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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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君氏之死

召伯虎盯着眼前这个人,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和琱生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更凌厉,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琱生的……弟弟?”召伯虎的声音沙哑,“琱生什么时候有弟弟?”

那人笑了,笑容和琱生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几分邪气:“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止公不止一个儿子,除了琱生,还有我,还有召蘅。”

召伯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止公有三个孩子?琱生、召蘅,还有眼前这个……

“你叫什么?”

“我叫琱乙。”那人慢慢走近,在离召伯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琱生是我的大哥,召蘅是我的妹妹。我们三个,都是止公的孩子。”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那止公的遗书里为什么只提到琱生?”

琱乙笑了:“因为遗书是假的。”

召伯虎愣住了。

“那卷遗书,是我伪造的。”琱乙从怀里取出一卷丝帛,展开,正是止公遗书的那一卷,“我让人把它藏在玉璋里,然后让大哥把玉璋送给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设的局。”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鬼魂,那些血书,那些铜簋上会变的字——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骗局。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琱乙收起丝帛,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我们要报仇。”

“报什么仇?”

琱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三十年前,召氏先祖参与谋反,差点害死周王。周王念在召氏有功于国的份上,没有灭族,只是暗中打压。可打压了三十年,召氏依然势大,周王不甘心。他找到止公,让他当暗探,潜伏在召氏。”

召伯虎点头:“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琱乙继续道,“止公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

琱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父亲召幽伯,才是当年谋反的主谋。”

召伯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召氏先祖只是个幌子。”琱乙道,“真正想杀周王的,是你父亲召幽伯。他联络了几个贵族,准备在祭祀时动手。可事情败露了,那几个贵族被杀了,召幽伯却因为证据不足逃过一劫。”

召伯虎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扶住门框,大口喘着气。

“止公查到这些,想上报周王。”琱乙继续道,“可你父亲发现了,他想杀止公灭口。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君氏杀了。”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君氏杀了召幽伯?

“君氏为什么杀他?”

琱乙冷笑:“因为君氏也是周王的人。她嫁给你父亲,就是为了监视他。她发现你父亲要杀止公,就抢先一步,在他药里下了附子。”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原来君氏也是暗探?原来召幽伯才是真正的反贼?

“那止公呢?止公是怎么死的?”

琱乙的目光黯淡了一瞬:“止公……是被君氏杀的。君氏杀了你父亲之后,怕止公泄露秘密,就杀人灭口。她在止公的药里也下了附子。”

召伯虎想起止公遗书上写的——“君氏杀我”。原来是真的。

“那琱生呢?琱生是怎么死的?”

琱乙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大哥……是被我杀的。”

召伯虎愣住了。

琱乙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太善良了。他不忍心看着召氏的人自相残杀,他想阻止这一切。可我们不能让他阻止。我们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召氏的人欠我们太多。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召伯虎的嘴唇哆嗦着:“所以……所以你就杀了你亲哥哥?”

琱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对。我亲手杀了他。用地窖里的那根毒针。”

召伯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地窖里那具整齐的骸骨,双手交叠在胸前——那不是自杀,是被杀后被人摆成那样的。

“那召蘅呢?召蘅知道这些吗?”

琱乙点头:“她知道。她负责假扮大哥的鬼魂,在封邑里装神弄鬼。那些血书,那些丝帛,都是她放的。”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召蘅假扮鬼魂?可她明明……

“那召蘅是怎么死的?”

琱乙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她也是我杀的。”

召伯虎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她爱上了你。”琱乙的声音沙哑,“她不想杀你了,她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我们不能让她背叛我们。她必须死。”

召伯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召蘅……召蘅她……

“那召姜呢?召姜也是你们的人?”

琱乙摇头:“不是。召姜是周王的人,和我们不是一路。周王派她来监视你,也顺便监视我们。”

召伯虎想起召姜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她说“夫君,对不起”。原来她说的对不起,是因为她骗了他。

“现在你明白了吧?”琱乙看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局。周王的局,我们的局,还有你自己的局。”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你现在来干什么?杀我?”

琱乙笑了,笑容诡异:“不,我不杀你。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

“为什么?”

