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妇氏的眼泪
召伯虎握着那只玉镯,站在坑底,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果这只玉镯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君氏,那宗庙地宫里的那具尸体,是谁?
“伯虎!”召癸在上面喊,“你没事吧?”
召伯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玉镯收入怀中。他抬头看向坑边,召癸、召丁和一群族人都俯身往下看,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
“把这些骸骨全部收殓,带回宗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一具都不能少。”
壮汉们战战兢兢地下到坑里,用麻布包裹那些骸骨。召伯虎爬出坑,召癸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镯上。
“那是……”
“君氏的。”召伯虎的声音没有起伏,“至少,玉镯上是这么刻的。”
召癸的脸色变了:“怎么可能?君氏的尸体不是在地宫里吗?”
“所以,我们必须再开一次棺。”
召癸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地宫里的那具尸体不是君氏,那君氏去哪儿了?如果地宫里的尸体是别人,那她又是谁?三年前下葬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这件事瞒不住了。”召癸缓缓道,“一旦传出去,整个召氏宗族都会震动。”
召伯虎点头:“我知道。但必须查清楚。”
他转身看向坑底那些正在被收殓的骸骨,目光冰冷:“这些人的死,必须有个交代。”
宗庙地宫的石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了——所有在封邑的族人都来了,挤在地宫外的庭院里,窃窃私语。三天之内,两开棺椁,这在召氏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
召伯虎站在石门前,手里握着那只玉镯。召姜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召癸、召丁和其他几个长老站在两旁,面色各异。
“开。”
石门缓缓推开,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召伯虎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身后是抬着担架的壮汉,担架上放着从地窖里挖出的五具骸骨。
他们再次来到君氏的棺椁前。棺盖还半开着,三日前他们开棺时的痕迹还在。召伯虎站在棺前,深吸一口气,举高火把,往棺内看去。
君氏依然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她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召伯虎伸出手,轻轻掀开君氏寿衣的袖口。手腕上没有任何佩戴玉镯的痕迹——皮肤光滑,没有常年佩戴留下的印痕。
他的心沉了下去。
“把她扶起来。”
几个壮汉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扶起。召伯虎仔细查看尸体的后背、腰侧、脚底。忽然,他的目光定在尸体的左脚脚踝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胎记。青黑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
召伯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胎记。但他记得的,不是君氏脚上有这个胎记,而是另一个人。
君氏的贴身侍女,阿媵。
阿媵从小跟着君氏,后来君氏嫁到召家,她也跟了过来。召伯虎小时候经常看见她,她的左脚脚踝上,就有这样一个树叶形状的胎记。
可阿媵在三年前君氏去世后,就不知所踪了。当时没人多想,只当她是回娘家了。
“阿媵……”召伯虎喃喃道。
召姜凑过来:“什么?”
召伯虎指着那个胎记:“这是阿媵的胎记。不是君氏的。”
召姜愣住了。召癸的脸色变得铁青。所有人都盯着那具尸体,一时间地宫里静得可怕。
“所以,躺在君氏棺椁里的,是阿媵?”召丁颤声道,“那君氏呢?”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担架上的那些骸骨,蹲下,一具一具地仔细查看。第一具,男性,骨骼粗大,应该是成年男子。第二具,也是男性,年纪稍轻。第三具,女性,身材娇小。第四具,又是男性。第五具——
他停住了。
第五具骸骨,也是女性。身材和阿媵差不多,但骨骼看起来比阿媵要年长一些。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那是常年佩戴玉镯留下的。
召伯虎颤抖着拿起那只从地窖里找到的玉镯,轻轻套在骸骨的手腕上。玉镯的大小正好,痕迹也完全吻合。
“君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才是君氏。”
地宫里一片死寂。然后,召丁突然尖叫起来:
“那……那杀人的,是……是君氏的鬼魂?她回来报仇了?”
“闭嘴!”召癸呵斥道,“没有什么鬼魂!”
他盯着召伯虎,一字一顿道:“有人杀了君氏,把她的尸体藏在地窖里。又让阿媵假扮君氏,躺在棺椁里下葬。三年来,我们一直在祭拜一个假的君氏。”
召伯虎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谁?”
“当年负责收敛君氏尸体的人。”召伯虎缓缓道,“谁亲手把君氏放进棺椁的?”
众人面面相觑。召癸想了想,道:“好像是……召甲。”
召伯虎心头一震。召甲?那个刚刚死去的召甲?
“还有谁?”
“还有召辛。”召丁道,“召辛当时是管事的,帮忙打下手。”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召甲和召辛,都死了。他们都是在即将说出真相的时候死的。
“他们在保护谁?”他喃喃道,“或者说,他们在害怕谁?”
召姜突然开口:“夫君,你记不记得,召甲留下的竹简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召伯虎当然记得。那个模糊的“癸”字。
他猛地转头,看向召癸。召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怀疑我?”召癸的声音发抖,“伯虎,我是你叔父!我怎么会害你母亲?”
