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玉璋的诅咒
天光大亮时,召伯虎依然坐在寝室的席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的日光。召姜端着一碗热羹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夫君,你一宿没睡?”她把羹放在他面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召伯虎没有动,只是哑着嗓子问:“槐树上,你去看过了吗?”
“看了。”召姜在他对面坐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叶子,和一只鸟窝。”
“玉璋呢?有没有看见玉璋?”
召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夫君,君氏去世那年,是我亲手把玉璋放进她的棺椁里的。那块玉璋,现在应该还在宗庙的地底下,陪着君氏。”
召伯虎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召姜不会骗他。可昨晚看见的,难道真的是梦?可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清晰?为什么他至今还能闻到琱生身上那股墓穴的气味?
“今天是祭祀的日子。”召姜把羹碗又往前推了推,“族里的长老们都会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们?”
召伯虎睁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是啊,他是一族之宗子,是周王亲命的卿士,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就失魂落魄?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羹碗,一饮而尽。
“更衣。”他说,“去宗庙。”
召氏宗庙坐落在封邑的最中央,青砖黛瓦,庄严肃穆。庙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此刻已经聚满了人。召伯虎穿着玄色的祭祀礼服,腰佩玉组佩,一步步走向宗庙的正殿。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谁也看不出他昨夜经历了什么。
祭祀开始前,几个族中的长老围了上来。为首的是须发皆白的叔父召癸,他是召伯虎父亲的幼弟,在族中威望甚高。
“伯虎,”召癸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气色不太好。”
“昨夜没睡好。”召伯虎淡淡道,“叔父见谅。”
召癸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有件事,老朽不得不问。这几日,邑中有传言,说有人半夜看见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召伯虎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传言?”
“说是看见了琱生。”另一个长老接话道,此人名唤召甲,是大宗一系的,“有人说在田埂上看见一个白衣人,一晃就不见了。还有人说半夜听见有人在哭,哭的是‘玉璋’、‘玉璋’的。”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
“都是无稽之谈。”他听见自己说,“琱生失踪十年,生死不明。若真死了,魂魄也该早就安息了。怎会现在才出来作祟?”
“话不能这么说。”召癸捋着胡须,“当年琱生失踪得蹊跷,至今尸骨无存。若真是冤死,魂魄不安,十年后才显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召伯虎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当然知道琱生失踪得蹊跷,可当年的事,他实在不愿再提。
祭祀的钟声响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召伯虎如蒙大赦,转身走向正殿。
祭祀的程序繁琐而冗长。召伯虎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三跪九叩,献上牺牲和酒醴。他的嘴唇翕动着,念诵着祭文,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旁边供奉的历代宗子的牌位。最右边,是父亲召幽伯的牌位。再往右,本该是母亲君氏的牌位——但母亲的牌位还没有入庙,要等三年丧期满后才能正式安放。母亲的棺椁现在就停放在宗庙后面的地宫里,等着三年后下葬。
那块玉璋,就在那具棺椁里。
祭祀结束后,族人们在偏殿享用祭肉。召伯虎没有胃口,独自走到宗庙后面的庭院里。这里很安静,只有几棵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站在地宫的入口前,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打开门,下去看看。他想亲眼确认,那块玉璋是不是真的还在。
“宗子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召伯虎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几步开外。他认出来了,这老仆名叫召辛,年轻时曾在琱生家里当过差,后来琱生失踪,他就被调来看守宗庙。
“召辛?”召伯虎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召辛颤颤巍巍地走近几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宗子大人,老奴有话要说。”
“说。”
“昨晚……昨晚老奴也看见了。”召辛的声音抖得厉害,“老奴年纪大了,睡得浅。半夜起来小解,就看见庭院里有个人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老奴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厮,就想过去呵斥。结果走近了一看……”
他打了个哆嗦,说不下去了。
召伯虎的心跳加速:“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琱生。”召辛的眼泪都快下来了,“真的是琱生。他穿着那件白色的深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块玉璋。他转过头来看见老奴,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那笑容……”
召辛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召伯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辛,你还认得我?’老奴说,‘认……认得。’他又说,‘认得就好。去告诉召伯虎,我回来找他讨债了。让他别以为把玉璋放进棺材里就能了事。’说完,他就……就不见了。”
召伯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召辛擦干眼泪,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期待?
