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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召伯虎的沉默

天刚蒙蒙亮,召伯虎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玉刀。召姜也醒了,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谁?”

“宗子大人,不好了!”门外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召甲死了!”

召伯虎心头一凛,昨夜琱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杀我的人,明天就会来找你了”。他匆匆披上衣服,拉开门。管家的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

“怎么死的?”

“和……和召辛一样。早上仆人去叫他起床,发现他躺在榻上,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一块血书。”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召姜,召姜的脸色也变了。

“走。”

召甲的院子离宗庙不远,此刻已经围满了人。召癸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看见召伯虎,他迎上来,低声道:“你来看看。”

召伯虎走进寝室,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召甲仰躺在榻上,眼睛圆睁,嘴大张着,脸上的表情和召辛一模一样——极度的恐惧。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丝帛,血迹已经干涸。

召伯虎掰开他的手指,取出丝帛。上面血红的字歪歪扭扭:

“地窖的秘密。”

召伯虎心头一跳。地窖?他们昨天刚刚搜查过琱生家的地窖,找到了骸骨和铜簋。难道那个地窖里还有别的秘密?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召癸沉声道,“昨晚召辛死在你面前,今晚召甲死在自己家里。下一个会是谁?”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召甲的脸上。召甲是族中长老,一向胆小怕事,他能知道什么地窖的秘密?

“来人,把召甲家里仔细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仆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召伯虎走到院子里,召癸跟在身后。晨光初现,却驱不散笼罩在封邑上空的阴霾。

“叔父,”召伯虎忽然问,“当年琱生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召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那时你不在封邑,在镐京述职。我也是后来听说的。琱生打赢了那场官司,分到了不少土地和仆庸,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有人看见他时常一个人发呆,神情恍惚。”

“为什么?”

“不知道。”召癸摇头,“有人说是他父亲止公去世,他伤心过度。也有人说是……说是他对那场官司的结果不满意。”

召伯虎皱眉:“不满意?官司他赢了,公三琱二,他拿了大头,还有什么不满意?”

召癸看着他,欲言又止。

“叔父有话直说。”

召癸叹了口气:“伯虎,你有没有想过,那场官司,真的是公平的吗?”

召伯虎愣住了。

“你是宗子,手握大权。琱生是小宗,需要仰仗你的鼻息。他送给你玉璋、玉璧、丝帛,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东西。然后官司就赢了。”召癸的目光直视着他,“换作是你,你会觉得这官司是凭自己的本事赢的,还是凭那些贿赂赢的?”

召伯虎的脸涨红了:“叔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受贿枉法?”

“我没有说你枉法。”召癸平静道,“我只是说,琱生可能会这么想。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胜利是靠巴结你换来的,而不是靠理。他心里可能会有愧,会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那块被他送出去的玉璋。”

召伯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当年琱生送玉璋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和卑微的笑容,让他心里隐隐不安。但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族弟的孝心。

“如果真是这样,”召伯虎艰难道,“那他为什么要在十年后回来索命?他应该恨他自己,而不是恨我。”

召癸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个仆人跑过来:“宗子大人,找到了!”

召伯虎跟着仆人来到召甲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麻布封着。仆人打开麻布,召伯虎往里一看,是一卷竹简。

他取出竹简,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召甲的私人记录,记载了他这些年暗中调查的一些事情。上面提到,琱生失踪前,曾与召甲有过一次秘密谈话。琱生说,他发现自己父亲的死有蹊跷,止公可能不是病死的。他还说,那块玉璋里藏着止公留下的遗书,但他已经把玉璋送给了召伯虎,不敢去要回来。

召甲劝他息事宁人,不要自寻烦恼。琱生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没过几天,就失踪了。

竹简最后写着:“琱生失踪后,我曾偷偷去他家的地窖查看,发现地上有血迹。但我害怕惹祸上身,没有声张。”

召伯虎的手颤抖起来。地窖里有血迹?可他昨天去的时候,地上只有灰尘,没有血迹。要么是时间太久消失了,要么是被人清理过。

“召甲还知道什么?”召癸问。

召伯虎继续往下看。竹简后面还记载了一件事:召甲曾亲眼看见,琱生失踪前几天,有人半夜从琱生家的老宅里出来,行迹可疑。他跟踪了一段,发现那个人竟然是——

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颤抖。

“是谁?”召癸急问。

召伯虎反复看,但那个名字被墨迹糊掉了,像是后来有人故意涂改的。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一点笔画——似乎是“癸”字的半边。

召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沙哑。

召伯虎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叔父,我没有怀疑你。但这上面的字……”

“这是陷害!”召癸猛地站起来,胡子都在颤抖,“我为什么要杀琱生?我跟他无冤无仇!”

“那为什么会有‘癸’字?”

“我怎么知道?”召癸喘着粗气,“也许……也许是召甲自己写的,他当时看错了,或者被人误导了。”

召伯虎沉默。召癸在族中威望很高,一向处事公正,他不愿意相信叔父会是凶手。可证据摆在这里,他不能不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仆人跑进来,脸色煞白:“宗子大人,妇氏来了,她说她知道止公遗书的事!”