“那为什么召甲的竹简上会有‘癸’字?”
“我不知道!”召癸吼道,“也许是有人陷害我!也许是召甲自己看错了!”
召伯虎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叔父,你说得对,我不能单凭一个模糊的字就怀疑你。但现在,证据都指向你,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召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我给你解释。第一,当年收敛君氏,我根本不在场。我在镐京,陪王上狩猎。你可以派人去查。”
召伯虎微微一愣。这点他倒是不知道。
“第二,召甲死前,有没有可能被人胁迫,故意留下误导的线索?”
“谁会胁迫他?”
召癸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我杀了召甲,却让他手里攥着指向我的血书?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召伯虎沉默了。召癸的话有道理。如果召癸是凶手,他完全可以让召甲死得无声无息,何必留下血书?
“第三,”召癸继续道,“妇氏死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我怎么下手?”
召伯虎回想当时的情景。妇氏站在他面前,抓着她的衣袖,突然就倒下了。旁边确实没有人靠近她。如果召癸是凶手,他确实没有下手的机会。
“所以,有人在故意陷害你。”召姜轻声道。
召癸点头:“对。而且这个人,对族里的事情了如指掌,知道召甲和召辛当年负责收敛君氏,知道君氏的死有蹊跷,也知道能用‘癸’字来嫁祸给我。”
“那这个人是谁?”召丁问。
没有人能回答。
召伯虎忽然想起什么,问召癸:“叔父,当年君氏是怎么死的?”
召癸愣了愣,道:“病死的啊。那年秋天,君氏突然病倒,不到一个月就去了。大夫说是风寒入体,药石无灵。”
“谁给她治的病?”
“城东的巫医,叫巫彭。”召癸想了想,“他还活着,可以去问。”
召伯虎立刻下令:“去请巫彭。”
两个时辰后,巫彭被带到了宗庙。他是个干瘦的老头,须发皆白,眼神精明。见到召伯虎,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巫彭,三年前,你可曾给君氏看过病?”召伯虎开门见山。
巫彭想了想,点头:“看过。那年秋天,君氏病了,召甲大人请我去诊脉。”
“什么病?”
“风寒。”巫彭道,“但奇怪的是,风寒本是小病,吃几剂药就好了。可君氏吃了药,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召伯虎心头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害她?”
巫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不敢说。但当时我发现一个蹊跷之处——君氏的药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附子。”巫彭道,“附子性热,本是温阳的良药。但君氏得的是风寒,身体虚弱,再用附子,就会热毒攻心,必死无疑。”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是谁加的附子?”
巫彭摇头:“我不知道。药是召甲大人派人煎的,我只负责开方子。”
召伯虎看向召癸。召癸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么说,君氏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在咱们族里。”
“而且凶手权力不小。”召姜道,“能随意改动药方,能偷换尸体,能让召甲和召辛守口如瓶——这个人,在族里的地位一定很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召伯虎身上。他是一族之宗子,地位最高。
召伯虎苦笑:“你们怀疑我?”
召癸摇头:“不怀疑你。你当时在镐京,回不来。而且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理由害她。”
“那会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跑进来,脸色煞白:“宗子大人,不好了!那个……那个……”
“什么?”
“那个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铜簋……上面的字……变了!”
召伯虎心头剧震,猛地站起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铜簋还放在书案上。他凑近一看,浑身如坠冰窖。
那行原本磨损的字——“杀琱生者,其名为……”——此刻竟然变得清晰了。仿佛有什么力量把磨损的地方修复了一样,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
“杀琱生者,其名为癸。”
召癸两个字,血一样红。
召伯虎的手颤抖着,缓缓转身。书房门口,召癸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铜簋上的字。
“不是我。”他的声音沙哑,“伯虎,真的不是我。”
召伯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召癸,目光复杂得让人无法解读。
“我知道是谁了。”召癸突然道,“我知道是谁在陷害我。”
“谁?”
召癸刚要开口,突然眼睛瞪大,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召伯虎冲上前,扶住他。召癸的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指向书案上的铜簋,然后又指向门外。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再也没了呼吸。
召伯虎抱着叔父的尸体,缓缓抬起头。门外,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向召癸的手,掌心静静躺着一小块丝帛。
血红的字:
“多嘴者死。”
召伯虎紧紧攥着那块丝帛,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
四个了。四条人命。都在即将说出真相的时候死去。
凶手就在身边,他却抓不住。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铜簋,那行血红的字依然刺眼——“杀琱生者,其名为癸”。
可召癸死了。
如果召癸就是凶手,那杀他的人是谁?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凶手,此刻正躲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召伯虎忽然想起琱生鬼魂说过的话:“三年之约,才刚刚开始。”
这才第六天。还有三年。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光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间,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深衣,手里拿着一块玉璋。
那个人影冲他招了招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召伯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召姜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夫君,你要去哪儿?”
召伯虎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去找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