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钻的尖啸声在机房里回荡了整整三分钟。
赵烈把拆下来的机柜面板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硬盘阵列。八块硬盘像八本整齐排列的书,每一块都标着编号,从LS-337A-01到LS-337A-08。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远程清理程序正在以每秒数千兆的速度吞噬数据,赵烈甚至能听到硬盘磁头疯狂转动的声音,像某种濒死的哀鸣。
“还剩下十二分钟。”马晓雯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声音发紧。
赵烈没有犹豫。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卸第一块硬盘。他的手指很稳,但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机柜的金属外壳上,瞬间被冷气吹干。
“你这样一块一块拆根本来不及。”马晓雯说,“八块硬盘,你至少要拆十五分钟。”
“那你有更快的方法吗?”
马晓雯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机柜底部的线缆槽,摸索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猛地往外一拽。一把用胶带粘在机柜底部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备用钥匙。”马晓雯说,“方竞明做事有个习惯——他从来不相信电子系统。所有的物理备份,他都会在同一个机房里藏一把机械钥匙。”
赵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也是这样。”马晓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在办公室的洗手间里藏了一台三星的笔记本电脑,谁都不知道。包括我。直到今天下午,我收到他发给我的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老地方。洗手间天花板。’”
赵烈拿起钥匙,打开了硬盘阵列的快拆锁扣。八块硬盘同时弹出来半厘米,像八根抽屉被同时拉开。他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外拔,每一块硬盘都热得发烫,像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
“你父亲是在用死来传递消息。”赵烈说。
马晓雯没有说话。她蹲在机房的冷气里,双手抱着膝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更像一个在深夜里迷路的孩子。
“他下午给方竞明打的那三个电话。”她忽然开口,“我都听见了。第一个电话是求他——求他不要把怡心宁的数据全部删掉,至少留下颐和公寓的那部分,让那些老人的死有个说法。方竞明说不行。第二个电话是威胁他——说如果他不留数据,就去药监局举报。方竞明笑了,说药监局的审批处长是他大学室友,让他尽管去。”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机房的冷气让她的呼吸凝成了白色的雾。
“第三个电话只有九秒钟。我父亲打进去的时候,方竞明只说了一句话——‘马培德,你的遗书我帮你拟好了。’然后就挂了。”
赵烈把最后一块硬盘拔出来,放进防静电袋里。八块硬盘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包里,像八块黑色的砖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
“方竞明不知道的是,马培德手里还有一台笔记本。”赵烈说,“那台电脑里,一定有方竞明真正害怕的东西。”
马晓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只那一台。”她说,“我父亲在遗书里提到‘老地方’。这个‘老地方’,不只是洗手间的天花板。他在高新区海悦大厦对面的一家叫做‘平安旅馆’的民宿,租了一个长期房间。房间号是三一二。我去过那里。”
赵烈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马的号码。
“小马,朗州数据中心外面的那个消防通道,你派人守住。另外,查一下高新区海悦大厦对面平安旅馆三一二房间的入住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钟之后,小马的声音变了。
“赵队,三一二是个长租房,租期三年,去年就到期了。但是房间一直没有退。系统里显示昨天还有人用门卡进去过。”
“进去过的人是谁?”
“门卡登记的姓名是马培德。但监控记录里不是他——是个年轻女人,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穿黑色卫衣。”
赵烈扭头看着马晓雯。她的脸色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
“昨天晚上,我父亲发微信让我去那个房间拿一个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烈。我说我不认识赵烈。他说,等事情发生之后,你就会认识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U盘的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签字笔写了两个字——“遗嘱”。
赵烈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的金属外壳已经被马晓雯的体温捂热了,但他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
“这个U盘里有什么?”
“我没看。”马晓雯说,“我父亲说,这里面有方竞明的全部罪证——不是指使他人篡改数据,而是更严重的罪名。他说,这个罪一旦被查实,方竞明不是坐牢的问题。”
赵烈把U盘收进口袋,拉上工具包的拉链,背在肩上。“走吧。先离开这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幽绿色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朗州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赵烈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自己的肺像被冰块洗过一样清醒。
他把马晓雯带到自己的车上,发动引擎,打开了暖风。车窗外的朗州数据中心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那些没有窗户的墙壁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里面,只有一个工程师的命、一个院长的命、和一个失踪女孩的自由,才能勉强撬开一道缝。
“马培德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奥辰做事的?”赵烈问。
马晓雯看着窗外。车内的暖风让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三年前。”她说,“那时候颐和老年公寓快要倒闭了。入住率不到四成,欠了一屁股债,连护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奥辰的人找到我父亲,说可以合作——他们会在颐和设立一个‘老年认知关爱中心’,免费给老人提供认知障碍的筛查和治疗。作为回报,他们每年付给颐和一百二十万的合作费用。”
“条件呢?”