召伯虎和召癸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书房。

妇氏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子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一夜,但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见召伯虎,直接走上前,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

“伯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止公临死前,留下了一卷遗书。他说,那块玉璋里藏着召氏宗族的一个大秘密,关系到整个宗族的存亡。他让我和琱生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落入外人手里。”

召伯虎心头剧震:“什么秘密?”

妇氏摇头:“他没说。他只说,等琱生成年后,自然会明白。可是琱生那个傻孩子,为了那场官司,把玉璋送给了你。他不知道,他送出去的,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

“用命换来的?”召癸惊问,“止公不是病死的吗?”

妇氏凄然一笑:“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妇氏,大气都不敢喘。

“谁害死的?”召伯虎的声音发颤。

妇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仇恨,而是怜悯。

“你真的想知道?”

召伯虎点头。

妇氏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眼睛瞪大,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手从召伯虎的衣袖上滑落,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召伯虎大惊,连忙扶住她。只见妇氏的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和召辛、召甲一模一样的症状。

“婶娘!婶娘!”召伯虎拼命摇晃她,但妇氏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指着院门口。

召伯虎猛地回头,院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照在青石板上。

等他再回过头时,妇氏已经断了气。她的手垂落时,掌心里掉出一小块丝帛。

血红的字:

“多嘴者死。”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跪在地上,抱着妇氏的尸体,浑身冰凉。三个了。三个知道秘密的人,接连死去,都在他们即将说出真相的那一刻。

召癸走过来,面色惨白如纸:“这是……这是诅咒。”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妇氏,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召癸,召甲的儿子召丁,还有几个仆人,以及刚刚赶来的召姜。他们的脸上都是恐惧和茫然。

“把所有人召集到宗庙。”召伯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今天,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宗庙的正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召伯虎坐在主位,召癸坐在他下首。召丁和其他几个族中子弟站在一旁,仆人们跪在门外。

召伯虎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都看到了,短短两天,三条人命。召辛、召甲、妇氏,都在即将说出真相的时候离奇死亡。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灭口。”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召伯虎的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而且,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手段诡异,防不胜防。”

召丁颤声道:“是……是琱生的鬼魂吗?”

“不是鬼魂。”召伯虎斩钉截铁,“是人。鬼魂不需要用血书警告,不需要灭口。鬼魂要报仇,直接找我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召癸点头:“有道理。但如果是人,他是怎么做到的?召辛死的时候,伯虎就在旁边,根本没看见任何人靠近。召甲死在自家寝室,门窗紧闭。妇氏死在咱们面前,谁也没碰她。这……”

召伯虎沉默了。这正是最诡异的地方。凶手是怎么下手的?

“毒。”召姜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召姜走上前,轻声道:“我听说,有一种毒,无色无味,可以事先下在丝帛上。人只要用手接触,毒就会渗入皮肤,一时三刻之后毒发身亡。”

召伯虎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些血书丝帛有毒?”

“有可能。”召姜道,“召辛和召甲死的时候,手里都攥着血书。妇氏临死前,手里也掉出血书。他们都是在接触血书后不久死去的。”

召癸皱眉:“可伯虎也碰过血书,为什么没事?”

召姜摇头:“也许毒只下在特定的丝帛上,也许毒有延迟。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方向。”

召伯虎立刻下令:“把所有血书丝帛都收集起来,不许用手直接触碰。”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挑起那些丝帛,放在一个铜盘里。召伯虎凑近细看,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宗子大人,不……不好了!琱生家的地窖……地窖塌了!”

召伯虎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

“塌了?怎么塌的?”

“不知道。突然就塌了,整个地窖都填平了。”

召伯虎和召癸对视一眼,同时向外冲去。

琱生家的老宅后面,原本地窖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大坑。周围的土石塌陷下去,把地窖完全掩埋了。几个仆人正在坑边惊惶地看着。

“怎么回事?”召伯虎问。

一个仆人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塌了,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抽走了。”

召伯虎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新鲜的泥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地窖里藏着琱生的骸骨和铜簋,骸骨昨天已经被收殓带回宗庙,但铜簋还在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凶手毁掉地窖?

除非,地窖里还藏着别的秘密。

“挖。”他一字一顿,“把这里挖开,挖到底。”

几十个壮汉立刻动工。召伯虎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不断加深的坑。召癸走过来,低声道:“你觉得下面有什么?”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地窖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太阳渐渐西斜,坑已经挖了三丈深,依然没有见底。突然,一个壮汉惊叫一声,从坑里爬出来,脸色煞白:

“骨头!好多骨头!”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亲自下到坑里,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那些骨头——不止一具,而是好几具,横七竖八地堆在坑底。有些已经腐朽,有些还带着皮肉。

他数了数,至少有五具。

五具无名尸骸,藏在琱生家地窖的最深处。

召癸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召伯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骸骨。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具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的样式他很熟悉——那是召氏女子的陪嫁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君氏的玉镯。他的母亲。

可君氏的尸体,明明还躺在宗庙的地宫里啊。

他的手颤抖着,从那只骸骨的手腕上取下玉镯。火光照耀下,玉镯内侧刻着两个字:

“君氏”。

召伯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猛地站起身,看着坑底那些骸骨,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如果这只玉镯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君氏,那宗庙地宫里的那具尸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