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赵烈推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门,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穿制服的人。有人端着保温杯喝茶,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把帽子扣在脸上补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速溶咖啡的酸苦气息。这是每周三的例行晨会,雷打不动,哪怕昨天刚死了人。
赵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尽头的贾明远。副局长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刚刚粉刷过的墙。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人都到齐了。”贾明远敲了敲桌面,“开会。”
先是各中队汇报本周的常规工作。治安中队的王队长说了辖区两起入室盗窃的进展,经侦的小李报告了马培德案的初步调查情况——银行流水清晰,收受回扣属实,案件已经定性为职务犯罪引发的畏罪自杀。说到“畏罪自杀”四个字的时候,小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
赵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秒针在走。
轮到刑侦支队汇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颐和老年公寓的案子,我有几个疑点。”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都瞬间消失了。“第一,死者吴国栋和周晓雯身上都有注射痕迹,注射时间在死亡前六小时以内。第二,涉案药物怡心宁的临床试验数据存在严重造假,原始数据与上报数据严重不符。第三,养老院院长马培德在死前曾经向奥辰医药临床运营总监方竞明打过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他就被发现死亡。我建议对马培德的死亡性质重新鉴定,同时对奥辰医药在朗州的所有临床试验基地进行全面排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贾明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颗子弹被推进枪膛。
“赵烈,你说完了?”
“还没有。”赵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我从药监局调取的怡心宁审批材料。材料显示,怡心宁在颐和老年公寓的三期临床试验中,不良反应发生率为百分之三点六,无严重不良反应报告。但事实上,仅颐和一家养老院,过去一年内就有六位老人死亡,四位老人出现严重的精神异常。这些数据全部被人为剔除出了统计报告。申请方是奥辰医药,临床负责人是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苏培文教授。我要求对怡心宁的临床试验数据进行司法审计。”
贾明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的这些依据,来源是什么?”
“法医鉴定报告、养老院残存病历、证人证言。”赵烈说。
“证人?”贾明远抬起头,“哪个证人?”
“奥辰医药前临床数据管理员苏晴。她向刑科所法医顾衍实名举报了数据造假的全过程。”
贾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苏晴,是吧。”他说,“这个名字我正好知道。今天早上七点,朗州高新区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警。报警人是奥辰医药的法务总监,声称苏晴在离职前窃取了公司内部机密商业数据,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我已经让经侦那边立案了。”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翻开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
“另外,关于顾衍的问题。刑科所所长张克俭今天早上向我提交了一份书面报告,称顾衍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调取药监局数据库中的企业注册信息,违反了信息安全管理规定。我已经批准了对顾衍停职审查的决定。”
赵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贾局,顾衍是在依法取证。”
“依法?”贾明远把文件合上,啪的一声。“法在哪儿?搜查令在哪儿?数据调取批准手续在哪儿?你们前天晚上去朗州数据中心的时候,有没有拿到法院签发的搜查令?”
赵烈没有回答。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是警察,不是私家侦探。”贾明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警察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讲分寸。奥辰是安源控股的子公司,安源是市里的重点企业,涉及六个亿的税收和两千多个就业岗位。你们两个人拿着一份来源不明的化验报告,就想去抄人家的服务器?这叫执法?这叫乱来。”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下来。
“从今天开始,颐和的案子以马培德畏罪自杀结案。翁广生维持精神病人肇事的定性,移交强制医疗机构。顾衍停职接受审查。赵烈——”他看了赵烈一眼,“你继续负责你手头的其他案子。颐和的事,别再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没有人跟赵烈说话,甚至没有人看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都低着头,像是在躲避某种会传染的东西。
只有小马留了下来。他走到赵烈身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赵队,这是我昨晚上从技术科调出来的。颐和的监控录像。”
赵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光盘。光盘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颐和三楼走廊 案发当晚 23:47至00:15”。
“不是已经被远程删了吗?”
“被删的是养老院服务器的本地版本。但养老院的监控系统有个自动上传云端的备份功能,这个功能马培德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我花了一晚上从云端把数据扒下来了。”小马压低声音,“赵队,看完了你就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精神病发作。”
赵烈把光盘放进口袋,拍了拍小马的肩膀。
“小心点。”
小马咧嘴一笑。“我一个技术员,谁会动我。”
赵烈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朗州市公安局历年来破获的重大案件的奖状和锦旗,裱在玻璃框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他走过一面写着“忠勇廉明”的牌匾,那四个字是某个领导的手笔,笔锋苍劲有力,但四个字里有两个字的金粉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办公室里,顾衍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面空白。
“你知道了?”赵烈问。
“张克俭七点钟给我打了电话。”顾衍说,声音沙哑,“停职审查,即日生效。要我交出实验记录、门禁卡和工作证。”
赵烈关上门,在顾衍对面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把昨天所有的检测数据都备份了。包括吴国栋血样里的A7245代谢浓度、注射器残留液的质谱图谱、还有奥辰那份内部安全报告PAL-0047。在我被停职之前,这些东西已经在数据库里留下了原始记录。他们可以停我的职,但删不掉仪器自动上传到云端的管理日志。”
赵烈拿起U盘,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不到十克,但里面装着一个制药巨头和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试图掩埋的全部真相。
“我们现在还有三件事要做。”赵烈说,“第一,看完小马给我的监控录像。第二,找到苏晴。第三——”
他看了一眼顾衍。
“找一个能接手这个案子的地方。”
“什么意思?”