“条件是所有入住的老人必须同意接受‘认知功能评估’,评估结果作为临床数据,由奥辰方面统一管理。”马晓雯转头看着赵烈,“我父亲一开始以为这是好事。免费治疗,还能赚钱,老人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护。他签了合同。然后第一个老人死了。”
赵烈把车开上了主干道。晚高峰已经完全结束,路面上车辆稀疏,路灯在车窗外交替闪过,把马晓雯的脸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投入阴影。
“死者叫什么?”
“姓刘。刘德胜。七十八岁。退休前是朗州钢铁厂的工人。他在用药第三周开始出现心悸、盗汗,第四周的某天晚上突然心律失常,没救过来。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肌梗死。”马晓雯说,“我父亲觉得不对劲,去查了刘德胜的用药记录。发现他除了怡心宁之外,还被注射过一种叫做‘辅酶Q10复合剂’的东西。他问方竞明这是什么。方竞明说这是营养心肌的辅助用药,不用担心。”
“是掩盖QT间期延长的那个辅酶Q10类似物。”赵烈说,“顾衍查到过这个。”
“对。”马晓雯点点头,“我父亲当时不知道。但他留了个心眼——他把每次方竞明发来的邮件、微信记录、还有药物配送单,全部截图存到了自己的私人电脑里。方竞明以为他只是一个听话的合作方,却不知道他已经把所有罪证都留了底。”
“他为什么不报警?”
马晓雯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因为他怕。”她终于说,“刘德胜死后,方竞明请他去海悦大厦吃了一顿饭。席间给他看了两份文件。第一份是马培德收受合作费用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被标注成了‘咨询服务费’。第二份是他儿子马晓光的学籍档案。方竞明说,你儿子在澳洲留学的学费,正好等于你从奥辰拿走的钱。如果你报警,你和你儿子都是共犯。”
赵烈没有说话。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血红色。
“从那以后,我父亲就变成了方竞明的提线木偶。每一个老人的死,他都在场。每一次数据造假,他都配合。方竞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就像一个被抽掉脊梁骨的人。”马晓雯的声音开始发抖,“直到上周,他去海悦大厦送季度报告,无意中看到了方竞明电脑上的一封邮件。那是一份奥辰全球内部的安全评估报告,编号PAL-0047。报告里明确写着,怡心宁的第四代制剂会导致大约百分之三的用药者出现不可逆的脑白质病变。这个病变一旦发生,患者会永久性地丧失认知功能,变成植物人。”
“百分之三。”赵烈重复这个数字,“这是明知道会出事,还要继续卖。”
“我父亲看完那封邮件,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开始整夜不睡觉,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上周五他给我打电话,说——‘小雯,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些错事里,有一件可以弥补。’”
“所以他把U盘给了你。”
“对。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朗州市刑侦支队的赵烈。”马晓雯看着赵烈,“他怎么知道你?”
赵烈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朗州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两边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药店的二十四小时招牌还亮着,绿色的十字在黑暗里像一枚冰冷的徽章。
“四年前,你父亲还在朗州化工厂当副厂长的时候,我查过他们厂的一起环境污染案。”赵烈终于开口,“工厂向朗江排放了未经处理的重金属废水,下游三个村子的人饮用水被污染,有四个小孩铅中毒。那件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你父亲主动来公安局做了一份旁证笔录。虽然那份笔录最终没能入卷,但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愿意为那些孩子说话的国企干部。”
马晓雯安静了很久。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渐渐稀疏,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厂房又变成大片的荒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睫毛上挂着一些细小的东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雾气。
车子驶入了刑侦支队的大院。赵烈停下车,转头想叫马晓雯下车,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眉头紧锁,像是即使在梦里也在不停地奔跑。
赵烈没有叫醒她。他关掉引擎,摇下车窗留了一条缝,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顾衍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杯沿上结着褐色的咖啡垢。他看见赵烈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打印纸。
“刚才从药监局那边调到的。怡心宁在朗州上市的医保准入批准文件。签字的是药监局审批处的处长,叫严志国。”
赵烈接过打印纸。文件的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公章下面是三个签名:方竞明、严志国、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谭啸林。
“谭啸林是谁?”
“安源控股的董事长。奥辰医药的母公司老总。”顾衍说,“朗州去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就是他跟市里签的。当时上了朗州日报的头版,标题是‘国际医药巨头入驻朗州,打造千亿级生物医药产业集群’。”
赵烈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那张纸在他口袋里碰到了马晓雯给他的U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两块金属在黑暗里互相敲击。
“方竞明现在在哪儿?”
“经侦那边带走了。”顾衍说,“贾明远亲自签的拘留决定。但拘留的原因是职务侵占——说方竞明侵吞了奥辰的临床试验经费。跟非法药物试验、故意伤害受试者,没任何关系。”
赵烈站在原地,看着刑侦支队大楼里亮着的窗户。那栋楼的灯光在深夜里看起来格外刺眼,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监视者。他手里握着那个U盘,塑料外壳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老顾,马培德死之前留了一份遗嘱。U盘里。”
顾衍放下咖啡杯。“你看过了?”
