。小巷子可以通到海悦大厦后面的停车场,也可以往反方向走,通往朗州港的货运码头。朗州港是朗江上的一个内河港口,以集装箱中转为主,不运人,只运货。

“你是说那辆商务车把苏晴带到了港口?”

“我只能说车去了港口。但车里面坐了几个人、有没有苏晴,监控看不清。朗A·H7763的后排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小马压低了声音,“赵队,还有一个更严重的事。贾明远刚才给刑侦支队下了一道命令——所有关于怡心宁案的调查全部暂停,纸质档案封存,电子档案锁定。他还专门提了你。说你未经批准私自出警,涉嫌滥用职权,要你立刻回局里接受调查。”

“他现在在哪儿?”

“在支队会议室。他叫了内务督察的人。赵队,你不能回来。你一回来,内务督察就会收走你的警官证和配枪。”

赵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警官证。皮套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证件用了十三年,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瘦一圈,眼神比现在亮几分。他把警官证重新放回去,手指碰到旁边一个更小的塑料盒——那是马晓雯给他的U盘。

“小马,谭啸林的航班信息再查仔细一点。飞北京是商务活动还是私人行程?有没有同行人员?”

“有一个随行秘书,叫林鹤,是安源控股的总裁办主任。还有一个——”小马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又响了,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张,“还有一个女乘客。苏晴。名字叫苏晴。同一班航班。朗州飞北京。上午九点零五分起飞。”

赵烈僵在原地。消防通道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湿又冷,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贴在他的皮肤上。他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被重新排列——谭啸林不在朗州,苏晴不接电话,商务车开去港口,但苏晴本人却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不对。

“小马,苏晴登机的身份信息跟她在奥辰的档案能不能对上?”

“身份证号能对上。但证件照片——”小马的声音忽然绷紧了,“照片是旧的。不是苏晴现在的长相。这个照片跟苏晴奥辰档案里的照片不一样,反而跟朗州日报那篇文章里放出来的那张身份证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假身份证。”赵烈说,“谭啸林用苏晴的旧身份证信息伪造了一张登机牌,让另一个人假扮苏晴上了飞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苏晴今天上午九点已经飞往北京,那十一点在朗州咖啡馆里被绑架的女人就不是苏晴。警方查到她登机记录的那一刻,就会认定整件事是苏晴自导自演的。一个不存在的绑架案,一个精神异常的举报人,所有的指控就都不攻自破了。”

小马倒吸了一口冷气。“可是真的苏晴在哪儿?”

赵烈低头看着地上的那只黑色帆布鞋。鞋帮上那朵白色雏菊在积水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在港口。那辆商务车不是空车去的。谭啸林派人把真正的苏晴带上飞机,又在咖啡馆里抓走了跟她打扮一模一样的替身。替身上了飞机,真人被送到了港口。替身到了北京之后会公开露面,说自己是苏晴,说自己从来没有被绑架,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到那个时候,真正的苏晴就算活着出现,也没人信她了。”

他把证物袋放进外套口袋,沿着消防通道的出口大步走出去。小巷子里停着他的那辆面包车,车身上落满了从法国梧桐上飘下来的黄叶。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一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车牌是朗A·B4762——内务督察的车。

贾明远的人已经到了。

赵烈握紧方向盘。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倒计时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右转通往城外,直走通往市局大院,左转通往朗州港。

红灯还剩三秒。

他深吸一口气,向右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十字路口划出了一道弧线,把身后的黑色君越甩开了两个车身的距离。君越的反应很快,立刻加速跟上来,但赵烈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小的单行道。这条路的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八层高的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单和秋裤,在风里像一面面灰色的旗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最后一个号码。不是打给顾衍,也不是打给小马。

是打给马晓雯。

“马晓雯,你在哪里?”

“我在刑侦支队门口的便利店里。”马晓雯的声音很警觉,“我看见内务督察的车刚才开出去了。”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除了U盘之外,还有别的吗?”