赵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朗州市公安局的大院,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正在缓缓驶出大门。门卫举手敬礼,动作规范得像是用角尺比过的。
“贾明远能把颐和的案子压下去,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药监局、医院、数据中心、市招商局——每一个环节都被打通了。”他转过身,看着顾衍,“朗州的地界上,没有人敢接这个案子。我们得往上报。”
“报给谁?省厅?”
赵烈摇头。“省厅的人事任免名单里,有一个副厅长叫严志国。他是朗州药监局审批处处长严志国的亲哥哥。”
顾衍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赵烈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大院。两个年过不惑的男人并肩站着,像两座被风雨侵蚀多年但还没有倒塌的雕像。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顾衍说。
“对。”赵烈说,“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中央纪检委。媒体。”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在公安大学培训时认识的一个老同学,现在在北京的公安部督察局工作。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联系了,手机号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赵烈看着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赵烈准备挂断的时候,对面接通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办公室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还有打印机吐纸的咔咔声。
“赵烈?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赵烈说,“我手里有一个案子。跨国制药公司用养老院的老人做非法药物试验,已经死了至少六个人。证据很充分,但在朗州地面上查不下去。我需要一个能接手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背景的嘈杂声渐渐变小,像是老周走出了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你说的那个药,是不是叫怡心宁?”
赵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听说过?”
“不是听说过。是见过。”老周的声音变得很低,“上个月,上海那边也报上来一起类似的案子。徐汇区一家养老院,两个老人在用药之后突发精神异常,一个跳楼一个掐死了自己的护工。上海的同事查了半个月,发现药物来源跟朗州的一家药企有关。但查到一半,上面就发话了,说是正常的药物不良反应,属于民事纠纷,不要刑事立案。”
“上海那边有证据吗?”
“有。但那边的证据和你这边一样——证明药有问题,但没办法把问题归结到某一个具体的人头上。药企的辩护策略就是推给‘个体差异’和‘基础疾病’,法律上几乎无懈可击。”
赵烈靠在窗台上,感觉自己的后背透过玻璃传来一阵冰凉。
“如果我能把证据链补全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你指哪一块?”
“奥辰内部有一份全球安全评估报告,编号PAL-0047。报告里明确写着,怡心宁对亚洲人群的脑白质病变发病率是百分之三十二。但他们刻意隐瞒了这一数据,继续在中国市场推广销售。”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了。
“这份报告的原件在你手里?”
“在。”
“有没有经过公证的副本?”
“暂时还没有。但我可以把原件带到北京。”
老周又沉默了几秒钟。赵烈听到他在那边翻纸的声音,然后是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赵烈,你听着。如果你手里真有这份文件,那就不是一个正常的药物不良反应纠纷,而是涉嫌反人类罪的国际刑事案件。我立刻给部里打报告,你准备好材料,等我的消息。”
“要多久?”
“最快三天。在这三天里,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再去查案,不要去数据中心,不要跟奥辰的人有任何接触。最重要的是——”老周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保护好你自己。你手里那份报告,一旦被奥辰的人知道还没有销毁,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烈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顾衍看着他。“搞定了?”
“三天。最快三天能批下来。”赵烈说,“但在这三天里,我们得保持安静。装作放弃了,装作接受停职,什么都不要做。”
“你能做到吗?”
赵烈想了想。“不能。”
他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找苏晴。方竞明被抓之后,她应该被放出来了。她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的证据。”赵烈打开门,回头看了顾衍一眼。“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贾明远停了你的职,但刑科所的宿舍他没权利收回去。你把所有数据再整理一遍,做一份完整的证据目录。如果三天之后部里的人来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大步朝电梯间走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的背影,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抹去他的痕迹。
刑侦支队一楼大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朗州早间新闻。一个梳着分头的男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念着新闻稿:“奥辰医药昨日在朗州正式启动怡心宁慈善用药计划,将为我市低收入家庭的老年认知障碍患者提供免费药物治疗。副市长出席启动仪式并表示,这是我市优化营商环境、吸引国际医药巨头的重要成果。”
赵烈停下脚步,看着屏幕。画面上,方竞明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站成一排,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支票模型,面额写着两千万。他们的笑容灿烂而得体,像一群在阳光下检阅庄稼的农场主。
而站在方竞明身边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在热烈地鼓掌。
是贾明远。
赵烈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进了朗州的早晨。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六家养老院,有几十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有一群老人正在吃下他们以为是治疗的药片。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正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来接她。
他发动了汽车,驶出公安局大院。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大楼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一片整齐的行道树后面。道路两边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小扇子在秋风里旋转着飘下来,铺满了整条人行道,像厚厚的一层黄金粉末。
赵烈踩下油门。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在朗州的街头回荡,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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