琱乙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召伯虎愣住了。

琱乙指了指他身后。召伯虎猛地回头,看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人。他们穿着黑衣,手持刀剑,把他团团围住。

“周王的人。”琱乙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们来杀你。召氏必须彻底消失,你是最后一个。”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那些人,又看向琱乙,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怕死?”

琱乙愣了一下。

召伯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张开双臂:“来吧。杀了我。让我去陪召姜,陪召蘅,陪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人没有动,只是看着琱乙。

琱乙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那些人收起刀剑,退后几步。

“召伯虎,”琱乙的声音低沉,“你是个汉子。我不杀你。你自己走吧。”

召伯虎回过头,看着他。

“走?”他苦笑,“去哪儿?”

琱乙指着远方:“离开镐京,离开周国,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琱乙,谢谢你。”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琱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冰。

召伯虎走出封邑,走出那片熟悉的土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穿过田野,穿过山林,穿过河流,一直往北走。

不知走了多少天,他终于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大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他爬上山顶,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他在山顶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璋——那块从宗庙里带出来的玉璋。月光下,玉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掰开玉璋,里面果然藏着一卷丝帛。他展开丝帛,上面只有一行字:

“召伯虎,你终于来了。”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把丝帛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是琱生。真正的琱生。我没死。”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那行字,手在颤抖。

丝帛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来北山找我。”

召伯虎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北山?这不就是北山吗?

他握紧丝帛,向山顶的更高处走去。翻过一道山梁,他看见了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崖边。

木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召伯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目。

“进来吧。”那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召伯虎走进去,灯光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琱生。真正的琱生。苍老了十岁,但确实是琱生。

召伯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上去,紧紧抱住琱生。

琱生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伯虎兄,好久不见。”

召伯虎松开他,盯着他的脸:“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死了吗?”

琱生苦笑一声:“我没死。死的是我的替身。”

他拉着召伯虎坐下,倒了一碗水给他,缓缓道:“十年前,我发现周王要灭召氏,就假死逃了出来。我躲在这北山上,一躲就是十年。”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那……那封邑里的那些事,都是谁干的?”

琱生叹了口气:“是我弟弟琱乙。他接替了我的位置,替周王办事。可他做得太绝了,杀了那么多人。”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召姜死了,召蘅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琱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召伯虎:

“伯虎兄,对不起。是我害了他们。”

召伯虎摇头:“不是你。是周王,是琱乙,是那些贪婪的人。”

琱生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可我不会让他们白死。我躲在这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琱生压低声音:“杀周王的机会。”

召伯虎愣住了。

琱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夜行衣,一把匕首,还有一卷地图。

“这是我准备了十年的计划。”他说,“周王每年秋天都会去北山狩猎。到时候,我一个人,一把刀,就能要他的命。”

召伯虎盯着他,目光复杂:“你疯了?周王身边有几百个护卫,你怎么杀他?”

琱生笑了,笑容里透着决绝:“我不用杀他。我只要让他知道,召氏还有人活着。我只要在他面前自尽,让他的手上沾上召氏的血。这样,他就会永远记住,召氏不是那么好灭的。”

召伯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抓住琱生的肩膀,拼命摇头:“不行!你不能死!召姜临死前让我好好活着,也让我看着你好好活着!”

琱生的眼眶也红了。他握住召伯虎的手,轻声道:

“伯虎兄,我已经活了十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假死,如果当年我站出来阻止琱乙,那些人是不会死的。我的愧疚,比死更难受。”

召伯虎摇头:“可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活过来。”

琱生看着他,目光坚定:“可他们需要有人记得。需要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琱生愣住了。

召伯虎擦干眼泪,笑了:“召姜让我好好活着,可没说不让我报仇。你杀周王,我给你放风。”

琱生看着他,眼眶发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召伯虎的手。

“伯虎兄,谢谢你。”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召伯虎和琱生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冲到门口。

山脚下,火把通明,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往山上爬。

琱生的脸色变了:“是周王的人。他们找到我了。”

召伯虎握紧拳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一字一顿:

“来得正好。”

他转身看向琱生,笑了:

“琱生,咱们一起,去见他们。”

琱生也笑了,笑容里透着决绝和释然。

“好。一起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木屋,向山下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山风呼啸,像在为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