“还没有。”赵烈说,“但是马晓雯告诉我,她父亲说这里面有方竞明的罪证——不是篡改数据,而是比那更严重的东西。”
他朝法医楼的化验室走去,顾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错回响,一前一后,像两个互相追赶的影子。
推开化验室的门,赵烈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了USB接口。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文件是一个PDF,文件名叫“PAL-0047”。第二个文件是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赵烈双击了PDF。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全英文的内部报告,页眉上印着奥辰医药全球总部的标识,以及一行红色的字:“机密——仅限内部安全委员会阅览”。报告的主体是一系列表格和曲线图,记录了怡心宁四代制剂在全球范围内的人体安全性数据。赵烈的英文不够好,但顾衍能看懂。
顾衍读着读着,脸色变了。
“怎么了?”
“这份报告里写的……”顾衍指着其中一页,“怡心宁进入人体后,除了代谢为活性成分之外,还会产生一种叫做‘神经毒性代谢物N-7’的物质。这种物质不能通过常规的肝肾功能检测筛查出来,只有用液相色谱串联质谱才能发现。它会缓慢蓄积在大脑的白质区域,大约在持续用药六个月之后开始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症状是认知功能急剧下降、人格解体、最终丧失全部自主意识。”
“百分之三。”赵烈说。
“不是。”顾衍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看看这里——百分之三点二是全球平均发病率。但在亚洲人群中,携带某种特定基因型的个体,发病率是百分之三十二。也就是说,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会被这个药变成植物人。”
化验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呼呼地转,窗外偶尔有巡逻的警车鸣笛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朦胧而遥远。
赵烈慢慢地站起来。
“所以方竞明知道这种药对中国人更危险。但他还是把它推向了中国市场。”
“对。而且他选择用养老院的老人来做试验,因为老年人的认知功能本来就在下降,即使出现脑白质病变,也容易被当成老年痴呆的自然进展。”顾衍说,“这是蓄意谋杀。不是三个人,不是十一个人,而是一种药、一个族群、一场设计好的清除行动。”
赵烈没有回答。他双击打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画面一开始是一片黑暗,然后一只手出现在镜头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画面亮起来,镜头对准的是一间办公室——方竞明的办公室。画面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偷拍的,角度有些倾斜,但人物和声音都异常清晰。
方竞明坐在办公桌前,对面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赵烈不认识,但第三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贾明远。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穿着他的深蓝色制服,正在用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轻轻地敲着地板。
“方总,养老院那边的事,你们得加快进度了。”贾明远说,“省厅要派人来检查基层医疗改革的情况,颐和那边如果被人盯上了,大家都麻烦。”
“贾局放心。”方竞明笑着说,“所有老人都签过知情同意书,所有数据都有据可查。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死了,死因也是脑溢血或者心肌梗死。跟怡心宁没有关系。”
“我放心不了。”贾明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那个法医,叫什么来着——顾什么?”
“顾衍。”方竞明说。
“对,顾衍。他盯得很紧。今天他通过药监局的人调了怡心宁的注册资料。我让人把他的申请驳回了,但他一定还会用别的方法查。”贾明远停下来,看着方竞明,“方总,你的人能不能让他安静一点?”
“他只是一名法医,贾局。他能翻起什么浪?”
“他能翻起你想象不到的浪。”贾明远走到方竞明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脸凑得很近。“你们搞医药的,是把死亡当成数据来算的。但我们干公安的,是把死亡当成案子来查的。只要有一个案子翻过来,所有被你算成数据的死亡,就全都会变成案子。”
方竞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旋转,像细小的绿色漩涡。
“那贾局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颐和的事到此为止。你们那边的数据,该删的删,该改的改。马培德那边我会安排人跟他聊。至于那个法医,”贾明远直起身,“如果他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我来处理。”
视频在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中断掉了。画面重新陷入黑暗。
赵烈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顾衍站在他身后,过了很久才开口。“老赵。”
“嗯。”
“贾明远刚才说的那句‘我来处理’,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赵烈没有回答。他想起贾明远今天下午在颐和院长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查不了,是查了之后没有用。”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出一丝灰白色。黎明正在缓慢地逼近这座城市。赵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距离马培德上吊,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上马晓雯的体温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机房冷气残余的温度,像某种怎么都捂不热的金属。
“老顾,这份证据不能留在这里。”
顾衍看着他。“你打算交给谁?”
赵烈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天际线上,朗州数据中心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那些永不熄灭的灯像是一千只冷漠的眼睛,正俯瞰着整座沉睡的城市。
“不是交给谁。”他说,“是先把它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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