“宗子大人,”召辛说,“老奴知道,当年的事您不愿提。可如今琱生回来了,您总得给族里一个交代。他死得冤枉啊。”
“你怎么知道他死得冤枉?”召伯虎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什么?”
召辛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摇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老奴只知道,琱生是个好人。他从不欺负下人,逢年过节还给老奴送酒喝。这样的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召伯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你下去吧。”他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召辛点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召伯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回到偏殿时,祭祀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召姜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夫君,有个人要见你。”
“谁?”
“妇氏。”
召伯虎愣住了。妇氏是琱生的母亲,止公的妻子。止公死后,她就搬到了封邑边缘的一间小屋里独居,很少出门。这些年召伯虎偶尔会派人送些粮食布匹过去,但从未亲自探望过。她怎么会突然来宗庙?
“她在哪儿?”
“在后殿。我让人把她安置在那儿了。”召姜压低声音,“她的样子不太对劲,疯疯癫癫的,一直说要见你。”
召伯虎快步走向后殿。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蜷缩在角落的席子上,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伯虎!伯虎!”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脚不便又跌坐下去,“你总算来见我了!”
召伯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婶娘,您找我有什么事?”
妇氏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伯虎,你老实告诉我,琱生是不是死了?”
召伯虎心里一紧:“婶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昨晚梦见他了。”妇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站在我床前,浑身湿漉漉的,跟我说,‘阿母,我冷,我饿,我想回家。’我伸手去拉他,他就……就不见了。”
召伯虎沉默。
“他是不是死了?”妇氏又问了一遍,声音颤抖,“他是不是早就死了?你们是不是瞒着我?”
“婶娘……”
“你不用骗我。”妇氏松开手,低下头,喃喃自语,“我知道他死了。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伯虎,你还记得那块玉璋吗?那块他送给你的玉璋。”
召伯虎点头。
“那是止公留给他的。”妇氏说,“止公临死前,把那块玉璋交给他,说这是咱们家唯一的传家宝,让他收好,千万别送人。可是……”她哽咽了一下,“可是琱生那个傻孩子,为了那桩官司,为了那些仆庸和土田,把它送给了你。”
召伯虎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块玉璋,”妇氏继续说,“本是我陪嫁给止公的。我阿母临死前交给我,说这是她的护身符,能保人平安。我把它给了止公,止公又给了琱生。可是琱生把它给了你。”
她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伯虎,那块玉璋,现在在哪儿?”
召伯虎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在君氏的棺椁里。”
妇氏愣住了。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好啊,好啊。我娘家的护身符,最后陪葬了你的母亲。琱生那个傻孩子,临了临了,连个护身符都没给自己留下。”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颤抖。召伯虎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婶娘,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妇氏止住笑,擦干眼泪,目光变得空洞,“我只问你一句,伯虎。琱生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召伯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妇氏看着他的沉默,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她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伯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是有时候,好人也会害死人。”
门开了,又关上了。后殿里只剩下召伯虎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席子上。
那天晚上,召伯虎依旧睡不着。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耳边是召姜平稳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宗庙后面的地宫入口,石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走,脚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地宫里很冷,冷得像冰窖。他一步一步往下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停放棺椁的地方。
母亲的棺椁就停在那里,棺盖半开着。他走过去,往里一看——
母亲躺在棺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可她的手里,分明握着那块玉璋。青白色的玉璋,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召伯虎刚想伸手去拿,母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伯虎……我死得好冤……”
召伯虎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一切都静悄悄的。他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幽幽的:
“伯虎……伯虎……”
召伯虎猛地坐起来,扭头看向窗外。月光下,庭院里站着一个人影。
白色的深衣,披散的长发,苍白的脸——是君氏。他的母亲。
召伯虎几乎是从榻上滚下来的,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寝室,冲进庭院。月光下,君氏就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直直地看着他。
“母亲……”召伯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君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幽幽的:“伯虎……我死得好冤……那块玉璋……不该在我棺里……”
召伯虎一步一步向她走去,伸出的手抖得厉害。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母亲衣摆的瞬间,君氏的身影突然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留下一地的水渍。
水渍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丝帛。
召伯虎弯腰捡起那块丝帛。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丝帛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斑斑驳驳,拼成了几个模糊的字:
“开棺……验璋……”
召伯虎的手猛地一抖,丝帛飘落在地。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头顶那轮冰冷的残月。
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善了了。
明天,他必须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