马晓雯沉默了两秒钟。“有一串钥匙。他说如果出了事,就去平安旅馆三一二房间,把那个银色的保险箱打开。我不知道保险箱里是什么。”

“你现在就去平安旅馆。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联系顾衍。他知道怎么处理。”

“赵队长,发生了什么事?”

“苏晴被带走了。我现在去港口。”赵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色君越没有追上来,但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已经因为他的危险驾驶而纷纷避让,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骂,也有好事者举起了手机录像。“马晓雯,你父亲在遗书里写过一句话——‘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做’。他现在不在了,所以这些事情,我们来替他做。”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面包车冲出了单行道,重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前方一公里就是朗州港的指示牌,蓝色的路标上画着一艘轮船的白色剪影。朗江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破碎的金光,像无数面小镜子同时对着天空。

朗州港的三号货运码头。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停在码头边缘的一排集装箱旁边。车牌是朗A·H7763,跟小马查到的一模一样。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烟雾在江风里被撕扯成细长的丝线,飘向浑浊的江面。

在他们身后,一只蓝色的集装箱正在被吊车缓缓吊起。集装箱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堆纸箱的轮廓。吊车的操作员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在跟地面上的人对着手势。所有的动作都很从容,很专业,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而在这些画面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正蹲在集装箱旁边。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一块银灰色的胶带。她的左脚没有穿鞋,露出白色的袜子,袜子底已经磨破了,脚趾上沾着码头地面上黑色的煤灰。

苏晴。

她看见了面包车。面包车停在码头边缘的铁丝网外面,距离她只有不到一百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嗓子里发出一声被胶带闷住的喊叫。声音太远,太微弱,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赵烈没有停车。他知道如果现在冲过去,只会让那三个安保提前动手。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到天黑,等到老周从北京落地,等到马晓雯从平安旅馆拿到保险箱里的东西。

但他不需要等太久。

因为苏晴的目光告诉他,她还没有放弃。即使被绑在集装箱旁边,即使脚上没有鞋,即使一切看起来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那天在地下车库里偷拍方竞明的时候一样,跟她把PAL-0047拷贝进旧手机的时候一样,跟她做出决定要拿自己当诱饵的时候一模一样——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

赵烈把车倒回阴影里,拿出手机。老周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落地。小马发来一条信息:“赵队,苏培文教授让我转告你——他在朗州医科大学干了四十年,不是白干的。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从他自己的数据库中检索出来的。”

信息下面是一份PDF的截图。标题是——《怡心宁亚洲人群神经毒性预警模型》。署名:苏培文。时间:三年前。文件右上角盖着一行红色的水印:“本研究经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因涉及重大安全风险,建议暂停后续临床试验。”

然后是一行被括号括起来的小字。

——“伦理批准后三周,伦理委员会主席被调离。此研究档案封存。”

赵烈看着这张截图,忽然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升起一阵凉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愤怒的凉意。三年。这份预警报告被压在数据库里整整三年。而在这三年里,怡心宁通过了审批,进入了医保,被发到了至少六家养老院的老人手里。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透过面包车布满灰尘的前挡风玻璃,望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蓝色集装箱。集装箱越升越高,在灰色的码头上方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吊车的缆绳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棵老树的枝干在风暴中拼命挣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朗州国际机场的航班正在缓缓降落。老周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走出到达口,上了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轿车,直奔朗州市区。

在海悦大厦十九楼的办公室里,方竞明被刑拘后的代理负责人正在对着一个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被高强度加密清理的数据库。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在平安旅馆三楼,马晓雯站在三一二房间的门口,手里握着那串钥匙。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然后用力往右一转。咔哒。锁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银色的小型保险箱。保险箱的密码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

而在这一切之上,朗州日报的那篇造谣文章,正在以每分钟五百条转发量的速度,铺满整个互联网。

暴风雨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开始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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